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8年前,田秋之为了能尽快逃离刘立明的毒打,和暗无天日的婚姻生活,选择将女儿留在了婆家。

那之后,她因极少回家,除了每月定时将女儿的抚养费打到刘立明账上后,便只能委托弟弟去学校看看孩子,顺便帮忙拍照给她。

后来女儿上职高,才改为给她班主任老师打电话了解孩子的情况。

原本她以为,随着女儿的长大,自己无须再给抚养费,与刘立明之间的衔接纽带也彻底断了,两人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岂料,女儿19岁这年,命运的齿轮再次将她推到了刘立明的近旁。

女儿给秋之打来电话,说失业了连房租都付不起,让她转2万块钱过去。

田秋之一直铭记当年离婚时想把女儿接出来的誓言,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点钱,本就打算用在女儿身上。

她知道刘立明肯定没能力买房,她手上的这点钱想到天津买房生根也不现实。

听女儿说生活艰难后,便趁势劝说她回老家发展,自己也辞掉这边工作回乡去,母女俩买个房住一起,另找工作。

岂料女儿竟大声说自己绝对不回老家,还让秋之快点转钱过去。

田秋之听女儿说话间有些紧张,态度也过激,虽心存疑虑,但又害怕她真要居无定所睡桥洞,当真转了2万块钱过去。

谁知,钱转过去刚半个月,就被弟弟毫不留情骂了一通:“你都跟人家离婚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拿钱给人家建盖房子?难不成还想着要破镜重圆?”

秋之呆若木鸡。

02

经过弟弟的耐心解说后,田秋之才明白,原来她女儿根本就没失业,找她要钱是刘立明的主意。

自打与她离婚后,刘家的臭名便传遍了四里乡邻。连刘立明那从未结过婚的弟弟,都找不着对象。

刘立明野桃花倒是不断,但都是打钱的主意,没有一个真想跟他过日子。

辗转几年后,刘利明觉得是老家“风水”不好,花重金请人重新选了块地基,想着盖个新房,再正正经经找个老婆。

他原想问田秋芝要3万,因为他一直对当年替小女儿看病花掉的那3万耿耿于怀。

但他知道自己出面要不到钱,这才打发女儿要。女儿觉得3万这数字会让秋之起疑心,这才改成了2万。

钱到刘立明手上后,刘家人喜不自禁,四处宣扬说田秋之一定还想着与刘立明复婚,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打钱回来用来盖房。

把秋之弟弟气到跳脚,这才打电话把秋之骂了一通。

挂完弟弟电话后,田秋之怔愣了好半天都没动弹。

刘家她是断然不可能回去的。

她诧异与悲哀的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儿,竟会伙同刘家一起骗自己的钱。

这些年她虽然没亲自回刘家看过女儿,但该给的抚养费一分都没少过,还让弟弟隔三差五给女儿买了零食和衣服送到学校。

与刘立明离婚时女儿已11岁,对刘立明毒打自己的事多少有耳闻,又读了职高,应该能理解自己的难处和苦衷。

而且,她也开门见山地跟女儿说了,自己存了点钱,就是想帮她买房子的。

她想弥补当年扔下女儿独自离开的自私,也想成为她坚定不移的依靠,更不想让她跟自己一样,过着漂水浮萍的日子。

她是真想不到女儿会这么对自己。

03

考虑再三后,田秋之还是决定跟女儿求证一下那2万块钱的去向。

她坚信女儿是受了刘立明的威胁和唆使,不相信她本人会这么坏。甚至还安慰自己说:19岁的孩子而已,咋能这么坏?

起初,田秋之的女儿并不承认那钱是拿给刘立明了。直到秋之拿出刘立明那建到一半的毛坯房图片,才不得不低头。

“都是我爸逼我这么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声音大得像放炮仗,隔不了两天又给我打电话让我找你,连我准备存着买手机的3000块钱都要走了。我奶奶还一遍又一遍地说,如果当年不是有她在,没准我也会跟我那苦命的妹妹一样……”

秋之气得到语无伦次:“她那是放p!如果当年她不纵容你爸夜不归宿,如果她当真把你们姐妹俩照看好了,你妹妹能死?!以后谁跟你要钱都别给,自己好好存着!”

听着女儿在电话另一头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应着,田秋之的心一下又软了,继续嘱咐几句,让她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之类,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

她想起离婚这些年来,自己在异乡数年如一日地赚钱存钱,从未想过要重新找对象。

她还在当保姆时,有雇主好心帮她牵过线搭过桥,但男方条件都不是很好。

好不容易从鸡窝蹦哒出来,反身又委身于鸭窝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干。

与刚离婚时相比她是胖了点,也白净了一些,但因学历不高也无一技之长,想要真正在天津扎根,特别不现实。

而今,女儿已经独立,可以从刘立明跟前跳脱出来了,她也该回家修复一下母女关系了。

04

半年后,恰好娘家有个亲戚说给田秋之介绍个对象,丧偶,有一双已经成年的儿女。

秋之感觉回家的时机已经成熟,便果断辞掉流水线上的工作回了家乡。

但她没有回老家,而是到离娘家80来公里的县城汽车站附近的服装市场,租了个同时也能住人的门面,卖起了衣服。

亲戚介绍的男友对她还算满意。

秋之见这个叫朱胜全的男人是个的士司机,个头与自己差不多高,瘦瘦的,不像会对自己动手的样,便答应尝试着处处看。

之所以这么快就同意与男人关系把关系定下来,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原因,那就是,她要以带着男朋友回娘家的实际行动,断了刘立明觉得她还会回去这个念想。

日子总算以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展开了,田秋之倍感珍惜。

别的店面上午九点半才开门营业,她不到八点就开了门;晚上,人家九点准时关门,她却不管刮风下雨,都要等到街上没什么人走动了才打佯。

对男友,也是每天早中晚三餐按时做好,拿饭盒装着,等人回来了就可以开吃。

然而,尽管她已经很认真很负责地过活了,命运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两年后,男友朱胜全的儿子要结婚。可女方要求必须到城里买房,还得田秋之亲口答应会帮着带孩子,才行。

朱胜全用万般殷切的眼神看向田秋之——他替儿子买房少钱,让秋之拿20万出来,二人可以先儿子儿媳妇一步领证。

下边的话他没说秋之也领悟到了:结了婚以后,带孙子就更责无旁贷了。

05

田秋之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头一次婚姻。

因媒灼之言,依父母之见草率而成,最后的苦果在她喉咙口鲠了三年整,才咽下去,至今还留了根刺在心底,时不时散发出隐痛。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借娘家母亲生日的机会,回老家找弟弟打起了商量。

数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早让她意识到只有弟弟才是自己的后盾。这事上,她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秋之弟弟并没有给她做具体的决定。

只是说,如果秋之答应给钱帮朱胜全儿子买房,并帮带孩子的话,那必定得做好后半生都替他们朱家当牛做马的准备,金钱和体力上的付出少不了。

唯一可能得来的回报,就是以后继子替她养老。

如果秋之不答应的话,那肯定两人就处不成了。她必须另找他人,或者干脆准备一个人过完后半生。

前者赌的是继子的人品,后者赌自己另找对象和面对孤独的能力。

秋之心事重重地回了县城。

一个星期后,她便跟朱胜全摊了牌:历尽沧桑的她不敢再相信人性,更不敢赌别人教出来的孩子的人品,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再冒险。

朱胜全临走前说,像田秋之这样只想着自己的女人,活该没人要。

秋之气得一连三天都没吃顿好饭。

06

与朱胜全分手后,田秋之不止一次跟自己说,别人家孩子靠不住,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应该靠得住吧?

但有着之前的教训在,她也不敢贸然找女儿说买房的事。

不料,就在她老想着这事又不敢行动时,女儿刘艳倒是主动找了过来。不是电话里也不是视频,而是亲自来看她了。

秋之高兴坏了。

只有老天知道,她有多渇望这份母女亲情的回归。无数次的睡梦里,她都回想着当年女儿跟她撒娇或是耍赖时的场景。

女儿要来那天,她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到菜市场买了排骨、鸡肉和鱼。记忆中,这几样菜女儿都喜欢。

刘艳果真没有辜负母亲期望,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才撂筷子。

只不过,她来的目的,绝不是一顿好饭好菜,和找回缺席多年的母爱。

饭足菜饱后,刘艳跟田秋之说,她有男友了,二人感情很好,准备过完年就领证结婚,并畅想起了田秋之参加她婚礼的场景。

一股热浪瞬间在田秋之心中荡起。

在她的记忆中,女儿明明还是当年的小不点,没想转眼间就要结婚生子,她也跟着要当外婆了。

而且,女儿还说了,她和男友家相差仅30多公里,二人已经约好到县城安家。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田秋之说出了让女儿去看房子的事。

女儿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后,一把抱住秋之,连声道:“你真是老天专门派来拯救我于苦难中的,最好的老妈。”

07

接下来的数天里,秋之花3000块一个月,请了房东女儿帮忙看店,带着刘艳把县城周边的楼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个来回。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女儿提出来要田秋之借钱付全款时,田秋之拒绝了。

不是她对刘艳有防备之心,而是手上钱不够。她让女儿尽快找好工作,等到能办贷款手续了就交首付款。

四个月后,刘艳说已找熟人打通所有关系,能办手续了。

秋之喜不自禁,赶忙拿出身份证和钱让她去把定金交了。

在田秋之的意念中,她已经明确跟女儿说过,房子写母女俩的名字,房贷由女儿背负,装修由她负责。

这房属于女儿婚前财产,也是母女俩万年不变的退路和保障,以后只能是她和女儿一家住。

但是,这终归只是她的以为。

刘艳直到把房贷手续全办好了,才在一次来秋之店里吃饭时,无意中说漏嘴,买房时写的是她和男友的名字。

田秋之当场就愣住了,一口饭鲠嘴里,好半天都没能咽下去。

刘艳大概看出秋之神色有异,尬笑着解释说:“反正这房子你也打算给我不是?写谁的名字还不一样?呵呵……”

田秋之直到第二天快天亮,才想明白,刘艳打一开始来找自己,就是打她钱的主意的。

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了她是刘立明的女儿,刘家的血脉。

胸口紧缩起来的痛让她意识到,这些年她痛失小女儿,被刘立明打到恨不得马上追随女儿而去,到后来从刘家牢笼死里逃生出来,独自苟活于异乡,回乡又被朱胜全诅咒,都不如她心心念念的亲女儿,雪上加霜地在她遍体鳞伤的心上,又加戳一刀来得残忍。

08

不过,熬过滔天痛楚的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任人鱼肉的女人了。

明面上看去,女儿女婿再来时,她照样好饭好菜招待,云淡风轻地笑着。实际上,她心里已寒气四溢,更是闭口不提钱上的事。

刘艳主动问起店里生意时,她不是打马虎眼就是诉苦、哭穷。

年底刘艳新买的房交了房,刘艳过店里来让田秋之对现承诺拿钱搞装修时,田秋之大方地把银行卡交给了她。

没两天,刘艳大呼小叫地打来电话,说卡上总共只2万块钱,随便装修哪个角落都不够。

田秋之淡定地回答说:“我手上就剩这点钱了。房子不是也写了你男朋友名字吗,让他也出点钱啊。日子得两个人往一块过,幸福才会加倍。”

刘艳气呼呼地掐了电话。

田秋之却笑了,转头给她弟弟发去了一条微信:幸亏听了你的。

原来,秋之弟弟听姐姐说起,几个月前刘艳变卦更改房子署名的事后,劝她姐说,余下的钱与其被刘艳撬过去,还不如干干脆脆拿去替秋之自己买个保障的好,省得招人惦记。

秋之这才麻溜托人买了个70平米大的二手房。步梯,房龄11年,但管自己后半生住够了。

刘艳结婚生子后,田秋之以要守店为由拒绝帮她带孩子,她不得不把她婆婆接了过来,没多久公公也跟着住了过来,家里矛盾重重。

田秋之无比庆幸,当初房上没写自己的名,不然日子还会照样鸡飞狗跳。

夜深人静之时,她不断跟自己说,往后的日子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亲女也好,继子也罢,都去他的,先管好自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