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叶正猛
(作者系浙江慈善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浙江工商大学英贤慈善学院特聘教授)
笔者多年来关注学界关于“士与中国文化”的研究;从事公益慈善以来,关注中国古代慈善史的研究。两方面结合一起,对“士与中国古代慈善”作了研探,有所发见,作了《论“士”在中国古代慈善事业发展中的作用》一文(刊载《温州大学学报》2023年第36卷第6期),阐述“士”在本质上是精神价值的守护者和发扬者,“士”在中国古代慈善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具有特殊地位。士丰富与发展了中国古代慈善思想理论;士是古代民间慈善主要力量;同时作为地方官员的主体,有力地推动了古代官办慈善的发展。古代“士”的慈心善行,是中国的一个独特慈善景象。
本文作为续篇,试分析“士”作为古代慈善主要推动力的成因,希冀能起到点知古鉴今的作用。
一
良心的自觉
笔者所谈论的“士”,如上所述,是精神价值的守护者和发扬者,是有情怀的知识分子,不是指具体从事某种职业的人。有一本书《正本清源:庄子很生气孔子很着急》,清厘对《庄子》《论语》的一些误读。其中有一节是《此“士”非彼“士”》,说得很到位:“在孔子‘哲学的突破’之前,‘士’(中国的知识分子)被固定在封建关系之中从事着职业。在孔子‘哲学的突破’之后,‘士’已经有了‘道’的依托,有了高远的精神凭借,有了自身的人文追求。”按南怀瑾先生的通俗说法:“古代的士,必须内在的道德,外在的学识,两方面都很好,才能称作士。”诚如赵翼的诗所描述的:“素风到老如寒士,公论同声说正人。”
当然,如余英时先生所说,士的角色定位“不是研究了每一个‘士’的个人生命史之后所获得的综合断案,而是‘观其大略’的结果。在方法论上,这正是所谓‘整体研究法’(holistic approach)。”(《学苑英华》)
什么是士的慈善情怀呢?康晓光教授说,儒家传统文化要求“一个立志成为君子的人,以造福他人、造福社会、造福天下为己任。”(《古典儒家慈善文化体系概说》)王莹教授说,儒家的伦理思想对当今做公益慈善颇有价值,与基督教所倡导的爱相比,儒生的“以天下为己任”,在目标上是一致的,唯一不同的是,西方的“救世主”只有一个,而儒生们人人都励志成为“救世主”。
南怀瑾先生在《原本大学微言》里,根据对中国历史的全面观察,揭示了“为人民、为社会、为国家‘诚意’‘正心’做实事,泛爱众而亲仁,乐善好施,是‘真儒实学’的标准。”由此可见,士积极带头参与、推动慈善事业,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事。
“为善自是士人常分”(王阳明)。总体上看,士从事慈善,首先是良心的自觉。西方慈善伦理,分为“理性主义”(亚里士多德等)和“情感主义”(休谟等)两派,笔者在此用“良心”和“自觉”组合,试图说明士在两方面兼而有之。
二
名声的珍重
与情怀有一定关联,士十分重视名节、名望,即古人说的“尚名”。士之所以热心于做善人行善事,在一定程度上与他们注重声望,塑造正面形象有关。
“尚名”源自于儒家祖师爷孔子教诲:“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怕的是活了一辈子却得不到值得称道记下的名声——见《王蒙说论语》)注重名节成为古代有情怀知识分子的一个情结。他们认为“名节重泰山,利欲轻鸿毛。”(于谦)他们立志“德音流千里,功名重泰山。”(《后汉书》) 他们牵挂着“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屈原)王安石对范仲淹的评价“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是多少士人终身的追求。
注重名声,就要讲求仁德;讲仁德,就要爱人。
孔子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如果君子丧失了仁德,又怎么能成就声名?——见陈晓芬译注《论语·里仁》)
孟子认为“仁则荣,不仁则辱。”
荀子将“德行厚”称为“义荣”(与之相反则是“义辱”)。
儒家的君子人格论,经过历代儒者的传承发展,事实上建立起中华文化中道德自律和道德监督的有效方式。这种无形的舆论力量,给予道德人物以有力的赞美、鼓励,给予不道德人物以批评、谴责,有力地推动社会伦理道德建设,激励当好人、做好事。
另外,古代中国还有一个特别的情况,儒家用死后的荣辱来解开现实社会难免善恶报应不公的心结。因而,历史上又形成了“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 (王充《论衡》)的 浓厚观念。有识之“士”纷纷追求“留得声名万古香。”( 文天祥)“男子须流芳百世。”( 刘克庄)
对人死后的名声褒贬,事实上成为又一种奖善惩恶的“机制”。古代设立“谥法”,帝王大臣名人去世后,朝廷根据其生前事迹及品德,给予一个评定性的称号,是“官谥”。有士大夫去世后由亲族门生故吏为之立谥,是“私谥”。南怀瑾先生另行总结出了一个“民谥”——老百姓的口碑。种种谥法的存在也起到扬善去恶的警戒作用。余英时先生在《中国古代死后世界观的演变》中也谈到古人追求“个体的不朽”。康晓光教授说,对于中国人来说,历史的审判就相当于“末日审判”,流芳百世就相当于“进天堂”,遗臭万年就相当于“下地狱”。孔子著《春秋》开启了中国文化历史审判的先河。
古代历史上最为重要的慈善事迹当为范仲淹创办义田,宋代钱公辅为此作了一篇影响广泛的《义田记》,入选《古文观止》为大家所熟知。文章最后写道,范仲淹的其它政绩后代一定有史官会记下来的,我可以不再写什么。“独高其义,因以遗于世云。”(只是推崇文正公的道义行为,因而作这篇记留给后代人作为楷模。)这就是作者的心态,要让范仲淹的善行善举流芳百世。
全面的“尚名”、“义荣”,就是辛弃疾说的“赢得身前身后名”,是桓范说的“奋名于百代之前,而流誉于千载之后。”士志于道,就要以“善”的标准要求自己,施善行、做好事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辜鸿铭先生在《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说,在孔子的教义里,“礼”,曾经被翻译成不同的词,但是这个词真正的意思是修养。这种君子的美好情操和修养,当应用到道德行为中时,在欧洲的语言中,被称为荣誉感。事实上,孔子的君子之道不是别的,就是荣誉感,即被叫做“荣誉”的正义的生命和灵魂。
笔者很赞同朱承、刘佳《儒家扶危济困的思想与实践》一文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结论:“儒家知识分子历史记述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进行人物褒贬、尊善黜恶,儒生对自己立德、立功的历史定位高度重视,因此,在儒家先贤思想指引和典型慈善人物的示范下,历朝历代都涌现出了很多个人慈善行为,也出现了无数‘扶危济困’的典型人物。”
三
“报应”的激励
南怀瑾先生说,善恶报应观是中国文化的中心。《易经》上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们中国文化,东方文化,最喜欢讲因果报应。
一般来说,士人讲善恶报应,是因为他们最信奉儒家的“天人合一”观。《黄帝内经》天地人系统中人与天相通的总原则是,同气相求,同类相应。顺则为利,逆则为害。袁伟时教授指出:“‘天人合一’本来的意义是说天与人是互相感应的,你做了什么坏事,上天会通过打雷、地震等方式给你惩罚。”(似应加一句,你做了好事,就得到好报。)“天人合一”命题有种种诠释,本文不展开讨论。
按日本汉学大家武内义雄《中国思想史》的解读,天是赋命与人的,“那么,天命是什么意思呢?《韩诗外传》引《论语·尧曰》中‘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一节,解释说,……天赋命与我们人类的是我们的顺善之心,即道德性。”就是说,顺从天命,有顺善之心,受到善报;违背天命,行恶逆之事,就遭处罚。如同南怀瑾先生所说:“《论语》中提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人要有个可怕的东西在心里,在背后,才可以使他上进向善。” 这就是说,在中国古代无形中存在一个奖惩“机制”,笔者姑名之为——“‘人在做,天在看’的虚拟激励约束机制”。
报应观在引导着士人行善积德。汉代徐干《中论》说:“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人而不好善,祸虽未至,福其远矣。”明代文臣方孝孺所说:“交善人者道德成,存善心者家里宁,为善事者子孙兴。”对士来说,善恶报应是激励,也是制约。
列入中华慈善博物馆的“古代慈善家”朱熹随时随地有意贯通天和人的关系。朱熹认为“人”只有通过不断的“明明德”,才能摒除浊气,达到“天地之性”。(见郝晓燕《朱熹“天人合一”思想及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
同是“古代慈善人物”的北魏到隋朝时期李士谦,善谈玄理,着迷因果报应,他说,积善以后就会带来福气,积恶太多就会招来灾祸。(见《隋书·李世廉传》)
王阳明作《为善最乐文》,讲述妻弟诸用明积德行善,有做官的才能却不追求做官。有人问他:“你难道不认为做官快乐吗?”诸用明回答说:“行善最乐。”于是就把这四个字刻成匾,挂在了闲居的轩房。……仆人整理花园,从土里刨出了一枚古镜,拿给诸用明。刮掉古镜上的泥土端详,发现古镜背面也正好有“为善最乐”四个字。在座的客人赞叹诧异,纷纷说:“这是用明积德行善的信符呀,如此一来这一切也就不是偶然的了。”王阳明就是借以表达为善是天意,来鼓励大家。王阳明说,把这件事写出来,用来训导他们的子孙,并勉励乡里的年轻人。(“训其子孙,遂以勖夫乡之后进。”)
另外,说到报应,《论语》有句话——“仁者寿”,对历代儒者影响非常大。按《中庸》所说:“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仁者长寿,也是报应的一个方面。孔子没有详细说明仁者为什么长寿,清代桐城派方苞作了注释,有四种状况促使人长寿,其中之一就是 “质之慈良而寿”。“慈良”就是关爱他人,与人为善。
需要说明的是,古代善恶报应之“善”,当然不全是言“慈善”,但慈善是其重要内涵。
四
情感的通融
历史上,作为慈善人物的士大多都不同程度地走向人民、接近人民,与人民群众情感融通。如马克思所说:“有识之士通过无形的纽带同人民的机体联系在一起。”体验了人民的生活,也受到了人民群众思想感情的影响。
不久前,有一篇网红文章,临沂大学一副教授讲述自己整整一个月送外卖、体验底层民众生活的经历,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困在知识分子的信息茧房,与底层人并不相通。”如此,换到笔者的视角,对于“茧房中人”,很难想像他们能对穷苦群众很自觉地行慈善。
历史上具有“人民性”的封建士大夫,都是因为很大程度上走近劳苦大众的。例如,“心系苍生的诗人如杜甫、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成为‘时代的心魂’的象征。”(邵盈午《中国近代士阶层研究》)这几位都是愈在受到人生挫折时,与人民的感情愈近。杜甫之所以写出“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这史上最暖心的诗,就是因为安史之乱以后,他多年颠沛流离、穷愁潦倒。白居易从事慈善,并写出一系列反映人民困苦的讽谕诗,主要因为“村中相识久,老幼皆有情。”“他的社会活动常常使他接近人民,因此便很容易看到人民的疾苦和感染到人民的情绪。”(褚斌杰《白居易评传》)韩愈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潮州,爱民如子视民如伤的事迹更为突出。
北宋王禹偁屡遭贬谪而写出了史上著名的《三黜赋》。“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在谪居地,他创设了为监犯治病的医院“病囚院”,丰富了宋代的公共医疗慈善机构类型。苏轼一直在行善,晚年“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生命旅程最后谪居的三个“州”,留下了更多感人的慈善事迹。
笔者所撰《论“士”在中国古代慈善事业发展中的作用》中提到,做过两份慈善统计样本:一是中华慈善博物馆“慈善人物展厅(古代)”,展示中国古代慈善人物共68位,可以归为“士”的,占近70%;二是著名学者张仲礼著的《中国绅士的收入》附录全国各地“地方志人物传”摘要6大类826个“绅士”,有行善纪录的占三分之二以上。第二个样本中行善的士人,当然都在基层,靠近群众。第一个样本中的“士”,笔者发现,大多数遭到过贬谪,这不全是巧合。例如其中明末祁彪佳,仕途坎坷,一生三起三落。最后辞官回家乡从事慈善事业。他是美国学者韩德林(Joanna Handlin Smith)《行善的艺术——晚明中国的慈善事业》一书所着力研究的明末慈善代表人物之一。
当然我们不是机械地认为,士都是遭贬之后才去行善,而是反过来证明,人生的曲折经历,增进了他们的“人民性”。如同卢梭在《爱弥儿》中引用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伊尼依特》中的一句话:“因为我经历过苦难的生活,所以我要来援助不幸的人。”
杜维明教授说得好:“中国有良心、有理性的知识分子总是站在广大人民的现实生活和长远幸福的立场。”(《杜维明学术文化随笔》)
五
收入的支持
周秋光等《中国慈善简史》说:“传统慈善机构开展慈善活动虽说有多种多样,却不外乎是济贫助困、赈灾救荒两大类,且多为款物接济。”古代行善,物质支撑更直接。在工商业不发达的中国古代,士,特别是“在职”的士大夫,他们一般是收入较高的人群。士行慈善,除了主观因素之后,相对地说有物质条件,这是一个客观因素。
余英时教授指出:“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这话只能适用于先秦的游士。”翻阅《中国俸禄制度史》便可知,士大夫一般都有不低俸禄,此外有的还有其它合规收入,总体上是收入较高的,这是显而易见的。另外,《显微镜下的古人生活》一书根据史料指出:“读书人就是当不了官,一直做教书先生,工资也相当可观。”当然,各个朝代的具体情况不一,不能一概而论,如明朝有不少官员家计清贫的记录,清朝人修的《明史》说:“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笔者考索了中华慈善博物馆“古代慈善人物”中的士,总体上看,收入高的,“出手”也大。比如,明代吕坤以俸金和建坊金各200两,购500亩常稔田作为孝睦田。
宋代慈善家范仲淹属高收入的,北宋魏泰的史料笔记《东轩笔录》中,记载了一段逸事:范仲淹镇守边,所得俸禄,都分赠给部下。他说,我居边境,“俸禄丰厚”,然而边疆民众,匮乏困苦。我将此俸禄,惠及你们,是希望你们对人民感恩戴德。范仲淹于北宋皇祐元年(1049)创办了苏州“范氏义庄”,用他积蓄购买良田一千余亩,这是一项不菲的支出。
张仲礼教授的《中国绅士的收入》,详细地研究了六大类地方绅士的收入,总体上是收入较高的人群,因此参与慈善的比例相当高。具体地看,笔者将六类人物传作了比对,收入的高低与这类绅士的行善比例高低、善款数额大小基本是对应、关联的。
士的经济条件相对好,而其志存高远者,不甘生活堕落、骄奢淫逸,因而有做慈善的基础。从“比较优势”来看,古代士特别是士大夫行善条件比现代清廉干部要强。呵。
除上述五个方面外,还有一个成因是——“职业的担当”。中国古代慈善有一个特殊情况,是周秋光教授说的:“笔者认为慈善概念的理解,应有现实和历史之别。……回溯中国历史,又有官办(政府)慈善一说(民间善源由官方执掌使用),且在传统慈善事业格局中占据主导位置,并存续至今。”那么,历史上,官办慈善主要由地方官员执掌、推动,士大夫是地方官员的主体,推动官办慈善的开展,则有赖士大夫的职业担当。
“好官”如唐代韦应物,在滁州刺史任上,写诗曰:“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白居易面对民生之艰难写下:“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宋代黄庭坚诗曰:“民病我亦病,呻吟过五更。”——都表达了为官担当的操守。
《之江新语》中《心无百姓莫为官》一文指出:“古往今来,许多有作为的‘官’都以关心百姓疾苦为己任。从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到郑板桥的‘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从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到于谦的‘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深林’,都充分说明心无百姓莫为‘官’。”范仲淹、郑板桥、杜甫、于谦,无一不是行善的名“士”。
士作为古代慈善主要推动力,以上分析五六个方面原因,具有或然性——士从事慈善最为主要动因是情怀,还有其它主客观原因,或一果一因,或一果多因。实际因果关系,因人因事而异。有道是,传统就在当下。深入研探士作为古代慈善主要推动力的成因,对我们现代慈善具有很大的启示。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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