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在大学中前行,但是这个伞始终没有落在女人头上。

短短的七秒,好像看到了她的几十年。

「她来人间一趟,先是在父亲家里暂住一些年,然后去丈夫家借住些年,最后在儿子家落一落脚,这辈子像客人一样,最后化为风中的飞絮,水中的浮萍。」

她这辈子,一定很辛苦吧。

国庆的时候回了一次老家,恰逢我奶73岁的生日。

我问我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我奶思忖了许久,缓缓道:「我啊,就想上桌吃一顿饭......」

我奶话还没说完,就引来了我爷的一顿斥责:

「妇道人家上桌吃什么饭。」

在我的印象里,我奶总是围绕着那栋被烟熏得墙壁五黑发亮的土胚房,

一家老小的一日三餐,在她的忙碌中,流淌了数十年的时光。

我奶后来跟我说,在我之前,我妈还怀过一个男孩,但因为我妈身体不好,生下没多久,孩子就夭折了。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和我妈说是个女孩子。

听说是女孩子,我爸和我妈都不高兴了,那时候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峻。

我爸妈本不打算让我出生的,但我奶说头胎生男孩女孩都一样,坚持让我妈生了我。

迫不得已下,我就这样生下来了,但没想到我是个带把的。

小时候刚断奶,我就被放在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我奶和我讲过很多次,说父母在城里奋斗,没时间照顾我,等生活好了,稳定了,就把我接去城里。

我在我奶家里一待,就呆到了小学毕业,说白了,我就是我奶带大的。

小时候闹情绪,我奶总会想尽办法的各种哄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听她讲一些家长里短。

听我奶说,她小时候家很穷,只有两亩旱地,我曾祖父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那几亩地。

这是一种执着,是对土地的坚守和热爱。

可任你爱得再深沉,每年的产量也不够一家人填饱肚子。

那年大雪封山,家里已经断了好几日粮,眼看着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我曾祖父去了一趟对门的村子,回来后,17岁的我奶就被迫嫁给了我爷。

婚后三年因为没有孩子,一直被婆婆挤兑。

后来怀上了,惋惜头四胎都是女儿。

重男轻女的祖父骂我奶:「生不出儿子来,要你有什么用。」

我祖奶甚至教唆我爷离了我奶。

要知道,那时候不流行离婚,离婚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要不是考虑到娶媳妇爷得花钱,或许我爷真的会另娶。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爷都没有放弃要儿子的念头。

在我爷看来,老周家的香火就是不能断,他不能做那个不孝子。

因为不能生儿子,我爷被村里人笑话过,他将这些过错都推到我奶头上,不高兴的时候就凑一顿。

直到我奶28岁生下我大伯,我爷在村里才得以扬眉吐气。

我奶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可这并没有影响她为这个家庭的付出,她用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掌,养育了三子四女还有几个孙辈。

过完七十岁,她的身体状况开始走下坡路,她不再时刻忙碌,常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发呆,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生命尽头,上桌吃一顿饭竟成了她唯一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却被我爷用一句妇道人家上桌吃什么饭给打碎了。

听完我爷的话,我奶默默地抹了抹眼角的泪。

看着我奶委屈的样子,我悲从心底来。

自我有意识起,我就记得我奶吃饭从不上桌,不是不想,是不能。

根据村里的规矩,女人就是不能上桌,说是女人上桌会影响家里气运。

因为是村里的规矩,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男人们默认了这种规矩,女人们则成了规矩的牺牲品。

可悲的是,她们的儿女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我奶生日前一天,我找到了我爸,和他说了我奶的愿望。

我爸怔愣了几秒,转身去了堂屋。

那一夜,他们几个姐弟在屋里商讨了很久。

在子女们的劝说下,我爷只得妥协。

七十三岁,走了一辈子的人生路,我奶才走上了饭桌。

或许很多人不能理解,都21世纪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规矩。

时代进展再快,一个人仍可能死不悔改,头脑中的观念仍可能不会改变,直至带入坟墓。

思想改造的过程无异于一个人过去的思想死去,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树立一个人的思想观念。

我们几代人的努力都没有完全实现男女平等,女人不能上饭桌的这种思想,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