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昆明出发,第一站是呈贡,然后一路弥勒、开远、通海、建水、个旧、麻栗坡,直接麻栗坡返回昆明。从弥勒开始就转悠在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通海除外,通海属于玉溪市管辖。九一年我对云南的认识不外乎四季如春,几乎不知道昆明以外的地质地貌风土人情自然环境;不止我,我们一车十几个人都差不多。司机说去开远我们都蒙,还不好意思打听开远在什么地方。到了开远看到遮天蔽日的凤凰花,满地碗口大的鸡蛋花落英,个个欣喜若狂,后面的路程没人关心了,管他去哪儿,去哪儿都开眼。没有北上的车票,这真是好消息,咱们就搁云南这嘎达溜达啦!同行的几个东北老先生丝毫不掩饰自个儿的开心。
从开远出来天就开始下雨,快到通海雨才停,大家都把车窗打开了通风。我们乘坐的面包车是考斯特,从云南电力局借的,一辆考斯特停在秀山公园门前,一定十分扎眼,我们从窗口看出去,原本散在各个角落的人呼啦一下把我们车围住了。
是要钱的么?是讨饭的么?这也太吓人了。司机大喊把窗户关上,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关窗来不及启动,面包车被团团围住。不等大家缓过神,更惊心的事情发生了:围住面包车的人,人人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伸进车窗。
在来昆明的列车上听说,不久前云南某地有聚众闹事拦截火车。听说归听说,没也不觉得跟自己有一毛钱关系,想不到自己竟然遇上持刀之众。一车人就我三十几岁,年纪最轻,其余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面对伸向眼前的尖刀,还真没有人惊叫,但是也没有人出声,只是脸色不受控制地变白。
大不了就要钱呗,总不会无缘无故要人命吧?我问那个举刀对着我的人:这是干什么?
五元!
我从口袋里拿出五元钱,递给他。他接过钱,还举着刀。不是给你钱了吗?你的。你这是卖的?卖。哦,好,我接过尖刀。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人家不是抢劫,是做生意。我刚把尖刀收好,一把秀气的小尖刀又伸向我鼻子尖:你没有买我的!
买你的,多少钱?七元。怎么小的还贵呢?不一样的!好,七元就七元,敢跟持刀强卖的人讨价还价么?
我一手一把刀,先向车内的老同志示意;然后我也握着刀对着窗外。终于消停了,谁怕谁?我也是有刀的人了,而且双刀在握。车外的人放过了我。当车上所有人都手握两把尖刀后,司机打开车门。
我买到的两把尖刀其实是匕首,当然,其他人买到的也是匕首。匕首是武器,和平年代算凶器。我此前没见过匕首,只是听说,只是看武侠小说里描写。当我说这是匕首时,老同志当中有人就很害怕:这种东西没办法带回去。
不清楚通海当地有几个少数民族,是哪个少数民族用这种匕首,而且可以随身佩戴,还公开叫卖。说它是匕首,因为刀面一侧有放血槽;说它是旅游纪念品,它的刀柄上雕刻着美丽的花纹,而且有彩石镶嵌,只是它的锋利叫人害怕。
当年出门的人没有旅行箱,不过是挎个手提包,两把匕首很难携带,虽然都有刀鞘,它的形状坚挺容易暴露,害怕被安检发现受罚,所有人都为两把匕首犯愁。
扔了算了。别扔,拿回去剔骨也蛮好。家里放着凶器,心里不踏实。放稳妥,以防万一也不错。
自从匕首上车,这个话题就没断过。
万幸,匕首被平安带回了家。给我先生看,他说家里有这个不好,容易叫人动杀气。我也觉得不妥,儿子六七岁,正是翻箱倒柜的年纪,放在哪儿都不安全。送人吧,先生说。
先买的那个匕首大一些,明显可以伤人的样子,看着就叫人胆寒,也不好收藏,我送给了本单位的老同事。老同事特别高兴,他喜欢读武侠小说,金庸梁羽生什么的我还都是听他叨咕才知道的。那把小的十分秀气精巧,难怪比大的贵。小的这把没有放血槽的那面,中间嵌了一条有阴刻的铜条,刀鞘是牛皮的,很招人喜爱。
从昆明到了西安,我就和后赶到西安的年轻同事说起通海,说起买匕首的经过,他十分好奇想要看看,我没给他看。我们一车人达成共识:不到家不露匕首。
回家后的一天,小同事忽然想起了匕首,他说想看看。小匕首拿给他看,他看了就要,给他了,虽然心里很不舍得,却也少了一块心病:家里没有管制刀具了。大约两年后,老同事突然跟我说匕首生锈了。
提到云南旅游,首当其冲就是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西双版纳、腾冲、瑞丽;爱摄影的人喜欢去红河、元阳;没听说谁去个旧、麻栗坡。
从建水出来去个旧,一路上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开在盘山路上,面包车像只疯狂老鼠,上坡下坡急转弯绝不减速。
在个旧转一圈就走,个旧太小没啥可看。出了个旧,司机问要不要去看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司机是给局领导开车的,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有大学问的人,高兴为大家服务。翻译司机的话,意思是没见过如此儒雅谦逊不挑剔客气有礼的乘客,他愿意为大家尽心尽力服务。那一拨老先生是当年电力教材的主编,席红藻俞国泰等前辈虽离世久矣,却是敲拼音还能直接联想出来的名字,他们的著述依然受人推崇。我们一路欢声笑语,幽默诙谐的王老先生是长春人,他的包袱抖不完。司机说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多待些时间,他拉着我们直奔老山方向,他说去看看前线。
一九九一年,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中越战争已经结束,但是实际上边境依然战事不绝。司机说还不敢到边境线,边境太危险。
离开个旧继续向南,东南方,那是在地图上看;面包车开在盘山路上没人知道往哪个方向开。盘山路上还好,都是柏油马路,面包车开着、开着就偏向了土路。土路要宽很多但不平坦颠簸得很,有几位老同志坐不稳了,腾出一只手扶邻座的靠背。
自打上了土路就看不到人迹,面包车在一处开阔的平坦处停下,司机说这里可以看到军用运输线。
挂壁公路,最著名的要数郭亮村;其实类似的开凿早就有。去中越边境的路上,我们面包车停下的地方,下面就是一处大峡谷,峡谷的壁面就有一条隐秘的挂壁铁路,刚好有一辆军列缓缓驶过。军列覆盖了伪装,如果不移动很难看出来。这条军用线直通河内,现在给前线运送补给,司机解释。现在不打炮了,不然在这就能听到炮声,司机补充道。
面包车继续往南开,我们身后忽然尘土飞扬,司机让路靠边行驶,面包车就和军车并行了。跟看电影一样,滚滚尘土把军车包围;我们在车里关着窗户,士兵站在敞篷车里端着枪目不转睛。跟看电影不一样的是,战士们不是王雷、不是吴京,没有冷峻刚毅成熟的面孔,都是“婴儿肥”尚未褪尽的稚嫩的孩子脸,我曾写散文感慨战士们的军容,我没写我心里的难受。
战士都是我学生的年龄或更年轻,奔赴战场了,能不能回家没人知道。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可以更近距离看到战士,我不知为什么忽然大声说:我们停下吧!
面包车停下了,没人问为什么要停,也没人议论、没人说话,面包车里只有静默,只有军车开过的轰鸣。
都是往南开,战士们去战斗,我们去观摩,这合适吗?这恐怕是大家共同的潜意识。于是有人建议:不去看了吧,回去吧!在距离老山前线三十里远的地方,我们后撤了。
返程又看到了来时路上的军营,红砖砌的平房,军车上的战士应该是从这里上车的吧?他们是从哪个地方来到这个军营的?他们是从哪个家庭走出来的?站在尘土包裹的军车上的他们,好像长得都一样,没什么分别。见过那个军车上的战士,我对和平二字的理解就是那些稚嫩的孩子脸。
第一次云南之旅,没走旅游风景线,是去了荒山野岭,是去了离老山前线不远的地方。一行人感谢司机师傅,可他说要感谢我们,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军车、见到奔赴战场的士兵,他说这话时眼中含泪。
我写这一段时,一个念头忽然跳出来。
——我们当年想错了也做错了,我们应该一路伴随着军车,直到离战场最近的地方,给年轻的战士们送行,给孩子们送行,直到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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