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楼

随着美国迎来新一轮大选和权力交接,美国究竟如何调整和完善其印太战略成为国内学者关心的焦点。1月16日,华盛顿智库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重塑美国大战略计划(Reimagining US Grand Strategy Program)高级研究员、海军陆战队大学创新与未来战争中心非常驻研究员凯利·格里科(Kelly A.Grieco)和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the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美国治国方略项目的高级研究员詹妮弗·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题为《美国无法在亚洲超越中国实力》的文章,认为拜登在印太地区构筑“联盟”进展缓慢,美军仍然缺乏进入亚洲关键地区的军事通道,也无一个由美国主导的强大安全架构,更没有装备精良的盟友和伙伴“助力”美国维护在该地区的优势地位。而且,亚洲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环境促使地区国家不认为中国构成“威胁”,进而从根本上破坏了拜登搭建联盟的努力。

文章认为,这反映了华盛顿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一个根本现实:美国无法长期维持在亚洲的军事优势地位。与其维持注定要失败的主导地位,美国还不如采取一种新的战略,注重“平衡”而非“超越”中国的实力。以下是文章主要内容。

奥巴马执政末期,美国在亚洲的未来角色这一问题上面临两个选择:一,随着中国越来越强大和强势,美国付出更多代价,以维持美国在亚洲的军事主导地位;二,美国可以承认中国将不可避免地在亚洲扮演越来越多的军事角色,并利用有限的资源平衡中国的影响力,寻求在维持美国地区霸权的情况下阻止中国在亚洲称霸。很显然,奥巴马的接任者拜登和特朗普都选择了第一种做法,注重“超越”中国。

▲ 2024年1 月29日,拜登在白宫听取防长奥斯汀等国安会成员有关美军驻约旦基地遇袭事件的简报。

拜登实现这一目标的策略和特朗普也有所不同。拜登认识到,维持美国在亚洲主导地位所要付出的代价,在政治上和实际操作中,都是不可持续的,因此寻求和地区盟友及伙伴组成联盟来缓冲这种代价。比如,美日韩三边情报共享机制,美英澳“奥库斯”(AUKUS)协议等。但即便如此,拜登政府在建立所需的联盟方面进展缓慢,美军在印太地区的扩展依然存在很多不足,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美军地区扩展和“准入”存在不足

为了美国在印太地区的霸权地位,拜登政府将美越关系升级至“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水平,新增了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并同印度签署了新的防务合作协议,但这种“联盟建设”的努力尚不足以支撑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主导地位。美国在印太地区面临的主要挑战就是拥有庞大核武库的中国。为了提高美军的生存机会,拜登政府注重将印太军力人员和资产分散化,分配到该地区众多小型军事基地和前哨站。美军的这种分布式军事姿态取得了一些成果,比如增加了在澳大利亚和菲律宾以及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军事基地。但这些军事扩展并不能在危机或战时时刻提供更多支持。

▲ 2023年7月27日,美国国防部长奥斯汀访问南太平洋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双方签订了一项“随船观察员协议”。

菲律宾和巴布亚新几内亚都表示,他们不会允许美国在可能的与中国的战争中,尤其在围绕台湾的冲突中,使用他们领土上的基地来储存武器或开展进攻性军事行动。这种额外的扩展(新增的基地)并没有解决美国最关键的军事需求,也没有扩大美军进入东南亚最具战略重要性的国家: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因此,如果发生意外事件,美国仍将不得不依赖在日本和关岛的脆弱军事跑道(韩国可能限制美军进入),或者从澳大利亚操控远程轰炸机。

第二,缺乏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架构

印太地区国家很少有国家愿意完全致力于美军主导下的安全架构,因为这种架构就是要求它们在中美之间选边站。虽然美国坚持说不寻求建立一个地区安全集团,但该地区很多国家,包括美国的盟友,都在抵制美国这样做的尝试。

▲ 2023年7月30日,美国国防部长奥斯汀访问澳大利亚期间看望美澳联合军演官兵。

第三,缺乏地区同步行动协调机制

拜登的“联盟建设”也缺乏在危机情况下盟友和伙伴国家之间有效同步行动的制度机制。比如,美日印澳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旨在深化海上合作,但由于信息共享仍然是双边的,它无法在危机中为参与国提供需要各方协调的共同情报。同样,美国指望东京在地区战争中提供直接的军事支持,但目前还没有美日联合司令部来有效协调两国的行动。

第四,盟友防务能力水平低

美国在敦促强化盟友军事能力方面也是毁誉参半。过去几年,一些亚洲国家的确开始增加国防开支,但还没有达到和美国共同承担该地区防务负担的水平,更不用说发生冲突时美国对盟友的更高要求。美国需要让其亚洲盟友和伙伴在防务开支上增加许多倍才有可能接近和美国共担责任的水平。美国需要其亚洲盟友和合作伙伴在目前的防务开支基础上多投入数倍,才能实现接近在真正意义上和美国共担责任的水平。

▲ 2024年 1月15日至17日,美国“卡尔·文森”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参与在东海海域举行的美日韩联合军事演习。此次军演是继去年11月韩美日共同制定多年三方演习计划后,首次进行的韩美日海上联合演习。

比如日本和澳大利亚,两国都宣布了增加防务开支的计划,但这些计划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日本与美国达成协议,计划购买最多达400枚的“战斧”(Tomahawk)巡航导弹,这是日本加强军力建设以应对地区威胁的持续努力的一部分。但日本缺乏有效使用这些导弹的情报和瞄准能力,无论是用于自卫还是为美国的行动做出贡献。即使日本获得了这些能力,也不清楚它购买的这些数量的导弹是否有助于地区威慑。此外,日本人口的老龄化问题也导致了相关技术专业人员的短缺。澳大利亚军方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缺乏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以及操作和维护其购买的潜艇所需的民用专家。

美国曾对韩国抱有很高的期望,但韩国政府并没有在硬基础设施、防空、交通方面进行投资,从而无法参与地区行动。台湾地区也是如此,只是在美国的施压下试探性地增加防御能力。所以,总体上,美国最终将继续承担印太地区大部分的防务负担。

第五,不利的海洋地理环境

美国这种有限的进展不禁让人疑问,美国是否能够或是否应该努力维持在亚洲的主导地位。一些美国领导人希望借“中国威胁论”强化盟邦体系,以此无限期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这种想法毫无根据,因为印太地区的海洋地理环境不利于美国建立盟友体系的愿望,并最终不利于美国保持地区霸主地位的目标。

▲ 2024年1月14日,新泽西国民警卫队士兵在新泽西州Trenton出席官方举行的告别仪式。1500多名士兵被派去支援美国中央司令部的联合特遣部队行动,协助后者能够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指定地区击败ISIS。

太平洋和印度洋之浩瀚,本身就形成了强大的防御屏障,促使该地区地理上分散的国家的自满情绪,乐于搭(美国)便车。中国的地区邻国当然对中国行为有所警惕,但印尼和马来西亚等国并不把中国视为“生存威胁”。印太战区本身的海域性质就削弱了美国威慑力的可信度。事关该地区安全的空军和海军部队具有高度的机动性,易于部署和撤出。这种流动性使得盟友随时害怕被美国抛弃,并减少了它们从加入美国联盟可以获得的好处,比如美国对陆上基地的投资。考虑到美国“转向”亚洲的那种心不在焉,考虑到美国在欧洲和中东做出的广泛军事承诺,许多亚洲国家质疑美国对亚洲地区所作保证的持久性。

美国应该怎么做?

美国应该采取不同的方式,注重平衡中国的力量,而不是超越它。这种平衡战略更明智、也更可持续,仍然需要美国在亚洲建立友好联盟,但不同的是,这种联盟更注重成员和接入点(access points)的质量和战略价值,而非成员的绝对数量和已有的可用进出点(access locations)。

比如,美国可以把重点放在日韩、印度等地区工业国那里,帮助它们发展自卫能力,减少对中国的经济依赖度;美国还必须投入更多精力保护该地区关键海域航道,特别是马六甲海峡、中国东海和南海的部分区域,并争取得到印度、日本、菲律宾和新加坡的帮助。虽然美国应该保持其对地区条约的承诺,但对权力平衡影响较小的国家,美国不应该过度关注。对于中国在太平洋岛国或东南亚地区的一举一动,美国也无需想着如何追赶和超越。

就新战略具体内容:

第一,向盟友转移负担。

这种平衡战略要求美国优先将大部分的防务负担转移给盟友和合作伙伴,让它们(尤其是日本和菲律宾)大力投资于不对称和自卫能力,承担主要的安全责任,美军则只发挥辅助作用。文章提到,对于台湾也是如此。

第二,美军的有限参与。

说服它们这样做并非易事。但美国可以做得比现在更多,迫使它们武装自己,并激励它们投资本土国防工业。美国也可以迫使它们放弃购买昂贵的战斗机等高端武器,而是转而购买大量相对便宜的机动军事资产,如无人船、无人机、水雷、反舰导弹和防空系统。最重要的是,美国需要向它们表明,美国的参与度是有限的。

第三,腾出力量应对其他问题。

这种“防务投资”会给一个国家的经济和安全带来好处,可以帮助美国避免伤害至关重要的双边关系。美国可以更有意识地依靠该地区海洋提供安全屏障,减少在该地区战区的前沿部队部署,将更多的装备和弹药用于增强其“快速部署增援部队”的能力。美国有机会让该地区的“地理位置”成为其第一道防线,帮助其盟友和合作伙伴自我防卫,同时将腾出的美军军事力量用于解决其他地区安全问题。

第四,融入地区组织和网络。

这种平衡战略也会给美国带来“宝贵”压力,促使美国学习如何更好地驾驭印太地区“灵活”的地区联盟,而不是完全依赖“奥库斯联盟”(AUKUS)等由美国主导的联盟和伙伴关系。美国必须努力让自己充分融入地区现有的经济、政治和安全网络,积极与东盟及其他附属组织接触,并寻找新的机会支持其他区域性“小多边组织”。这些组织存在各种各样缺点,但它们已经成为东南亚国家外交政策的焦点,美国需要参与这些组织,与它们并肩合作,以实现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

最后,这种平衡战略的最大障碍就是美国的“心态”。美国根植于其外交和防务政策的观念是“必须谋求地区军事霸权”。由于现在的两党领导人都担心美国落后于中国,这种害怕落后于中国的推定可能会变得更加根深蒂固。但是,这种平衡策略既不构成绥靖,也不构成失败主义。这可能是未来几十年维护美国在该地区利益的唯一财政上可持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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