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溪教授编写文学史、讨论“世界文学”,都需要在海量作品中择优而论(先判定哪些作品是佳作),因此,他笔下出现“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其核心特质是“蕴含的意义超越文本字面表现”,具体体现为“与其时代的社会、历史、宗教或哲学等方面的重大问题相关,并且总是能揭示人生或世界的某些道理”(张隆溪《作为发现的世界文学: 扩展世界文学的经典》,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版,页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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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发现的世界文学:扩展世界文学的经典》

我们发现,上引“与其时代的社会、历史、宗教或哲学……”这句话,没有列出“政治”。张教授谈文评,似乎刻意回避“政治”?

我们有这样的观察结果,不是缘于我们偏爱捕风捉影。张教授的确一再抨击“(阐释的)政治化”。

张教授说:“……过度的强制阐释,尤其是政治化的讽寓解释,却对文学、对作家和诗人、对整个文化传统都有极大的危害。”(语见张隆溪《略论“讽寓”和“比兴”》一文,载《文艺理论研究》2021年第1期,页9。又见于张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学》,三联2021年版,页221)。

“尤其”二字反映张教授对“政治化”特别在意(抨击的焦点缩小至政治类的讽寓解释),同时,张教授判定:它的危害,“极大”!

“讽寓解释”“过度阐释”和“政治化解释”在张隆溪教授的文章中有时候是互相指涉的。

张教授又说:“……我在《讽寓解释》一书里,特别讨论了中国历史上这种带有极大危害的政治性的过度解释。”

所谓“《讽寓解释》一书”,指张教授的英文著作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书中引了王维《终南山》和苏轼的遭遇为例(p.159-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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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在2021年出版的《什么是世界文学》一书中,张教授抨击“极大危害的政治性过度解释”(《什么是世界文学》三联2021年版页219。)

张教授又说:“讽寓解释的政治化,往往对作家和诗人造成极大的伤害。”(《文艺理论研究》2021年第1期,页8。《什么是世界文学》三联2021年版页219)。

他举的例子是苏东坡的乌台诗案。在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张教授这样为乌台诗案定案:The absurdity and virulence of politicized interpretation of poetry in this horrible case of literary persecution… (2023:218).

张教授为什么对“政治化阐释”“解释的政治性”耿耿于怀?乌台诗案中,苏东坡没有承认自己“以诗托讽”?苏东坡有没有讽刺过王安石的新政?

此外,王维当过官,但王维的诗绝对不可能表达政治感慨? 为什么诗题《终南山》容易令人产生政治联想?在阐释上,终南山是不是容易落入“朝堂 ↔ 山林”二元格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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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合康三《终南山の変容:中唐文学论集》,研文出版1991年版。

抗拒“政治化阐释”

张教授以“政治性的过度解释”为戒,此事并非偶然,而是其个人经历和学术取向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方面,张教授成长于特殊时代,对当时流行的文学的政治化阐释,抱有强烈的反感,另一方面,张隆溪教授更看重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认为杜甫之所以能成为“最伟大的诗人”,核心在于杜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艺,而非其诗作中(忧国忧民)的内涵。

2024年7月25日,张隆溪教授接受李浩荣采访,张教授说:“我成长于毛泽东时期的大陆,对于以政治、伦理道德来阐释中国文学,我是非常反感的。从前赞美杜甫,说他专写民间疾苦,所以很伟大。但是,中国写民间疾苦的诗人,又何只杜甫呢?那么多人写,为什么杜甫能够鹤立鸡群呢?因为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啊!”(李浩荣访问及整理《谈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专访张隆溪教授》,2024年7月25日《明月湾区》刊出)。

上面这段话,首先揭出令张教授反感的阐释类型(毛泽东年代的产物),后半段则反映张教授本人的文学观。

晚近兴于香港和海外的“抒情传统”论述,也和“政治化阐释”保持距离。“抒情传统”论述被用来提醒世人:文学不只是一种政治工具。

“抒情传统”阵营反思社会写实、革命文学那种高强度的政治动员方式,强调文学的非模拟、非再现、内在感受和形式自足等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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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世界文学》

朱子《诗经》学已经“去政治化”?

张教授在美国留学读博士,留美期间的研究和发现也可能左右了他的学术取向。

2005年,张教授在美国出版的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书中含有Poetry and Political Interpretation一节。

张教授在书中大力抨击一些Political Interpretation的个案,因为Political Interpretation常常就是“过度阐释”、是Allegoresis。

回看中土的学术史,张教授认为,南宋朱熹《诗集传》是批判《诗经》汉唐注疏中“过度阐释”的“集大成”者(张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学》,三联2021年版,页217。)

然而,张教授似乎过度注重朱熹《诗经》学少了些“政治解释”,却没有很留意朱熹借《诗经》大讲他的心中的那套理学、道学、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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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永《朱熹〈诗经〉解释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张教授似乎认定宋代是《诗经》学上“过度阐释”的式微期。

宋代是否“过度阐释”的“式微期”?这问题日本学者种村和史所著《宋代〈诗经〉学的继承与演变》一书有比较宏观的辨析。读者可以参看。

具体到南宋的朱熹(朱子),读者可以参看郝永《朱熹〈诗经〉解释学研究》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尤其第七章的第四节,正是题为“《风》诗的理学解释”。

朱子释《诗》,常常站在理学家的立场,认定诗中女子(先秦女子)没有做到贞信自守。朱子又借释《诗》大讲士阶层的伦理德操。

郝永总结说:“朱熹的《诗经》学并不是纯粹文学意义上的《诗经》学,而同样附着理学的外衣。”(郝永《朱熹〈诗经〉解释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页261)。

郝永这结论和张教授的判断,大相径庭。

张教授认定朱子释《诗》已经“去掉汉唐注疏的政治解释,即过度的阐释”。他这说法也许是缘于未掌握朱子《诗经》学的全貌。

无论如何,按郝永的研究而言,朱熹《诗经》学对张教授论说的帮助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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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诗集传》

“政治”和“伦理”交织的朱子《诗经》学

“汉唐注疏的政治解释”其实是“政治”和“伦理”交织难分的,例如,今文学派认为《关雎》刺康王晏起——诗人感于周康王夫妇晏起晚朝、后妃失德,于是托“窈窕淑女”“好逑”之词,谲谏周康王,提醒“后妃勤于内职”,而君王当自警自励。

古文《诗》学则主张《关雎》旨在颂“后妃之德”,认为《关雎》写文王配太姒,是以色喻礼、标举典范后妃。

古文《诗》学的论述,相当于为《关雎》换了个“主角”(另一个君主:周文王),而周文王和太姒的夫妻伦理关系等等终归是牵涉到周朝的政治。

如果不执着古、今文学派之间经学上的纷争,我们也看得到史书载录相似的看法,例如《后汉书·皇后纪序》:“康王晏朝,《关雎》作讽。”(《后汉书》卷十上)。今文《诗》学,似乎对后汉政治有一定的影响。

如果诗篇指涉的男子是个布衣平民,那么,他晏起是不会对政局有影响的。正因为康王主政,所以,他晏起理政(延误政务),就成了政治问题。

朱子如何对待“晏起”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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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忠慎《朱子诗经学新探》,五南图书2018年版。

朱子接受“后妃”框架,明说《关雎》诗可以见“后妃性情之正”,与《毛诗序》“后妃之德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同一路向。

朱子先从“性情之正、声气之和”下手,也就是从诗歌的情感与声律说起,再上升到后妃之德,而不是一开始就“点名”周文王、太姒。换句话说:主旨上仍是“歌美后妃德行以正夫妇”,但立论起点更偏向性情。

朱子将诗中的恋慕描写统摄于“夫妇之道”“后妃性情之正”的理学框架之内,实际上仍是把《关雎》视为歌美后妃德行、以正人伦的礼乐之诗。

朱子站在“后妃之德/夫妇之道”的礼乐高度,赋予它教化功能,而教化是为了周朝的治道。

由此案例,我们看到:朱子的“去掉(政治解释)”,只是有限度的放弃。

我们无暇将《国风》诗篇的朱子解说一一详析。据郝永的研究结果:关于《国风》160 篇的诗旨,朱子《诗集传》与《小序》说法相同者接近70%;二南、雅、颂部分,朱子几乎全袭汉唐经学家阐释的政治框架)。

台湾学者黄忠慎教授对朱子《诗经》学也有深入的研究。他指出:朱子一方面松动、修正《诗序》那种美刺化的诠释,另一方面仍将《诗经》视为经世之书,只是重心转向“修己以安人”的道德工夫(黄忠慎《朱子〈诗经〉学初探》,台湾五南2002年版)。我们可以理解为:朱子转为内向伦理化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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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涛《从窈窕到苗条:汉学巨擘与诗经楚辞的变译》,凤凰出版社2013年版。

“杜诗=诗史”难免涉及政治

张隆溪教授推许杜甫为最伟大的诗人,我们也谈谈杜诗的阐释问题。

据张晖的研究所得,宋仁宗末至徽钦二帝、南宋至元初等不同阶段,宋人在注杜、评杜中反复申说杜甫“诗以纪史”“以诗存史”。这种申说使“诗史”逐渐成为理解杜甫乃至盛唐诗歌的重要范畴。

北宋是“杜诗=诗史”观念系统化的关键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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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琴安《唐诗与政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五章。

下面,我们举些实例说明有些杜诗从字面上看似乎与政局无关系,细按却不尽然(参看:洪涛《文内意外—— 怎样面对“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之六十五)》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6-05-28)。

杜诗在题材上大量取材于政治兴亡、战争动乱、百姓疾苦,而不是只写山水闲情。例如,《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这首诗写于公元764春,当时杜甫居于成都,诗中有“锦江春色”四字,据说杜甫的草堂就是临近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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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与外族对峙形势图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以“北极星不改”指大唐政权不会动摇;下句“西山寇盗”指吐蕃,“莫相侵”是劝阻彼人入侵。此处充份表现了杜甫牵挂朝廷要危。清人仇兆鳌《杜诗详注》引申涵光曰:“北极、西山二语,可抵一篇《王命论》。”按:《王命论》是东汉班彪的一篇政论。下面,我们看杜甫的《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末联“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显得抒情主人公太过多愁善感:登个楼有什么值得哭哭啼啼的?

事实是:唐大历三年(768)暮冬,杜甫从公安南下,抵达岳阳,登上岳阳楼,写下此千古名篇。当时边境一带吐蕃入侵、战事频繁。

杜甫在岳阳楼上思念亲友、感怀身世飘零之余,又想到边境(关山北)烽火,因而凭栏远望,不禁涕泪交流,忧心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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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楼 (辜鹏博摄)

此诗内容,与吐蕃真有关系?

《登岳阳楼》诗文的字面,确无“吐蕃”。然而,据今人蔡宗齐教授所说,大历三年(768)郭子仪将兵五万防御吐蕃,战事又起(《蔡宗齐讲唐诗》,香港三联2025年版,页20)。

“戎马”显然是指兵戈之事。

阐释杜诗,如果要刻意回避大唐的政治,恐怕有如行人选择不走通衢大道。

张隆溪教授没有说过阐释中国文学作品须避谈政治,只说过古代的“政治化阐释”造成的“危害”“伤害”。

我们读张教授《什么是世界文学》一书,得到的印象是:“政治化阐释”有极大的负面结果。

然而,“(谈)政治”和“政治化”可以截然分开吗?“西山寇盗莫相侵”、“戎马关山北”指涉大唐的政局,关注这方面的诠释者,是不是等于做了“政治化阐释”?是不是有些政治化阐释实无害处?

“谈及政治”和“政治化阐释”两者的界限,应该如何划分?可以区分吗?界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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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晖《中国“诗史”传统(修订版)》,三联书店2016 年版。

杜甫为后人留下了1400多首诗作,“安史之乱”爆发到结束这8年时间里他写成的诗篇占大多数。他用诗歌记录下了安史之乱过程中的所见所思所感,记录这场内乱给唐人带来的苦难。

张教授称杜甫为“最伟大”,却又教人不要一味看重杜甫诗篇的内容。为什么?因为张教授更看重杜甫的诗艺,认为杜甫得到诗坛至尊的地位,“忧国忧民”等内涵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字面上无关政治:陶诗“久在樊笼中……

杜诗之外,张隆溪教授也推崇陶潜诗(在不少场合中张教授都谈到陶诗言简而义丰,这特质正符合中国诗学的主张)。因此,我们也试举陶诗为例,探讨诗篇的“字面义”和“言外之意”。

陶潜《归园田居(其一)》末二句是“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樊笼”,注释说是“蓄鸟之笼”。这是字面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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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

再进一步,注释家说“樊笼”喻困局、困境;此“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之句点明诗人脱离困境,像出笼之鸟,得到自由之乐。

这说法仍是“以字面意义为基础”的阐释,注释家没有结合写作年代的政局(东晋)来做解说。

史家依《宋书·陶潜传》等材料指出:陶潜曾仕于桓玄、刘裕两大集团,“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和“久在樊笼中……”实是对权力斗争、政治高压的反省和退场叙事。

有研究者认为,陶潜归隐,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化解自身政治风险:在刘裕清洗桓玄旧部的大背景下,陶潜辞官归田既是性情选择,也是精细的政治自保;他的隐逸话语遂成为一套“深隐政治话语”,避免卷入新政权的是非。

袁行霈主编本《中国文学史》以陶潜本人的“质性”来解释“脱樊笼、返自然”。编纂者又说:“……围绕着出仕与归隐这个中心,表现自己不与统治者同流合污的品格。”(《中国文学史》第二册,页82)。

这样解说,明显是认同:陶潜诗句反映他的政治姿态。

陶渊明家自曾祖父陶侃以来,世代受晋朝恩义,因此拒绝出仕宋,流露出对宋武帝刘裕夺晋的批判。这种观点古人也有提出过(川合康三《桃花源:中国的乐园思想》,浙江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页111)。

袁行霈《陶渊明研究》指出,陶渊明入桓玄幕,前后三年(《陶渊明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页74)。刘裕灭桓玄后,“本来就不是很情愿前来而性情又过于刚直的陶渊明,当然只有抽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陶渊明研究》页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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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行霈《陶渊明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袁行霈总结说:“仅仅用亲老家贫解释他〔=陶潜〕的出仕,显然是不够的;仅仅用生性恬淡解释他的归隐,也是不全面的。他在政治漩涡里翻腾过,他的进退出处都有政治原因。”(袁行霈《陶渊明研究》页91)。

可见,陶诗《归园田居》没有一言道及“统治者”,然而袁编本文学史和《陶渊明研究》以“政治原因”来解说陶诗。

这样,袁行霈教授是做了“政治化阐释”,或者说,袁教授谈到政治——他超越了“以原文字面意义为基础”的牢笼,把作品放在东晋的政治框架之内来理解。

袁行霈的做法和他推导出来的“政治化阐释”,都可供读者参考。“政治阐释”或者“政治化阐释”的结果,未见有何不妥,也不是受特定的目的(skopos)所驱动所致,因此说不上必然对学术有“危害”。

笔者的意思是,政治化诠释有可能如张教授所述那样显得穿凿附会。但是,若因此而回避政治化阐释(阐释时只限于“字面义”),实有因噎废食之虞(参看:杜明业《文本形式的政治阐释——詹姆逊文学批评思想研究》,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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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业《文本形式的政治阐释》,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版。

陶潜作品有何价值?这需要结合文本本身和历史语境做具体判断——日本学者川合康三认为,以陶潜《桃花源记》为代表的中国“乐园”文学,反映了士大夫首先关心的是现实政治的问题,即使梦想着另一个世界,也无非是想着国家太平。

也就是说,陶潜描写的桃花源之所以美好,正因为它没有战乱、徭役、压迫、权力争夺——而这些恰恰是一大批士大夫最敏感的政治痛点。

在这类士大夫心中,理想世界的核心不是抽象的快乐,而是国家太平、社会安定、百姓能安居乐业。

因此,他们想像中的“乐园”,往往不是完全脱离政治,而是把政治恢复至一种不干扰日常生活的秩序。

上面这种解释,比单纯说《桃花源记》的底色是“逃避现实”更细致。桃花源的描写,既有逃逸性,也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性;“乐园文学”表面上写超越现实的世界,深层却反映士大夫对现实政治秩序与天下太平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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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川合康三《桃花源:中国的乐园思想》,浙江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

“政治化阐释”和“过度阐释”捆绑?

张隆溪教授说:“讽寓解释的政治化,往往对作家和诗人造成极大的伤害。”(《什么是世界文学》页219)。

接着,张教授又以苏东坡“乌台诗案”为例说明危害极大的“政治化讽寓解释”是怎样运作的。

“乌台诗案”的真相,笔者已经讨论过,这里不必再表(参看:洪涛《1079年,一首诗差点就令苏东坡送命?——谈政治化诠释、案件之本末和编年(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十七)》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4-06-09)。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讽寓解释的政治化”和“政治化讽寓解释”的说法,反映了张教授将“过度解释”“政治化”合在一起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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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汉鼎译《诠释学 I:真理与方法》

事实上,有不少个案反映“政治化解释”是合理的,并不属于“讽寓解释”,也不能判为“过度阐释”。

也就是说,张教授所说的只是历史上有些“二而一”“三合一”的情况。但事实是,三者非必然“合一”。没有必要以偏概全。

如果作品原本没有“政治寓意”,而阐释者强将“政治寓意”套到作品上,那自然是“政治化的过度解释”,但是,世上作品何其多,有些作品确有政治指涉、政治意涵(寓有作者的政治目的),读者也顺利解读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化的解释”就有正当性。

张教授举乌台诗案为“箭靶”,然而苏东坡在乌台诗案前,没有写诗讽刺王安石新政吗?

答案是苏东坡有讽刺过。

我们不同意以言入罪(东坡有权对政事发表意见)、也反对强行罗织、更不同意朝廷的处罚,但是,东坡有些诗篇的确包含政治讽刺。大宋朝廷反应过激、处罚太重,不能代表东坡诗未涉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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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传》

以下,我们再举出其他实例,尝试说明什么情况下的“政治化解释”根本不是“过度阐释”,也不见得政治化解释有“危害”,相反,“政治化解释”让我们略窥文人在什么意识形态中求活计。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与安史之乱的脉络

李白作《上皇西巡南京歌》,七绝十首,成于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冬,玄宗“幸蜀回銮”之后。《上皇西巡南京歌》的“其一”是全组的发端:

胡尘轻拂建章台,

圣主西巡蜀道来。

剑壁门高五千尺,

石为楼阁九天开。

《上皇西巡南京歌》是经历安史之乱的李白在南方写成的(见于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中华书局2020年版页1350-1356)。

在分析诗篇之前,我们简单探明当时的背景:公元756年,安禄山叛唐,破潼关,玄宗弃长安前往成都(实为避难)。

756年七月,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757年十月,肃宗收复长安;757年十二月冬,玄宗返抵长安,形成“太上皇 + 新皇帝”并存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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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中华书局2020年版。

李白诗第一句“胡尘轻拂建章台”是说:胡兵作乱,战尘稍稍拂到建章台,于是(第二句)“圣主”轻装西巡,沿蜀道而来。下面说沿途见剑门关一带山壁高峻如门,仿佛石楼阁直插九天。

表面上,“建章台”是汉朝的宫殿,所以“圣主”似是汉代的皇帝。“轻拂”和“西巡”,轻描淡写,显得当事人(安史大军和唐玄宗)都行止从容、没有急迫之态。

此诗写汉朝的“建章台”,实际上却是:唐玄宗离开长安宫殿“幸蜀”去了(不得不逃往四川)。安史叛军威胁帝京,玄宗选择弃守。

诗前小序说明:“天宝十五载六月己亥,禄山陷京师……十二月丁未,上皇天帝至自蜀郡,大赦,以蜀郡为南京。”(《全唐诗》卷167)。

也就是说,755年,安禄山起兵;756年,玄宗出逃,经剑门入蜀(而太子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757年,玄宗从蜀回到长安,蜀郡被正式命名为“南京”(760 年9 月改为普通州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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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稚鸿等编著《李白与巴蜀资料汇编》,巴蜀书社2011年版。

李白诗中的“上皇”实指唐玄宗,因为安史之乱后唐玄宗被尊为太上皇;“南京”指蜀郡成都,相对于长安(在北方)。

李白的十首诗,依行程和政治局势铺展:1–4首:回顾上皇自长安出奔、经剑阁入蜀、成都被定为陪都;5–7首:铺写成都(南京)山川城池与朝会盛况;8–10首:从蜀道历史、帝王遗迹写到上皇东还,少帝(暗指唐肃宗)在长安相迎。

上皇东还时,李白已经漂泊于南方多年,政局混乱,他曾卷入永王李璘事件。这组诗成于这个时间点,表面上是颂圣、贺銮之作,却也被不少后人读出幽微的讽意。

多数传统赏析把这组诗当作“贺玄宗还京、歌咏南京(成都)的组诗”来看,主旨大致是:以庆幸胜利的心情,回顾玄宗西巡、入蜀之事,淡化逃难色彩。

也有一派学者认为,李白十首诗用了反讽手法,对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的逃跑主义进行政治批评,例如翁方纲批评第一句“胡尘轻拂建章台”,说:“安史之乱,岂得云‘轻拂边尘’?……若反言者则不必,若正言者则不可。”(《李白资料汇编・金元明清之部》,中华书局1994年版,页957)。

翁方纲认为,这种写法给读者留了推敲的空间(可反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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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斐、刘善良编《李白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7年版。

以这种观点看,“圣主西巡蜀道来”不是单纯歌颂,而可能是反话:表面上写“圣主西巡”,却指涉“君王弃都远遁”。

再看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第十首:

剑阁重关蜀北门,

上皇归马若云屯。

少帝长安开紫极,

双悬日月照乾坤。

下面分原文释义、历史背景、主旨与争议、名句意义四部分讲解。

“剑阁重关蜀北门”,剑阁是蜀地北面的重要关隘,重重险要,等同四川的北大门。

“上皇归马若云屯”,上皇 = 唐玄宗(太上皇);归马,从蜀地返回长安的车马;“若云屯”指人马众多、如云聚集,形容回长安的队伍盛大。

“少帝长安开紫极”,少帝 = 唐肃宗李亨(玄宗之子,新皇帝);紫极,代指朝廷。句意是肃宗在长安大开宫门,迎接太上皇归来。

“双悬日月照乾坤”,日月 = 玄宗(日)、肃宗(月);“乾坤”指天下、国家。句意是两个皇帝并立,如日月同辉,普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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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

创作时间和诗篇细节的历史背景对阐释非常重要。这首诗写757年底(唐至德二载冬),以“日月双悬”颂二帝并立,是李白在遇赦后的颂圣收尾之作,笔力雄健,暗含复杂政治意味。

诗中的“建章”“紫极”皆汉朝之建筑物(扬雄《甘泉赋》、班固《西都赋》都以“紫宫”喻指皇家宫殿。《后汉书》直接称皇宫为“紫宫”),然而,西汉、东汉两朝,没有皇帝实际进入过蜀地,所以,《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面写汉代的“建章台”等等,实写大唐之事。

李白当时处境十分尴尬。叛乱未平之时,他加入永王李璘阵营(和肃宗对峙)争天下。永王落败后,李白被流放夜郎。后来他遇赦东归,在江夏(今武汉)听闻玄宗返京,作了此组诗。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意图如何?有人认为李白是代人写颂词。微妙的是,“双悬日月照乾坤”指玄宗、肃宗“二圣”并立,现实世界却是皇权分裂、名分暧昧、父子对峙。历来注家、学者多认为:这是明颂暗讥,用最堂皇的官样文章,写最狼狈的唐代政治现实。

总之,《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里行间似寓有讽刺之意,可能是用官样文章写现实困局的高级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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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李白另一组《永王东巡歌》,几乎公认是为永王写的颂歌。《上皇西巡南京歌》写“西巡”正和“东巡”相对(参看:洪涛《李白也骑驴?李白是谁?——当文学与形象工程发生关系(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四十五)》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5-06-20)。

刘禹锡的玄都观看花诗,影射中唐政局

中唐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等“革新派”悉数遭贬外放。元和十年,刘禹锡回京,写了《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又称为《玄都观桃花》)一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不料此诗传入朝廷,执政者以为诗中语涉讥讽,“刘郎去后栽”有讽刺朝政之意,于是又把刘禹锡贬到边远地区。

十四年后(828年),刘禹锡回到长安任集贤殿学士,重游玄都观时,又写下了《再游玄都观》一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桃花盛开、桃花掉落,字面上只有花,和政治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学术界普遍认为:《玄都观桃花》(“尽是刘郎去后栽”)隐指永贞革新失败后,当朝遍布宪宗朝的新贵;《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隐指权贵失势或倒台;“桃花净尽”喻指“去后栽”那些政坛新贵如昙花一现,更迭迅速。

对刘禹锡两首看花诗进行“政治化阐释”,不见得有不妥,也不见得有“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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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瑞峰《刘禹锡新论》,浙江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关于刘禹锡的“刘郎”和中唐政治,读者可以参看洪涛《李商隐、可解限度和“隐含的作者” (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十九)》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4-07-11。

此外,中唐的元稹、白居易强调诗的政治功用。元稹尤其推崇杜甫诗中的讽谕和政治意识。关于元、白诗中的政治内容,请读者参看孙琴安《唐诗与政治》页161-183。

判定为“讽寓 / 过度阐释”的关键因素

张隆溪教授说:“在维护经典的正当性和权威性这一点上,讽寓解释有其功用,值得肯定,但超出文本字面意义,把另一层完全不同的意义强加在文本上面,就往往会变成不合理的过度阐释。”(张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学》,三联书店2021年版,页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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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学》

张教授以《郑风・狡童》的汉唐阐释为例来说明情况。

张教授指出,《郑风・狡童》诗中那狡童冷落女子,弄得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但诗序另有说法:“《狡童》,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图事,权臣擅命也。”郑玄笺云:“权臣擅命,祭仲专也。”这是用《左传》桓公十一年的记载,来做解释此诗的背景。

孔颖达疏更说明郑忽让祭仲专权,不听从贤人的劝告,此诗就是那位忠心耿耿却得不到君主信任的贤人,在那里表达他忧国忧民的惆怅:“不与我言者,贤者欲与忽图国之政事,而忽不能受之,故云然。”

在这里,注经者采用的手法,是“替换”和“取代”,即用历史的情境和人物给经文的理解提供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

而一旦语境改变,理解也就不同,于是此诗根本不是一位女子在抱怨情人,而是一位不能得到君主赏识的贤者在发牢骚。(《什么是世界文学》页217)。

我们引了张教授的话,“讽寓解释”的产生机制就清楚了:“完全不同的语境”产生了“另一层完全不同的意义”。

我们说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面上写建章台汉帝,实际上是写唐玄宗(逃难的首尾)。这政治化阐释却不能称为“过度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是还原《上皇西巡南京歌》的历史语境,便即得出“政治性诠释”。关键是,我们没有强加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我们只是还原李白作诗和《上皇西巡南京歌》的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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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涛《安史之乱:大唐盛衰记》,麦田出版社2012年版。

本文对李白诗的解说,确是“政治化解释”。至于《上皇西巡南京歌》有没有“讽刺(落难唐皇)”之意,十首诗是不是也有讽谕诗的意味?是不是属于张教授心目的“讽寓诠释”?读者可以自行判断。

詹姆逊(Fredric Jameson)重视“放回”政治语境

美国左翼批评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的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Narrative as a Socially Symbolic (1981)开篇第一章的第一句就说到:

This book will argue the priority of the political interpretation of literary texts.(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Routledge, 1981:2.)他这书主张文学文本的政治阐释应居于优先位置。

詹姆逊这立场,与张隆溪教授“(政治化过度阐释造成)极大的危害”之论,大异其趣。

詹姆逊的文学批评思想中有“一切阅读都是政治阅读”的核心观点。他主张评论者通过文本形式分析,还原文学背后的历史语境和社会矛盾。

詹姆逊不是像形式主义 (formalism) 那样关注文学作品内部各形式特征如声音、词语、修辞等等,相反,他着意于将文学内部形式问题与外部因素结合起来进行研究。

詹姆逊撰《政治无意识》(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1981)一书。书中他提出“永远要历史化”,并把文学阅读理解为一种必须穿透文本形式、还原其社会历史矛盾的政治性诠释。

更具体的说法是,这本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的核心治学方法就是:不要只看作品内容,而要从叙事结构、形式选择、象征配置和文本断裂中,读出作品背后被压抑的历史与阶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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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1981)

“象征配置”不是指单一象征,而是指文本里一整套象征如何彼此排列、对照、重复、变形,最后形成一个有方向的意义结构。

换句话说,詹姆逊不是只看某事某物“象征什么”,而是看哪些象征彼此站在同一边、哪些彼此冲突、哪些被压低或置换,从而暴露出文本深层的社会矛盾。

我们不妨说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建章台”“紫极”“上林苑”(第六首有“北地休夸上林苑”之句),和“蜀道”“蜀北门”形成对照——“建章台”“紫极”“上林苑”在新皇帝一边,而“蜀道”“蜀北门”则为旧帝的蒙尘之地。

李白这种写法,在詹姆逊(Fredric Jameson)的体系中,大概属于symbolic act。  此外,唐、宋间诗篇中的 “犬羊”配“腥臊” ,也是自成一套的象征配置,充满政治意味,可统称为“仇外话语”(参看:洪涛《古人的仇外、近人的“patriotic”——谈文学史家的“书法”和表彰之词(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二十七)》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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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唯物论――マテリアルから世界を読む新たな方法》

Political Shakespeare (政治莎士比亚)

张隆溪教授对“政治化阐释”有戒心,认为汉唐《诗经》学有些释诗结果实际上是“政治化阐释”,对原诗做了过度的引申,例如《诗经・将仲子》的解说就是典型的政治化解释。

在西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英国左翼学术思潮倡导政治化阅读,与张教授(非难政治化讽寓解释)的立场正好相反。

Jonathan Dollimore 和 Alan Sinfield 主编Political Shakespeare: New Essays in Cultural Materialism (Manchester, UK :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85),此书(《政治莎士比亚》)可以说刻意把把莎士比亚的作品重新放回政治斗争、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的场域中来读,政治性非常强,几乎是文化唯物论式“政治莎士比亚”的宣言书。

编者 Dollimore 和 Sinfield 在前言里表明:文化唯物论不假装政治中立,而是自觉站在左翼、反保守、关注阶级、性别、种族压迫的立场上阅读莎士比亚作品。

在方法论方面,文化唯物论者不做纯学术的形式分析,他们结合了历史语境、理论立场、政治介入和文本分析做批评实践。

也就是说,阅读莎士比亚作品不是为了寻找“普遍人性”和艺术技巧,而是要看文本如何与阶级、性别、种族、权力机制相互勾连,作品如何参与权力、规训与共识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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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itical Shakespeare New Essays in Cultural Materialism (1985)

这一类学者不关心莎士比亚戏剧是否永恒的,他们关心莎士比亚的作品怎样被用来巩固主流意识形态。

文化唯物论者不单纯反对主流意识形态,他们把主流意识形态视为一种需要被拆解的文化形式,尤其是怎样协助权力运作。

文学作品用于巩固主流意识形态

说起巩固主流意识形态,《三百篇》也被朝廷提升为“经”(《诗经》),其阐释话语(经学)兼有“诗教”功能,可以辅助政教的施展。

不过,这一套学术也有它“松动”的日子。

国人刘毓庆撰有一本《从经学到文学:明代〈诗经〉学史论》,此书追溯经学势力的消减过程。

刘毓庆指出,《诗经》学在明代中后期开始明显脱出单一经学框架,逐渐显出文学化、评点化、审美化的倾向。

刘毓庆认为,这种转向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

首先是研究目的改变:解《诗》者不再一味把《诗经》当作政教工具,转而重视《诗经》的文学价值、章法、修辞与风格。

形式方面,刘毓庆注意到明代评点方式兴起。晚明出现大量评点式读法,从字法、句法、章法、风格来谈《诗》,不再只做义理、训诂或道德教化式的诠释。

在思想史领域,明代中后期心学、性灵、情感表达等思潮,使《诗经》更容易被读成可抒情、可审美、可评赏的文学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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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毓庆《从经学到文学:明代〈诗经〉学史论》,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

刘毓庆的总判断是,明代《诗经》学还没有完全脱离经学,但是,由明代中后期开始经学主导地位松动,文学化理解的地位上升,并在明代《诗经》学中形成新方向,《诗经》学政治化阐释的地位相应下降。

上世纪末,文化唯物论的兴盛也是出自对主流研究的反拨。

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英国文学研究常把经典当作超政治、超历史的审美对象;文化唯物论则反对这种“去政治化”的读法,主张文学和戏剧必须放回历史权力结构中理解。

大致同一年代,new historicism(新历史主义)在美国先成形。新历史主义通常以Stephen Greenblatt 在1982年提出其方法论意义为起点,后来在美国文学批评界迅速扩展。New historicism 与英国的 cultural materialism 形成可对话的两条路线。

结 论

张教授抨击历史上的政治化阐释,认为其危害尤其大。我们通过杜甫“诗史”、陶潜《归园田居》、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刘禹锡玄都观诗等个案看到:

诸多经典作品的深层内涵本来就与政治语境脱不了干系,例如:袁行霈教授对陶诗的政治化解读揭示了陶潜的政治处境堪忧(东晋末)。

陶、李、杜、刘几个阐释个案,证明政治化阐释并非必然产生“危害”。因此,阐释是否“政治化”,不一定是病症所在。

使用选择性证据,其实是对“大画面”有所遮蔽,未得全景,也难以说明“政治性阐释”尽皆有“危害”。

如果我们试用詹姆逊式阅读,我们不妨说,陶潜诗句表面在写归隐,深层却可能保存著一种历史、政治处境的“被压抑的叙述”。此外,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明面上写汉朝,看来也是谨慎落笔,有所压抑。同样,刘禹锡玄都观诗,表面上只谈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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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Levine, Writing Through Repression Literature, Censorship, Psychoanalysis (1994)

张隆溪教授抨击“政治化的过度阐释”,却非绝口不谈政治。他的文学史书也描述政治大环境对作家写作的影响。张教授反对的,应该是对没有政治含义的作品做“政治化阐释”。

问题是,如何确定某作品没有政治含义?

哪些作品有政治含义,哪些作品没有政治含义,有时候必须经过阐释才能得窥其端倪、接近真相,并不是阐释者只据作品字面义就自认“我已经掌握了字面本义”而不合字面义者属于“过度阐释”。《文心雕龙・隐秀》阐明“隐”“秀”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如果只是泛泛而论,却不做具体的分析(例如,泛论朱子“去除了前人的过度阐释”),实难认清阐释对象的真面目,也难以释出“隐”。

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双悬日月照乾坤”之句,“日月”字面上自是不涉及政治,可是,阐释者道出:安史之乱使大唐玄宗、肃宗二帝并存(此句不是单纯写太阳、月亮照大地)。这解释也算“政治化的过度阐释”吗?不合理吗?这解释造成了什么危害?

此外,“政治化”和“阐释者谈及政治”之间的界线在哪里?“适度”与“过度”,如何划分?如果不先定“适度”,只谈“过度”,就难免产生“定义不清”问题。

上面这些问题,都有待张教授进一步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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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岸峰《回首望长安:杜甫书写的安史之乱》,香港中华书局2018年版。

张教授对“政治化阐释”有戒心,他比较重视作品的文学性,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个人

选择,但在具政治意涵的文本面前诠释者仍须保留历史分析的空间。文学有其内在价值(这属于literary autonomy),不必成为历史、政治、伦理的附庸,所以阐释者和文评家尽可以回避政治,偏重作品的文学性。

然而,作家若写出有政治含义的作品,应该是渴望读者评家能领略其中政治含义的,例如,苏东坡就承认自己对朝廷政事“寓物托讽”(《苏轼文集》第3册)﹔他的弟弟苏辙说苏东坡“讬事以讽”(《苏辙集》)。

笔者认为,作品有无政治意蕴,须做具体分析而后定,如果诠释者事先已经决定要回避政治、不谈政治,那就是事先已经“有所取舍”。

把文学看成脱离历史、政治和权力的纯审美对象,在Fredric Jameson、 Jonathan Dollimore 和 Alan Sinfield 眼中,都是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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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tt Wilson, Cultural Materialism Theory and Practice (Wiley-Blackwell, 1995)

张隆溪教授建议,读杜诗要注重其诗艺。可以推知,张教授的“文学观”也是以“作品本位”“文学性”“审美”为主。这是他个人的选择,并无不妥。

可是,如果放在“世界文学”的讨论框架之中,杜诗的艺术美形式美,皆须借助翻译之力来呈现、传达。

问题是,杜甫在诗歌形式方面的表现是难以用英文充分呈现(参看:洪涛《被质疑的宇文所安、被去律的老杜 (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四十三)》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5-05-23)。

能否用英文呈现中国文学作品的艺术水平,势必影响作品“选入世界文学”机会率,此外,如果中国文学作品的形式美不能用外语完全呈现,那么,欠额翻译(under-translation)会削弱入选作品的艺术魅力,在这种情况下,入选作品在政治、历史等方面的价值就不应被轻视(传统的中国文评其实多注重作家的品格、格调)。

结合审美与政治的批评实践既不轻视作品的语言形式,也不把形式当作终点;语言形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历史与政治在文本中的具体化方式 (参考Fredric Jameson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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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 Milner, Cultural Materialism. Melbourne UP, 2013

另外,本文开端部分提及的“抒情传统”论述是“去政治化”阵营的友军—— “抒情传统”论述常被拿来抵抗僵硬的政治化阅读,反对把文学减缩至只剩下单一政治功能。不过,本文暂难顾及“‘抒情传统’论述与‘政治化阐释’”。它应该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

附记一 《秋兴》八首的第一首写政局不稳?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杜甫垂老羁身夔府之日(唐大历元年,公元 766 年),撰《秋兴》八首,表达暮年无助之哀怨(“孤舟”意象,又见于《登岳阳楼》诗),八首中的第一首如下: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有评者认为“塞上风云”暗指当时吐蕃入侵、蜀地临边的战乱形势。

可是,“江间波浪兼天涌”写长江巫峡江水;下联“塞上风云接地阴”对举写峡中高山险塞,因此,诗内语境“塞上”和“江间”成对,故“塞上”似应特指夔州巫山。“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意思是:江峡波涛与天相连,巫山风云笼罩大地,写尽夔州秋景的阴森与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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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杜甫秋兴八首集说》,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叶嘉莹认为:此二句紧承首联,极写巫山巫峡秋气萧森之状,以眼前景物为主。“塞上” 当以仇引陈泽州所云“指夔州”之说为是。

论文以“塞上”为指秦州之说,不可从。或以为“塞上”指巫山,巫山固亦是夔州所见之山也。诸说虽有繁简之异,然大体相近。江间波浪,塞上风云,写景而兼寄慨,论文及诗阐发为“南下”“北归”之说,黄说又以 “乾坤扰乱,上下失位”为言,皆不免穿凿拘狭。

杜诗之妙,正在言外,可以触发读者无限感慨,一加确指拘说,则反失其感兴自然之致矣。诸说中惟张解所云“颠倒处见变乱”,与言志所谓写秋“如许壮阔”,及范解所谓“山峡萧森…… 引起留滞而不得归故园意”,有可供参想之处。

至于通解所谓“倒映天光”云云,则强作解人,全失此诗本意,不可不察。(叶嘉莹《杜甫秋兴八首集说》,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页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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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陵全集笺注》

此诗有没有虑及吐蕃入侵?这是诠释上值得推敲之处。

叶嘉莹批评“‘塞上’指秦州”这种解读“穿凿拘狭”,是因为“塞上风云”的妙处在于虚实相生:既写夔州峡口的阴沉秋景,又似暗喻安史之乱后天下动荡的时局;一旦把它坐实为“秦州吐蕃入侵”,反而把这种阔大的感慨,窄化成了单一的历史事件,失去了杜诗“言外无穷”的气象。

简言之,叶嘉莹的意思应该是:释读杜甫此诗,不必对“‘塞外风云’何解”太拘执。

若说“塞外风云”隐指吐蕃入侵,非绝无可能;但“吐蕃入侵”也可能是“过度诠释”,因为“塞外风云”不像“戎马关山北”那样明确写“戎马”。因此,若说“塞外风云”必指吐蕃在边塞侵扰,难以得到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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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涤非主编、张忠纲全书终审统稿《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

《秋兴》八首的第一首虽与吐蕃入侵未必有关,但它用景物铺陈出一种萧森、阴沉、动荡的气氛。这种气氛和安史乱后仍不甚安定的政局相互呼应。

附记二 杜甫关心政治问题

本文引杜甫《登岳阳楼》(作于768年),谈及诗句显示杜甫关注吐蕃动向。

今人封野指出:“杜甫基于唐王朝与吐蕃关系演变的历史真实,认为唐王朝在引发吐蕃入侵问题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在永泰、大历之际,面对吐蕃大举入侵,他一方面对国家形势深感殷忧,另一方面仍然希望朝廷能够以和解的善意对待吐蕃,重建和睦安定的双边关系。”(封野《杜甫夔州诗疏论》,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页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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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野《杜甫夔州诗疏论》,东南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杜甫自干元二年(759年)以后寓居蜀川。当时,严武镇蜀,外抵边患、内定乱局,四川远离中原战火,社会安定、民生安稳。严武卒于公元765年(永泰元年)四月,此后蜀将内讧(郭英乂、崔旰等争权。事见《新唐书》卷133),政局混乱。五月,杜甫离蜀东下夔州。

上面引述封野的话提及杜甫盼朝廷“以和解的善意”对待吐蕃,这种期盼有别于一般边塞诗所表达的杀敌心志。这点似乎反映了杜甫注意到战争背后的政治层面(参看:洪涛:试以远读法 (distant reading) 对抗遮蔽式经典史 (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十六 )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4-03-21。此文谈及有些唐代边塞诗超越了杀敌、生离死别的主题)。

附记三 作家、评论家回避政治?

作家回避政治题材或议题,和阐释者回避政治话题,两者是性质相同的事?

作家不写政治,可能是出于美学追求、个人经验、历史处境,或者因为作家本人拒斥直白议论(将政治议论写入文章之中)。

阐释者主动避谈政治,则是在阅读时刻意把作品的政治维度排除。这会直接影响作品被理解的方式。

前者主要是“写什么”的问题,其次才是“怎么写”; 后者则是“怎么读”的问题。

作品的文学性和政治性融合得恰到好处,不乏其例,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就写得甚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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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geyoshi Obata, The Poems of Li Po

作家在创作中未必有自由,也受时代条件、审查压力和文体传统制约;阐释者在既有文本上再生产意义,理应对文本中的历史与权力关系更敏感,亦即:自我约束、事先排除,均非文评之常道。

不过,文评家如果宁愿多谈文学性,少谈“政治性”以防“过度阐释”,他确有这选项,因为评论不只“政治”一个角度,而且也不是人人拥有足够的背景知识做政治化解读。

附记四 校字记

洪涛《呈现“文学真面目”?——唐人的楼阁亭台、曹雪芹的馆轩园林 (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六十)》一文,载腾讯网“古代小说研究”2026-02-28。  此文中有“干隆帝”三字。按:“干”字显然是“乾”之误。那三字实指清高宗。肇因:繁体字转成简体字过程中,常有这类转换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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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涛的著作(选录)

在此为误植事向读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