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生活打卡季#

金代第一才子元好问曾感叹:“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意思是说,在唐代诗坛的诸位大家中,自己独独喜爱李商隐,可惜却没有人细细地解读他的诗。

“西昆”这个李商隐的代号,由宋初几位诗人学习模仿李诗而作的《西昆酬唱集》得名。

有趣的是,这个代号与李商隐本人无关,后世学习他的诗人,也没有人像郑玄注解古书一样,去解读他那些深邃迷离的诗歌。

李商隐的诗,旨意隐秘、含蓄曲折,用字晦涩艰深,抒情深细隐晦,又偏爱使用生僻的典故,往往给初读者造成很大的理解障碍。

尤其是他的“无题诗”和“准无题诗”,多以男女恋情为表象,有直接写相思惆怅,也有借相思寄托身世之慨,唯独有一首是例外。

大中二年(848)秋,李商隐已经在江湖漂泊半年多。

此前,李商隐在桂管(今广西桂林)观察使的幕府谋生,随着上官郑亚被贬官,他也失去了工作机会,准备北上归家。

春天沿湘江出发,短暂地在长沙停留了一阵,秋天又自水路出洞庭湖,辗转荆楚与巴蜀之间。

滞留荆巴,漂泊水上,年纪老大却依然一事无成,心有不甘之时,写下了这首“另类”的《无题》诗:

万里风波一叶舟,忆归初罢更夷犹。 碧江地没元相引,黄鹤沙边亦少留。 益德冤魂终报主,阿童高义镇横秋。 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

“万里风波一叶舟,忆归初罢更夷犹。”

我就像一叶轻舟,在万里波涛中颠簸无依;刚要丢开想要回家的心事,内心却又犹豫不决。

开篇“万里风波一叶舟”,为全诗定下了“孤危”的基调。

万里风波,既是脚下苍茫无极、凶险万分的江水,又暗喻着宦海苍茫、风浪险恶。

一叶小小的扁舟,轻盈渺小、无依无靠,在风浪中很难依照心中希望的方向而行。

诗人将自己比作轻舟,将水路比作宦途,“万里”“一叶”形成了极强烈的大小对比,独行其中,内心的孤寂与忐忑显而易见。

李商隐所处的时代,是“牛李党争”最为激烈之时。他年少时曾受“牛党”令狐楚的赏识提拔,但婚姻上却选择了“李党”中王茂元的女儿为妻,因此被两派所不容,一生沉沦下僚。

此时,朝中牛党执政,令狐楚已经是牛党显要,对李商隐成见颇深,所以他的仕途非常坎坷,几乎无人肯为他援引。

“忆归”,困顿失意之时,难免向往温暖的家庭生活,进而生出归家之念。

“初罢”,但是作为一心想要实现理想抱负的诗人来说,他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思念,准备西去夔峡、巴阆一带寻找机会。

“夷犹”,犹豫、徘徊。战国屈原《九歌·湘君》诗曰,“君不行兮夷犹。”

“忆归初罢更夷犹”,刚想压下回家的念头,转眼看到茫茫前路,内心彷徨、不知所往,于是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李商隐想进却又自觉没多大希望,想退却又心有不甘,进退两难间,茫然无所适,故而“忆归之心,愈欲撇开,愈加萦系”(姚培谦笺)。

“碧江地没元相引,黄鹤沙边亦少留。”

长江水一直牵引着我的归心,那远方水波相接、烟涛微茫之处,好似想让我随它东去;可我正准备西行,彷徨犹豫间只能在黄鹤矶边稍作停留。

地没(mò),指江水与地面交接的尽头。《说文段注》:“没者,全入于水,故引申之义训‘尽’”。

黄鹤,即黄鹤矶,又名黄鹄矶,在今湖北省武汉市蛇山临江处。李商隐沿水路出洞庭湖,“忆归初罢更夷犹”,故而在此处停船靠岸,暂时停留了一段时间。

颔联两句是对首联犹豫之情的延续,通过外界环境的描写,将内心的矛盾彷徨写得曲折动人。

“益德冤魂终报主,阿童高义镇横秋。”

张飞虽然后来为部将所杀,但冤魂最终还是报答了先主,王濬行义的高尚品德,更如霜气之横贯秋空,长久地留在天地之间。

颈联连用两位古人、两个典故,看似横来一笔,实则是对临时决定滞留黄鹤矶的原因,进行了深层的阐述。

张飞冤魂,典出《三国志·蜀书·张飞传》。相传张飞性格刚直,尊敬爱戴君子,却不肯体恤士卒,对属下管束十分严苛。后来,“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

阿童高义,典出《晋书·王濬传》。西晋大将王濬,小字阿童,曾下益州灭吴。据载,王濬曾在巴郡做太守,当地是吴国边境,征收兵役频繁,因而民间大多不愿生养男孩,经常出现弃婴事件。王濬“严其科条,宽其徭课,其产育者皆与休复,所全活者数千人”,当地百姓感激不已。

高义,行为高尚合乎仁义;镇,经常、总是;横秋,横贯于秋气之中,即仁义品德充塞天地之间。

张飞忠义,以性命报答君王;王濬仁义,以尽心尽力治理地方报答君王。虽然一败一胜、一死一生,但他们的英名却都能流芳千古。

李商隐借用两位蜀地知名的古人典故,表达了自己有忠心亦有仁心,渴望能得到报国立身的机会。

正是因为内心始终不肯放弃理想和抱负,他才如此犹豫、如此彷徨,如此进退两难。

“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

人生一世,怎能长此碌碌无为?怎能一会怀古、一会思乡,沉湎于情绪之中白白终老此生?

尾联反躬自问、自我警策,不能长时间地在此地徘徊,徒然蹉跎时光,于己于世毫无益处。

“进”与“退”的矛盾,贯穿了李商隐的一生。他虽然一直沉沦下僚,却始终渴望建功立业。

他的诗中,经常有悲有愤,却没有堕落颓丧之气,也没有生出隐逸之心,正是“不肯退”,

但是,他对自己的妻子情深意重,也不愿为了前途不择手段、巴结讨好,得不到“进”的机会。

大好年华在万里漂泊的困境里徘徊,李商隐内心愤郁,却又不甘“长无谓”,勉励自己振作精神,干出一番事业。

这首诗的结构设置颇为精巧,全诗看似围绕怀古思乡来写,实则诗眼却在“夷犹”二字。

因万里风波轻舟难读而犹豫,因思亲念家而徘徊,因前路不明而彷徨,字字句句都在解释自己为何暂停黄鹤矶,更是在劝慰、勉励自己振作前行。

无怪纪晓岚赞曰“前四句低徊徐引,五、六斗然振起,七、八以曼声作结,绝好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