“博南山人”
杨慎的滇云岁月
明代谪滇状元杨慎是最早对南方丝绸之路、博南古道的道路里程、交通状况和沿线风土人情做出记述的作家,也是云南文化史中的重要人物。
博南山和博南古道在杨慎生命中留下了深刻印记。走完漫长而艰辛的谪戍之路,抵达戍所云南永昌府不久,杨慎就以博南山为名,为自己取了两个字号:博南山人、博南山戍。
时隔五百多年,杨慎笔下的地名依旧熟悉,但他描述的事物和场景却已那么陌生。
为了进入这位伟大诗人的内心,亲身感受他笔下的博南古道,我梳理了杨慎的谪戍之路和博南古道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记,并循着这条与他命运深刻关联的古道特意行走了一次,以期在行走中重新接近和理解杨慎,重新发现和感知博南古道。
Part 1
关山尽是销魂路
升庵祠遗址 摄影/韩勇林
杨慎年少多才,状元及第,仕途一片光明。盛年时,他命运急转直下,因卷入“大议礼”政治风波,被革除功名,充军边地云南永昌卫(今保山地区),在瘴疠之地戍边三十多年。
奔波艰辛的戍边生涯让杨慎苦不堪言,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在故乡蜀地终老。一去穷荒三十年,仕途之念早已断绝,曾经的同僚、政敌也大多风飘云散了,但一种惶惑不安的隐忧,始终沉甸甸地压在杨慎心头,如同厚重的阴云。
杨慎暮年侨寓泸州,是以“领戎役于蜀”为名,没有脱离军籍,仍旧是戴罪之身。朝廷给杨慎的惩戒是“永远充军烟瘴之地”,这是流放中最严厉的一种,意味着杨慎必须在戍地充军至死——除非获得皇帝的特赦。
谪戍期间,杨慎曾因探父病、奔丧、行役等数次经南方丝绸之路回到四川,“鬓毛尽向风尘白,往复滇云十四回”。行旅中人,衰老会发生得更加迅猛和剧烈,在云南与四川间的道路上奔走一次,脸上的风尘之色和鬓间的白发就会增加一层,胸中的霜迹也会加重几分。
1529年8月,寓居大理的杨慎听闻父亲去世的噩耗,请求回乡奔丧,被当地官方拒绝,他向云南巡抚欧阳重“泣血述情”,才被允许回乡。安葬父亲后,杨慎匆匆返回云南;次年,他请求回籍守制,未被官方允许。杨慎深知朝廷不会怜悯他,更不会宽宥他,但他仍心存侥幸,期望官方已经遗忘他,遗忘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允许他终老蜀地。
成都图书馆的杨慎雕像 摄影/厶力/FOTOE
历尽艰辛险阻,暮年的杨慎一改青年时的壮怀激烈,凡事谨小慎微,虽然留居四川,但他并没有返回故乡新都,而是居住在四川东南部的泸州。
泸州距离新都五六百里,毗邻云南和贵州,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交通孔道。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显露出杨慎内心的犹疑和观望态度。杨慎离开戍地云南,返回四川,并未得到朝廷和官方的正式许可,他们只是默许他这么做。四川的官员对杨慎留居泸州也采取了默许态度,但如果他返回原籍新都,当地官方必然介入。这是一种夹缝间的宁静和平衡,微妙而脆弱。泸州离新都不远,可望并可及,杨慎对这条路并不陌生,他曾数次在泸州和新都之间往返;如果事态反复,他也可以及时返回戍地云南。
然而,杨慎终老故乡的愿望还是落空了。有人向官府告发了他,缄默和平衡被打破,衙役找到他,给他戴上枷锁,押解他返回戍地云南永昌卫。杨慎从“巴江叟”,重新做回“滇海囚”。
暮年的杨慎从四川赶赴戍地云南永昌的路线,与第一次去的路线一样,不同的是,中间相隔了三十多年时光,当年的青丝已经变为繁重的霜雪。走在熟悉的充军路上,杨慎的内心被绝望填满,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是永别,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行役,边地的瘴雨蛮烟,会扑灭他生命的微光。
衰老的身体和悲恸的心境让杨慎的步履沉重无比,向西每走一里,这种沉重就加深一分——命运已经为他预备好了溃散和崩塌。从四川泸州到云南途中,他写了一百余首诗歌,辑为“七十行戍稿”,为后人追溯他的最后一次行役留存了珍贵记述。途经云南曲靖的三岔驿时,他作诗感慨:“人生七十犹行役,白首龙钟泪不干”;行经昆明郊外的杨林时,杨慎病倒了,友人来探望他,杨慎悲从中来,泪流如雨,想到“关山尽是销魂路”,发出了“遥想生还成幻梦,纵令死去有谁怜”的浩叹。
Part 2
去博南山的路上
花桥村的博南古道博物馆 摄影/韩勇林
如果以时间为坐标,“大议礼”是杨慎人生的分界线;如果以空间为坐标,那么博南山则是他命运的屏障。博南山横亘在杨慎生命中,是他无法避行的命运之山。通往戍地永昌的博南道,与杨慎的人生轨迹紧密交融,是他人生的归宿和方向。
明嘉靖三年(1524)秋天,正当盛年的杨慎离开京城,赶赴云南永昌戍边。在一首题为《恩遣戍滇纪行》的诗歌中,杨慎如此形容自己的谪边之行:“赭衣裹病体,红尘蔽行车。”赭衣即囚衣,行车实为囚车。踏上充军之路前,杨慎被施以两次廷杖,病体未愈,旅途舟马劳顿,其艰辛苦楚令人闻之鼻酸。
去往永昌途中,杨慎逐日记述每天经过的驿亭里程,对山川形势、气候物产也详加记录。抵达戍所永昌卫后,他将手稿辑为《滇程记》。在后记中,杨慎回顾了从京师到戍地的历程和著述时的心境:
余窜永昌,去都门,陆走万余三千里。买舟下江陵,乃登陆,鬟流弓折几万里而倍矣。江陵以西,山川益以遐,目益以旷,心益以悲。
江陵即如今的湖北荆州,是杨慎戍滇途中的水陆中转站。初抵江陵,杨慎心中的羁旅之情再也压抑不住,在江陵舍舟登陆后,漫长的南行途中,他的羁旅之悲随着里程的增加而不断加深。
抵达云南昆明后,杨慎病体难支,困苦不堪,他请求稍作停留,以休养身体,但被官方拒绝,只得拖着病体西行。位于点苍山南麓的龙尾关是博南古道的起点,过龙尾关后,即进入漾濞。漾濞是杨慎进入戍地永昌府辖区的第一站,意味着他离戍所又近了一步,他的“目旷心悲”也更加深重了。
翻越高耸入云、连绵起伏的横岭,进入永平坝子,另一道比横岭更加险峻的山脉——博南山映入杨慎眼帘,戍所永昌卫在博南山的另一边。
在《恩遣戍滇纪行》中,杨慎以诗歌的形式记述了戍滇之行途经的主要地点和内心感受,他对博南古道上的行程描述得详尽而生动:
点苍明霁雪,抱珥饮晴霓。蒲塞重关峻,兰津毒草低。枝寒鸩鸟下,花煖杜鹃迷。淜环蜮射渚,畷入象囲畦。莹角髦牛斗,斑文笮马嘶。缅书涂贝叶,僰照燧松梯。风景他乡别,天倪吾道拙。
蒲塞即蒲蛮哨,位于博南山中;兰津是澜沧江上的渡口,毒草因河谷中的瘴疠而生,渡江的行人闻之色变。在杨慎眼中,过了博南山,经霁虹桥渡过澜沧江后,山川已是异域,以象耕田、髦牛、笮马、缅文书写的贝叶经、土著以松木照明等风光景物也充满了异方色彩。
拖着病体到达戍所时,深受病痛和劳顿折磨的杨慎“肉黄皮皱形半脱”,命悬一线,“力疾冒险抵永昌,几不起”。病体初愈,杨慎即开始编订《滇程记》,在关于博南山和澜沧江的记述中,杨慎特意引用了《博南谣》。险峻的博南山给杨慎留下了无法消磨的印记,《博南谣》中“度博南,越兰津。渡澜沧,为他人”的语句,也与他的经历和心境如此契合。甫到戍所,杨慎就以博南山为名,为自己取了两个字号:博南山人、博南山戍。以“博南”自号,是杨慎对命运的接受与确认。在应友人李元阳之约撰写的《重修弘圣寺碑记》中,杨慎自陈“予旅食博南”。从第一次翻越博南山开始,这座山就矗立在杨慎的戍滇生涯中,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永国寺 摄影/韩勇林
Part 3
魂依博南
怒江河谷 摄影/左凌仁
杨慎最后一次离开四川,回到戍地永昌时,已是72岁高龄。行役途中,他创作了一首题为《黄柏行》的诗歌,诗中的“贵州路”即普安路,是明朝初年开辟的从贵州进入云南的驿道,杨慎充军进入云南和晚年最后一次赶赴戍地,都是走这条道路。《黄柏行》中有“只今行年七十二,犹作羁累滇海陬”之句,意为72岁白首之际,自己仍旧行役羁留于云南。黄柏苦寒,暮年的杨慎,心境亦如黄柏一般。
写下《黄柏行》后不久,杨慎一病不起,在永昌卧佛寺养病。重病中的杨慎行动艰涩,心境悲凉,他放弃了坚持了一生的诗文,不再动笔墨,闭门谢客,“朝粥一碗,夕灯一盏,作在家僧行径。余年耋齿,得活一日是一日。”
1559年夏秋之际,杨慎病逝于戍所,官方遣人将他的灵柩运回故乡四川新都营葬。他的妻子黄峨听闻噩耗后,也急忙从四川新都赶赴云南,在四川泸州与丈夫的灵柩相遇。
黄峨与杨慎情感深笃,丈夫流戍云南途中,她曾随行照顾。黄峨才思敏捷,曾给谪戍中的丈夫写过一首题为《寄外》的诗:“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杨慎谪戍云南后,夫妻两人聚少离多,饱受思念之苦。在《寄外》中,黄峨期盼丈夫能早日离开戍地,返回故乡,却没想到最终只等来了丈夫的灵柩。后世对杨慎逝世的记载简略而模糊,对其逝世的具体地点、时间都有不同的记述。
杨慎与黄峨夫妇像 摄像/黄金国/FOTOE
传说杨慎最后一次行戍永昌时,沉疴不起,地方官员和友人护送他回故乡四川,以成全他叶落归根的遗愿。渡过澜沧江,翻越博南山时,杨慎因病重在途中气绝身亡。居住在博南山的当地人感佩杨慎的才情,同情他的遭遇,所以在他逝世的地方修建了祠堂——升庵祠,以此来祀奉杨慎的英灵。
另一说升庵祠由杨慎的戍所改建而成,杨慎戍滇期间,在永昌府治和博南山中都有戍所——杨慎自号“博南山戍”,可能是虚指,也有可能寓示自己曾在博南山中领戍役。杨慎病重返回故乡途中,一行人途经博南山中的戍所,进入戍所歇息,杨慎抚物伤怀,悲难自已,在戍所溘然长逝。
升庵祠位于博南古道边,东边是花桥驿,西边是永国寺。过往商旅和行人路过时,常到祠中歇脚凭吊。数百年间,祠中香火延绵不断。祠堂初建时,铸有杨慎的塑像。近代诗人、剑川赵式铭途经升庵祠时,曾作诗《博南山杨升庵先生小祠》:
庄介孤终不可作,乱峰高处小祠堂。已无酬唱张公子,尚有联居李晋王。夜宿鼷鼯留住迹,晨供巫觋剩余香。马樱花发春山寂,客路风烟正断肠。
后来,因年久失修,博南山中的升庵祠日渐冷落,如今已被废弃许久,仅剩断壁残垣,掩映在繁茂的树木和杂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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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孙钰芳
美编:苏比·孜亚顿
审核:任 红
节选自《中国三峡》杂志 2023年第10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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