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历史悠久。在这悠长的历史时期里,先后建立了许多王朝或政权,有的雄居宇内,有的是分散割据。不论其统治的范围大小和形式,都各自有其都城,有的还多至几个。据统计,这样大大小小的都城,分布在全国各地共有两百多处。这在当前并世各国是难以比拟的。当时的都城是各个王朝或政权统治区域的政治中心,也是文化中心,甚至有的还可能是经济中心。虽然这些王朝和政权都已先后崩逝,烟消云散,但这些都城在当时作为政治、文化,甚至经济中心,还是值得重视的。有的都城,由于它的地位重要、文化悠久,直到现在仍是具有重要地位的大城市。看到今日许多这样大城市突飞猛进地发展,再想到过去,它的形成与发展,还是值得研究与探索的。中国古都学会的成立,就是为了探索这些古都的兴起、发展、繁荣、萧条的过程,保护其遗迹并进而探索它成为现代都市的因素和可能。

中国古都学会成立于1982年,是在当时所谓六大古都的基础上成立起来的。所谓六大古都是指西安、洛阳、南京、开封、北京和杭州。由于这几年的发展,许多关心古都的人士都相继参加,一些原来古都的所在地都成立了各自的古都学会,到现在已有十几个了。在这几年中,中国古都学会考虑到过去传说的六大古都并不能包括历史上所有的大古都,比如河南安阳,这个过去很少提及的古都,是有它的悠久历史渊源的,安阳作为古都的历史,可以远溯到商代的中叶,从盘庚迁殷开始,一直到它的灭亡,先后共有四百多年。殷墟的名称至少在战国秦汉时已有了,经过清末的考古发掘,才为世人所重视。应该说这是迄今经过考古发掘,了无疑义的我国最早的一座都城。殷朝灭亡后,这里不再作为都城,虽然暂时不作都城,但作为当时太行山东、漳水流域的重镇,还是有它的重要意义的。曹魏时把它列为五都之一,还只是陪都,不能作为正式都城。十六国时期后赵和前燕据此称雄太行山东西。南北朝时东魏和北齐也曾在这里建都。先后合起来也有五六百年。从任何方面来讲,这都应该作为大古都。所以1989年在安阳举行第六次中国古都学会年会时,与会同仁一致同意把安阳作为大古都之一。

原来所说的六大古都是怎样提起的?现在已经无从稽考,可能是在三十年代已经有了这样的说法,后来因而就为大家所通用了。提出这六大古都,是根据什么条件提出的,也不易知其究竟。不过还可大体指出它的轮廓。所谓六大古都的历史大都相当悠久,多则千年,少则也有几百年,只有杭州历史较短,只有一百多年。作为这些古都的王朝,它们的版图大致包括了当时中国的全部或大半部。比如说现在西安,古代称为长安。以长安作都城的有十七个王朝或政权。其中秦、西汉、新莽、隋、唐王朝,它们的版图都包括当时中国的全部。有这么多的统一全国王朝在这里建都,就可确定长安的大古都的位置,其他的政权就不必说了。当时也有一些都城,如南京,作为都城,是从三国时期孙吴才开始的,经历了东晋、宋、齐、梁、陈前后王朝,还可算上五代的南唐。它们都不是统一的政权,它们的版图也只是当时中国的一部分,其中以刘宋版图为最大,它越过了淮水,达到了渭水下游的关中和泰山附近的齐鲁,超过了当时中国的一半。应该够得上作为大古都了。其实南京作为大古都,仅仅明代初年一段时期已经具备了资格。明代初年,南京再次作为都城,它是统治当时全国的都城,应该和秦汉隋唐的长安相提并论了。其他开封、洛阳、北京也是这样,因而都能列入大古都的行列之中。

在这六大古都中,最可能受人异议的,就只有杭州了。杭州作为都城,是从五代时的吴越国开始的。后来到了宋朝,为金人所压迫,偏安一隅,也就以杭州为都城。论年代,南宋也只是一百多年,把吴越国加起来算也不过两百多年,因此有人说,杭州作为都城,论年代的长短,论疆土的广狭,都不能和其他统一的古都相比较。不过,南宋的版图,虽说偏安一隅,它和金国长期以秦岭和淮水为界,按北宋和以前几个统一的王朝版图来说,秦岭、淮河一线,实际超过了当时中国的一半。南宋虽偏安了,但在我国的传统史籍中,还没有把它作为割据的政权看待,所以历年虽短,它还是具有大古都的条件。况且六大古都说法大致已有半世纪了,约定俗成,就用不着有什么改变了。问题是在今后,在我们两百多所古都中,到底有几个大古都,现在已有人议论了,据说国外有人说有十一个,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便在这里议论了。

作为大古都应该有一定条件,不必说有多少大古都,包括哪些古都,还是应先考虑一下具备条件。过去所说六大古都未能尽满人意,比如就没有包括安阳这个古都。但是作为古都还是有一定因素的。刚才只是稍稍涉及一下,这里不妨再从头说。

大古都和一般古都是应该有所区别的。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历年的久暂。有些古都由于历年过于短促,即令在那建立过政权,在短促岁月中,是难于有所建树的,因而就不能和历年长久的古都相比拟。这就是说论年代的久远应该是作为大古都的最重要的条件。作为大古都都有的历年久远,像长安这个古都,在这里建立王朝、政权加起来,已超过一千年,这是任何大都都不可比拟的。但作为大古都来说,至少不应该在一百年以下。是否可以二百年为起点,能够历年两百才初步考虑它作为大古都?

年代的久远这只是其中一点,不能以此为唯一标准。古都是有关王朝或政权的,还应看有关王朝或政权统治时期,它所统治的版图是否能代表当时整个中国。比如秦、汉、隋、唐、明、清,它们版图的广狭虽间有不同处,但都应是代表当时的整个中国的。这是一最高条件。如不能统治当时的整个版图,至少它应该统治当时的中国一半以上的版图,不然只好说它是割据一方的政权。割据一方政权不能代表当时的整个中国。当然应作补充说明,有些大古都在历年久远上和它统治的版图说,作为大古都它是无可非议的。但就在这些古都中,也曾经有短促的王朝或政权在那里建都,比如开封,作为北宋王朝都城来说,在年代上,在王朝统治的版图上,都是可以称道的。但在开封建都的还有许多王朝或政权,比如五代时的后梁、后晋、后汉和后周,论年代这四个王朝合起来也还不到五十年,论版图它们只是统治黄河流域,秦岭、淮水以南的地方,有时顾到,有时也顾不到。但如果只就这几个王朝来说,开封是不能算作大古都的。不过它的年代可以和北宋一块计算。北宋在开封建都的年代不能说是很短,加上这几个小王朝当然就更长了。开封作为都城还远可溯到战国时魏国的大梁。魏都于大梁前后也有几百年,但魏国并非统一的王朝,只能算是割据的政权。作为魏国都城的大梁,它是一个普通的古都。但魏和五代时梁、晋、汉、周合起来再加上北宋一代,这显示出开封作为古都的历年悠久,作为大古都也是无可非议的。

在我国历史上统一的王朝诚然是不少的,但其间割据的时期也还是很多的。割据时期除了两方对立外,几个政权并立的也还是不少的。既然是几个政权并立,他们各自的疆土就都有一定局限性,很难说哪一个政权它的版图能达到当时中国一半以上。最早的割据时期应是战国时期,当时并立的各国论年代都是很长的。战国时期和春秋时期不同,春秋时虽是诸侯并立,但都是受封于周王朝,就是有一些诸侯和周王朝关系并不是十分密切,但还是受了周王朝的封号。这些诸侯虽强弱大小各不相同,但名义上受周王朝治理都是一样的,因而这个时期不能称为割据时期。战国时期几个大国论其渊源,都是从春秋时期演变下来,不过它们与周王朝关系就与春秋时期完全不同了。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虽然承认了韩、赵、魏和其他诸国并列,但周王朝对它们竟毫无约束的能力,因而这个时期就称为诸侯称雄割据时期。由这时期到秦始皇统一全国,各国的历年都有好几百年,应该是很长久的。它们并立期间,各自疆域的广狭都是不相同的。按战国后期的楚国来说,它不仅占有吴越的旧土,东北上还灭掉了鲁国,至于陈蔡诸国早在春秋时就归入楚国的版图,可以说它在东方早已超过了淮水流域。但在西方却未能超过秦岭,不仅未越过秦岭,就是巴蜀两国也未能染指,实际上它的版图只不过比其他诸国稍大一些而已,如果把其他六国的疆土相加在一起,那就远比楚国为大了,这样说来它并未达到当时中国的一半以上。在这一时期以后较为久长的割据时期就是三国鼎立了。三国中魏国的版图算是最大了,在西部最南没有越过秦岭,在东部它只是稍稍越过淮水,它的版图并没有超过吴蜀两国合起来的规模,所以它也不能说占据当时中国一半以上。东晋南北朝时政权建立最多,是最为纷乱的时期,东晋偏处东南一隅,最大版图超过了淮水,达到当时的黄河岸边,而且还曾一度取得了关中。这样说来,它的都城建康还应和洛阳一样,大体上还是中国的大都城。到了南朝,疆土日在蹙缩,北魏的疆土在不断扩大中,北魏疆土扩大超过了秦岭淮水一线,离长江也不算很远了,应该说这时重要都城还不是建康而是洛阳了。而洛阳早在东周和东汉时就已够得上大古都了。

再一个较长的割据时期为唐末五代。这时除了中原五个更替王朝外,先后还有并立的十国。这些割据的政权,都难称为广土众民的大国。就是中原的五个王朝,它们的版图也只是比这些割据政权稍大一些而已。五代以后还应提到一重要时期,即北宋、南宋时期,北宋历来认为是统一王朝,可是它的北边还有契丹(辽)、西北还有西夏,实际上是三国并立时期。这时的三国并立与魏蜀吴三国时期不同,北宋的版图是很大的,辽、夏两国虽很强盛,论疆域的范围,它是不能和北宋相比拟,它们不仅说不上占据有当时中国一半以上的土地,应该还要更为狭小。辽后来为金所灭,宋人南渡,偏安江左一隅。夏人仍然独居西北一隅。这时又成为南宋、金、夏鼎立的局面。宋、金两国以秦岭、淮河一线为界,南宋疆域要稍大一些,西夏仍然和北宋时一样,不仅小于金,而且也小于宋。在蒙古灭金过程中,先灭了西夏,如从五代时算起,西夏的历年也算是相当长久,有好几百年,只是它的版图也过于狭小,远达不到当时的中国一半以上。因此它的都城兴庆府也就难于和杭州、开封相并列了。

当然在这几个较长的割据时期以外,还有一些较短的割据时期,比如秦汉之际、两汉之际、十六国、隋唐之际、元明之际都曾建立很多割据政权,不要说所割据土地的大小,仅时间来说,在历史的长河中都只能说是昙花一现而已。

上面所说的其实都是传统的历史说法。不管这些王朝或政权怎样建立,绝大部分出自汉族。我国是多民族的国家,这是自古以来就形成的,论古都的演变,是不能舍离他们的。在历史上北方曾经出现若干的大国,如匈奴、柔然、突厥、回鹘,以至于蒙古。他们所建立政权,都还有相当大的版图,到现在这些版图都已成为域外之地,连都城所在地,单于庭或可汗庭都在域外,这里就不必重新提起。在现在版图之内还值称道的,那就是明代俺答统治的板升,也就是今呼和浩特市。虽也相当广大,但还是不能和明王朝相比拟的。

另外一大国,应该提到的是西方的吐蕃。吐蕃从唐初起就与唐朝相对立,一直到唐后期。它突然占据了唐朝的许多土地,其东疆直达到六盘水的弹筝峡和成都西边的西山,应该是很大了,但它的土宇仍然不能和唐朝相提并论。由于唐王朝疆土的广阔,吐蕃所据有的同样不能超过当时中国的一半。吐蕃在唐末衰落以后,它虽然失去了强国的地位,但是拉萨仍然是它的都城,元朝虽收吐蕃的故土入版图,到明朝时仍不多加过问,作都城的历史,拉萨确实长久。建都的历史虽然长久,吐蕃衰落后,它的土宇就更为狭小了。

西南的南诏,以大理为都城,南诏的建国,可以上溯到唐朝后期。中间确也经过若干变化,连国名都有几次改易。都城都还是在大理,直到蒙古人南下,这个政权才被灭掉。南诏的年代也是悠久的,但它统治范围不出现在的云南省境,所以大理也说不上是大古都。

至于东北方面的族类更是繁杂。鲜卑、契丹、女真,以至满族,都先后崛起于这一方面,也相继南下进入中原。鲜卑、女真统治区域都达到了秦岭和淮水,鲜卑人还超过秦岭和淮水。满族后来还统治了当时的整个中国。它们的都城洛阳、北京应都算是大古都了。洛阳、北京在它们作都城以前,早已都建立过都城,它们在那里建都,增加了当地作为古都的年代。不过这里还应该提到渤海国的都城。渤海立国于唐时,当时称为海东胜国,国力是强盛的,文化也相当发达,它的疆域自辽河以东一直到松花江。虽说是一隅之地,东京城还是受人称道的。

综上所述,在这许多古都之中,作为大古都是应有一定条件的。第一要有悠久的历年,至少在两百年以上。其次,当时所建立的王朝或政权,所统辖的地区应包括当时中国的全部或者一半以上的大部。而且还应在现在城市的附近,值得保护和发展。根据这几个简单条件来说,应只限于提出的七大古都,也就是北京、南京、西安、洛阳、开封、杭州,加上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