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包饺子,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三秒——"张建国",我前夫。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没接。

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进来了:"秀兰,妈住院了,脑梗,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十年了,这个家的人第一次主动联系我,居然是求我回去。

窗外飘着小雪,出租屋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我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整齐,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十年前的画面。

那年我二十六岁,嫁进张家。

张建国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婆婆王桂芬是个厉害角色,嗓门大,走路带风,街坊邻居都怕她三分。我嫁过去头一年,她还算客气,毕竟我娘家陪嫁了两万块钱,在那个年头不算少了。

转折是从小叔子张建军结婚开始的。

弟媳刘艳是县城人,皮肤白,会打扮,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进门第一天就挽着婆婆的胳膊喊"妈",那声音嗲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婆婆眼睛笑成一条缝,拉着刘艳的手说:"哎呀,我这辈子就缺个贴心的闺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心里头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从那以后,家里的风向就变了。

婆婆开始挑我的刺——嫌我做饭咸了、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生了个丫头不争气。刘艳呢,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净给我上眼药。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婆婆房里说:"妈,嫂子今天又把您晒的被子收晚了,我看她心里根本没这个家。"

我气得浑身发抖,推门进去想理论。婆婆一拍桌子:"你还有脸说?刘艳比你孝顺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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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寒心的是张建国。

每次我跟他诉苦,他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甩一句:"我妈就那脾气,你忍忍呗。"有一次我被婆婆骂哭了,他居然说:"你也是,嘴笨,不会哄哄她?你看人家刘艳多会来事。"

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断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女儿三岁那年的事。婆婆过六十大寿,刘艳张罗着订了酒店、买了金项链,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拿出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一件羊绒衫,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在地上:"就这破玩意儿?你是打发叫花子呢?"

满桌子亲戚看着我,没一个人说话。张建国坐在角落里,筷子都没停。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带着女儿走了。

离婚后的日子,说不苦是假的。

我在县城租了间小房子,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摆地摊卖袜子。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碰到盐水疼得直抽气。女儿乖,从不闹着要这要那,放学回来就趴在纸箱子上写作业。

后来我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裁缝店。我手艺好,改衣服、做窗帘,慢慢有了回头客。三年后我自己盘下一间门面,又过了两年,开了第二家。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女儿也争气,去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而张家那边呢?

听老邻居说,刘艳在婆婆六十五岁那年就跟张建军离了婚,卷走了家里大半积蓄。五金店生意也垮了,张建国染上了赌瘾,把房子都抵押了。婆婆气得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刘艳早跑得没影了。

所以才有了腊月二十八那通电话。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张建国,也不是为了婆婆。我就是想让自己心里那个结,彻底松开。

病房里,婆婆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歪着嘴流口水。张建国站在床边,背佝偻着,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秀兰,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张建国翻译:"她说,对不住你。"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脖子里,我却觉得浑身轻松。

有人说这是报复,可我觉得不是。真正的报复不是看着谁落魄,而是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好到他们再也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回去的路上,女儿打来电话:"妈,过年我想回来陪你。"

我笑了笑,说:"回来吧,妈给你包韭菜鸡蛋的。"

挂了电话,雪停了,路灯把地上的雪照得亮堂堂的。我裹紧围巾,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了十年,早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