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昆明,不管是日常出门买菜、周末逛滇池西山,还是接待来短途游玩的亲友,张口闭口都会把春城两个字挂在嘴边。街边商铺招牌、本地报纸、景区导览牌,随处都能看见这个专属别称,长久以来大家只知道昆明配得上四季如春的说法,却很少有人静下心去追溯,这个流传数百年的称呼究竟从何而来。
不少外地游客来昆明旅游,逛完翠湖、海埂大坝,感慨这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随口问起春城的来历,多数本地人的回答也只是笼统一句这里气候好,缺少完整详实的文史脉络。长久以来网上流传着不少碎片化说法,有人说春城是近代媒体取的名字,有人觉得是清代文人最先提出,还有人单纯以为只是后人根据气候总结出来的叫法,各类零散说法混杂在一起,把一段完整的人文历史拆解得支离破碎,想要弄清楚完整脉络,还是要顺着古籍、历代文人留下的文字慢慢梳理,抛开网络上碎片化的片面传言,用流传至今的古籍诗文还原真实起源。
滇中这片土地舒适温润的气候,很早就被古时往来的文人、地理记录者留意到,早在晋代,就有专门记录各地风物地理的书籍,细致写下古建宁郡,也就是如今昆明周边一带独有的气候特质。中原地区四季分界清晰,隆冬时节寒风刺骨,盛夏酷暑难耐,南北各地大多逃不开极端冷热天气,唯独滇中腹地群山环抱,滇池水域调节温度,形成别处难以复刻的温和环境。
书中文字没有华丽修饰,只是平实记录当地全年温度变化,寒冬不会出现极致严寒,盛夏也不会有灼人的酷暑,农历盛夏体感如同中原五月,深冬时节气温却和九月相近,在幅员辽阔的国土之内,这样常年温和的地域格外少见。这是现存文字里最早记录昆明气候特点的史料,也是春城名号能够诞生最基础的事实支撑,只是彼时文字只描述气候,没有用春城二字代指城池,仅仅为后世文人留下了客观的风物参考。
时光推移到唐代,专门记录各地疆域山川的典籍继续补充滇地风物细节,书中写到云南地界常年少见冰雪,一年四季草木常青,花卉草木不会随着季节更迭凋零枯萎。中原每到深秋树叶枯黄飘落,寒冬草木尽数枯萎,想要见到繁花只能等待来年开春,昆明却打破了这种季节规律,山林街巷常年有绿植繁花点缀。
古时交通闭塞,从中原前往云南路途遥远,翻山越岭耗时数月,愿意亲身抵达滇地记录风土人情的文人数量有限,相关文字记载不算密集,但每一段留存下来的记录,都在反复印证滇中气候和中原大地存在巨大差别,一代代地理编撰者持续留存这些细节,慢慢搭建起后人认知昆明气候的文字根基。
元代朝廷在昆明设立中庆路,城池发展初具规模,城内修建大量桥梁庙宇,留存下不少碑文石刻,其中一块大德桥碑记,专门写下当时昆明城内的环境风貌。碑文记载城内冬日没有刺骨严寒,夏日不存在燥热酷暑,各类奇花异草常年盛放,四季都能看见盛放的花木。
元代大量官员、工匠、商人进入云南定居,城内人口增多,城市建设稳步推进,更多人近距离感受本地气候,碑文不再是远方史官的远距离记录,而是长期生活在这座城池之人的亲身感受,文字内容更贴近日常市井生活,不再是单纯宏观的地理概括,市井街巷常年花开的画面,让滇中温润宜居的特质变得更加具象。
明代交通相比前朝略有改善,不少中原官员、文人因任职、贬谪等缘由来到云南,留下大量出行游记,其中一篇滇行纪略,第一次完整写出四季如春四字来形容昆明气候。作者常年游历南北多地,见过江南梅雨季的潮湿闷热,体会过北方冬日的风雪严寒,抵达昆明之后,对比各地气候写下直观感受,晴天日照充足体感温热如同盛夏,阴天清风拂面凉意十足好似秋天,只要遇上降雨气温便会小幅下降,整体全年温差极小,四季界限模糊。
这段文字精准概括昆明天气变化规律,四季如春的描述也随着书籍流传开来,民间慢慢开始用这句话形容本地气候,不过此时依旧只是形容气候的短句,没有将春城作为城市专属代称。明代各类云南地方志、文人游记数量大幅增加,不同身份的人从各自视角记录本地风光,有人记录滇池湖畔四季常开的野花,有人描写西山常年葱郁的林木,有人记录城内居民四季穿着轻薄衣衫,各类文字相互印证,让昆明四季温润的形象彻底扎根在文字记录之中。
很多人会混淆气候描述和专属别称诞生的时间,单纯认为古籍里出现四季如春,就等同于春城这个称呼同步出现,二者之间其实存在一段清晰的时间间隔。长久以来各类古籍只是客观描述自然环境,没有将春城二字和昆明这座城池绑定,真正第一次在诗文里直接用春城代指昆明,并且留下多篇相关诗作的文人,是明代被贬至云南的杨慎。
杨慎本身文采出众,年少成名,人生中途遭遇仕途变故,长期定居昆明西山一带,常年往返滇池两岸,走遍城内街巷郊野,对昆明的山川气候、市井烟火有着远超短暂游历文人的深刻体会。他不是短暂路过此地的游客,而是常年扎根本地生活,春看滇池岸边杨柳抽芽,夏赏荷塘连片盛放,秋观西山层叠草木,冬品湖畔盛放山茶,一年四季完整感受这座城池独有的温润,笔下文字没有刻意美化修饰,全部来源于日常所见所感。
流传最广的滇海曲第六首,是很多本地人从小听过的诗句,文字直白通俗,没有晦涩难懂的典故,寥寥两句写尽昆明全年风光,温暖的湖水飘着草木清香,湖边渔翁樵夫一路放歌,常年气温如同中原二三月初春,花卉草木接连不断,全年都能见到盛放花枝。这句诗后来成为所有描写昆明气候文字里传播度最高的一段,不管是旧时私塾讲学,还是后世地方文旅宣传,都会引用这两句诗文,诗句精准抓住昆明最核心的气候优势,也让四季如春这个概念彻底深入人心。
不过这首诗只是概括气候特质,并没有直接出现春城二字,真正把春城当作昆明代称写入文字的,是杨慎一首描写雨夜的诗作,创作于他定居昆明多年之后,深夜听见窗外雨声,起身静坐至拂晓,提笔写下见闻心绪,开篇便写整夜风声裹挟雨水,凌晨春雨铺满整座春城。此处春城指代的范围就是当时昆明城内,这是目前能够查到最早直接将昆明称作春城的完整文字记录,距今已有四百多年时间。
除去这首雨夜诗作,杨慎还有多篇诗文反复使用春城代指城池,描写元宵前后城内风光的文字里,同样出现春城字样,写城中元宵临近,垂柳轻拂门帘,繁花铺满河道石桥,文字里满是本地市井春日盛景,足以证明在他创作诗文的年代,春城已经成为他笔下固定指代昆明的称呼,并非偶然一次文字借用。在他之前,中原不少城市也会短暂在诗文里被称作春城,大多只是临时形容春日城中景色,属于临时意象,不会固定和某一座城池绑定,只有杨慎长期定居昆明,多次在不同题材、不同时间的诗作里统一用春城指代本地,让这个称呼和滇中城池形成专属绑定关系,不再是泛泛的春日形容。
杨慎留下大量咏滇诗文之后,清代不少本土文人创作作品时,开始延续春城这个称呼,本地诗人创作描写城郊园林的诗作,开篇便写浮云笼罩春城城郊,借城池别称抒发观景心绪,文字里直接沿用前人留下的叫法。清代各地编撰官方地方志,整理本地风物诗文,会收录杨慎描写昆明的诗作,书中收录诗文的同时,也顺带留存下春城代称,官方典籍的收录,让这个称呼不再只流传于文人圈层,慢慢被地方乡绅、读书百姓知晓,市井之间偶尔会有人借用这个雅称谈论本地风光。不过清代传播范围依旧有限,大多停留在读书人群体,普通市井百姓日常交谈很少主动使用春城,大众更习惯直接称呼昆明或者云南府,雅称的普及度并不高,仅仅在文史圈层代代流传。
民国时期交通逐渐便利,前往云南的外地文人、记者、商人数量增多,各类地方报刊陆续创刊,描写本地风光、推介滇中旅游的文字里,开始频繁搭配春城昆明这样的表述,报刊面向普通市民发行,覆盖人群远超过旧时诗文典籍,春城这个雅称走出文人小众圈层,慢慢进入普通市民视野。只是彼时报刊发行量有限,覆盖范围多集中在昆明城内,周边郊县、地州百姓接触相关文字的机会不多,称呼依旧没有形成全民共识,不少老一辈郊县居民年轻时,只听过城内读书人提起春城,自己日常交谈很少使用。
到了八十年代本地都市报纸正式创刊,报名直接选用春城二字,报纸面向全省公开发行,日常刊发本地民生、风景、人文、旅游相关内容,发行量覆盖昆明各个区县,辐射周边地州城市,家家户户订阅报刊,街头报刊亭随处可见,春城这个称呼借着纸质媒体大范围传播,不管是城内居民,还是周边短途前来游玩的游客,都能通过报纸熟悉这个专属雅称。
景区宣传、城市对外推介文字同步统一使用春城代称,配套的文旅宣传物料、城市介绍内容持续普及相关概念,短短数十年时间,春城彻底成为昆明全国公认的专属雅号,不管是本地人日常闲聊,还是外地游客规划短途出行,提起春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昆明,再也不会和其他城市混淆。
梳理完整脉络不难发现,春城名号的形成从来不是单一因素促成,而是跨越千年层层积累而成。晋代到明代各类地理古籍持续记录本地温润气候,为雅称诞生打下客观事实基础,明代游记文字提炼出四季如春的核心描述,让大众清晰认知本地气候特质,杨慎长期定居昆明,结合亲身生活感受,第一次固定用春城作为城市专属代称,完成雅称定名的关键一步,清代文人与地方志延续留存相关文字,守住文脉不至于失传,民国报刊小幅扩大传播范围,现代地方媒体大规模普及,最终让这个四百多年前诞生的文人雅称,变成所有人熟知的城市标签。
网上很多碎片化解读,会刻意简化这段漫长过程,单纯一句话概括春城名字来自一句古诗,忽略前后跨越千年的史料铺垫,也割裂定名、流传、普及不同阶段的区别,简单粗暴的解读看似易懂,却丢失了文字背后厚重的滇中人文底蕴。
一座城市的专属雅称,从来不会凭空出现,需要自然气候作为底色,需要历代文人实地体察留下文字记录,需要漫长岁月代代传承,再借助媒介大范围传播,多重条件叠加,才能形成深入人心的城市符号。昆明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是根基,一代代踏足滇地、扎根本地的文人,用诗文留存城市风光,才让春城这个温柔的称呼跨越数百年,流传到当下。
常年生活在昆明,早已习惯四季恒温的舒适环境,春天不必奔赴郊野寻花,冬日不用裹厚重棉衣抵御严寒,出门随处可见绿植繁花,这份独有的舒适,是中原、江南、北方城市难以复刻的生活体验。我们每天随口提起的春城二字,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城市别称,背后藏着晋代以来无数古籍的客观记录,藏着明代才子漂泊西南时写下的百余首滇中诗文,藏着数百年间文人对这片土地的偏爱。
很多本地人走遍翠湖、西山、滇池,见过无数四季常开的花木,却从未完整了解这个陪伴城市数百年名号的完整由来,抽空翻看留存下来的古籍诗文,读懂文字背后的岁月沉淀,再走在昆明街头,看见繁花绿树时,心里会多出一层独属于本地人的文史共情。
周边城市不少游客周末会自驾来昆明短途游玩,大多只是打卡热门景点,感受舒适气候,很少主动了解城市别称背后的人文故事,单纯把春城当成一句旅游宣传标语。如果来游玩之前,简单了解这段文脉,逛滇池湖畔时再想起那句花枝不断四时春,走过老城街巷时知晓四百多年前就有人将这里唤作春城,观景的感受会多出几分厚重感,不再只是走马观花看风景,能读懂风景背后沉淀的千年文字记忆。
一座城市真正吸引人的,从来不止山水风光,藏在称呼、街巷、古迹里的人文故事,才是独一份的城市底色。春城二字短短两个字,串联起跨越千年的地理记载与明清诗文,承载着历代文人对滇中温润风物的赞叹,也是属于所有昆明人独有的城市印记。
往后再和亲友闲聊本地气候,或是接待外地来游玩的客人,不必只简单说一句这里四季如春,把这段完整的文史脉络慢慢讲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座城市的温柔别称,不是近代凭空创造的宣传词,而是经过千年文字沉淀、四百多年文人流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专属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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