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纪录公社 Jilu Commune
说到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你首先会想到什么国家?评判一个国家幸福指数的依据又有哪些呢?
提到幸福指数,可能不得不提不丹,它是位于中国和印度之间喜马拉雅山脉东段南坡的佛教国家,其东、北、西三面与中国接壤,西接印度的锡金邦,与尼泊尔相隔,南部与印度的西孟加拉邦和阿萨姆邦接壤。不丹在宪法中明确规定了提高国民幸福指数的目标。1972年,不丹前国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提出国民幸福总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缩写GNH)的概念,用来指导国家的发展和政策制定。2008年,不丹正式开始进行国民幸福指数的统计。
在上周刚刚结束的圣丹斯影展中,纪录公社的伙伴们通过线上展映观看了《幸福代理人》(Agent of Happiness, 2024)。在这个岁末年初的日子,它让我们思考,幸福对于不同的个体,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是什么?主人公Amber和他的搭档Guna的工作就是不丹国民幸福指数调查员。他们在全国各地奔波,挨家挨户与不同的不丹民众交谈,通过分为五组的148个问题,了解他们的梦想,推断居民的幸福程度。这些调查结果将用于统计不丹的国民幸福总值。
△ 《幸福代理人》主创在圣丹斯电影节 ©Suandance
我们并没有从影片中习得这148个问题的全貌,只能够看出这些问题涉及物质、情感、精神、环境等各个方面,比如你养了几只山羊?你多久冥想一次?你觉得自己自私吗?嫉妒吗?愤怒吗?Amber和Guna会将受访者的回答汇总成从 0 到 10 的数值,概括一个人的整体幸福感。有些问题十分直接,比如Amber问一位年轻女性“你对你的生活满意吗,按照0到10,你会打几分?”她很肯定地打了10分,因为她家的奶牛前一天刚刚产下了一头小牛,这样她就有一头奶牛可以用来挤奶,卖牛奶,那样一家人的生活会更轻松些。比如,一位有三个妻子的男人得到了 10 分的幸福指数;一位丧妻的人得到了 7 分,宗教信仰与仪式消解了他的部分悲伤;一位担心母亲酗酒的少女得到了 4 分,她想知道“为什么像我这样一个悲伤的灵魂会出生在这个幸福的地方”。
△ 《幸福代理人》两位导演与片中两位调查员
影片开始拍摄的契机
《幸福代理人》由不丹导演Arun Bhattarai与匈牙利导演Dorottya Zurbó共同执导,两人是欧洲纪录片联合硕士项目DocNomads的同学,从上学时他们便开始共同创作,合作时间已有十多年。
两位导演在不丹东部的一个小村庄拍摄他们的上一部影片《下一个守护者》(The Next Guardian,2017)时,刚好有两位幸福调查员走进了他们拍摄家庭的房子。其中一位就是后来成为《幸福代理人》主人公的Amber。旁观了他们如何进行国民幸福指数调查后,两位导演立刻被吸引了。调查员非常详尽地向一家之主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然后将回答转换成数字。从感受、梦想、主观心态到家庭物品,无所不包。然而,真正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Amber在真切地倾听受访者的心声,他的热情与共情能力很快就让人忘记了调查的官方属性。
△ 《幸福代理人》静帧
那次之后两位导演与Amber保持了联系。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和对Amber认识的加深,他们了解到,幸福调查员是Amber的临时工作,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孤独的,他也在寻找爱情,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他们决定和Amber踏上调查旅程,跟随他和他的受访人一起探寻幸福。以此为起点,他们开始构思创作一部以幸福调查为基础的群像纪录片,将政府的官方统计数据与人们的真实感受进行对比。
对Arun Bhattarai导演来说,国民幸福指数是一个非常熟悉的话题,从小在课堂上老师会和他们讲“国民幸福指数”,电视里也会播放国王关于幸福指数的讲话,他都习以为常,也从未多想。直到他真正走出不丹后,他才意识到大家经常把不丹和“国民幸福指数”联系在一起。在他们之前影片的映后环节总有人问到国民幸福指数。对外面世界的人来说,不丹经常被浪漫化为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而他们希望通过这部影片深入这种幸福的国家形象背后的个体故事。
调节整体氛围的喜剧元素
Amber和Guna这一对调查员,他们不仅是朋友也是工作伙伴,一如许多经典喜剧片中的搭档形象,有着一种反差的喜感,两人体型一高一矮,Guna是个和善又略不苟言笑的男人,而Amber则是个极具同理心内心柔软的“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跟随他们的旅程,我们得以认识许多来自不同生活环境、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们,得以知道他们的故事和愿望。
在Amber和受访者谈话结束后,每个人物的“幸福指数”会像游戏评分一样出现在屏幕上,其中还包含了几个有代表性问题的数值分数,带有一些趣味和讽刺。
△ 《幸福代理人》静帧
从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到具体生动的个人故事
不丹在数百年来与外界隔绝,在1998年才开始使用电视,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接受电视的国家。由于与世隔绝,不丹经常被外媒异化为最后的香格里拉,一个隐秘的佛教王国,一个幸福的国度。即使在今天,在不丹旅行也不是非常容易。正因如此,不丹引发了许多人浪漫的想象。
开篇中乡野山脉的绚丽镜头带领我们走进不丹,走进Amber以及受访者的生活。影片开篇部分似乎与我们想象中传统耕作、放牧以及壮丽的自然风光相符,而随着故事的发展,到城市酒吧的变性舞者Dechen出现时,我们开始发现不丹以及它的民众不同的一面。随着叙事的发展,影片风格也从观察式更多地转向诗意、写意式的呈现。
我们看到Dechen尽管得到母亲的认可与支持,仍在嫉妒等情绪中挣扎,渴望能够被社会和文化所接纳;少女Yangka对酗酒母亲感到失望,也向往手机短视频中白人女孩看起来自由自在的生活;一位男性的三位妻子对丈夫的不满以及三位女性之间的相互支持。
调查员的个人故事及其凸显的民族问题
影片中与受访者群像故事平行讲述的是调查员Amber的个人故事。Amber年过四十,在工作时,他总是真诚地倾听,他也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浪漫主义者,渴望能够找到适合的伴侣,组建家庭。在青年时代,他忙于生计,突然发现自己已步入孤独的中年。他尽职地照顾年迈的母亲,为她剪指甲、梳头,他的兄弟姐妹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在婚恋市场处于劣势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有他被剥夺的公民身份。
△ 《幸福代理人》静帧
在八十年代末期,不丹政府实施种族清洗政策,将国内大部分洛昌族(不丹的尼泊尔裔居民的统称)居民驱逐至境外(主要是尼泊尔),多达全国人口的五分之一,这些人沦为无国籍人士,没有身份权和投票权。
不丹对尼泊尔裔居民的种族清洗政策让Amber在两岁的时候就失去了公民权力。虽然他热爱养育他的国家,但不丹政府未能给予他公民身份,这让他在羞涩的笑容和温和的性格背后,潜意识里隐藏着不满和孤独的情绪。导演之一Arun Bhattarai本人就是尼泊尔裔不丹人,所以他能和Amber的故事产生共鸣。
拍摄对象对于被倾听的渴望
在拍摄过程中,拍摄团队一直确保两位调查员Amber和Guna以及受访对象是舒适的,如果他们不想被拍摄,或者觉得某些问题过于隐私,他们就不会拍摄。导演希望给他们可以随时停止拍摄的自由。对于其中比较主要的几个人物,在Amber和Guna的调查结束后,拍摄团队也会和他们保持联系,并回去拍摄他们生活中观察式的镜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建立了更深层次的关系。
受访的人们都非常坦诚,总是尽量详尽地答复。他们说此前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们这些问题。他们对政府、对国王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比如片中女孩Yangka,她从未与任何人分享过影片中的那些想法,甚至没有与她最亲密的朋友分享过。当调查员出现在她面前,向她提出这些问题时,她才有机会倾诉内心深处的感受。
采访结束后,女孩告诉导演们,她觉得因为他们真诚的倾听,她的内心变得轻松了。尽管调查问题是一个庞大的数据收集过程,但这些问题是有一定疗愈性的。很多人认为这些调查问题是肤浅的,总是想把回答推到一个数学公式里。
调查问卷本身相当复杂,许多问题实际上没有意义,但这些调查问题确实打开了人们的分享欲,成为走进人们生活的一种工具。
△ 《幸福代理人》静帧
画面风格与旁白的使用
影片全程没有直接的采访画面,导演希望用人物的声音来呈现调查情况之外人物的独白和内心沉思,并且希望声音和画面能够分开,让声音成为观众走进他们生活的通道,为他们提供以更诗意的方式表达情感的空间。
它用不同人物的内心独白和人物特写及自然、环境的空镜编织出一种有韵律且蕴含诗意的表达。由于调查采访本身是一个相对重复的过程,整个过程也不会有太多的移动,相对静态。在这个过程中,导演会鼓励拍摄对象留出一些沉默的时刻,这样可以有空间形成一种统一的画面构图。同时也是由于这种重复性的存在,导演也得以对谈话发生的地点有一定的设计,让它们更符合影片整体的画面呈现。
△ 《幸福代理人》拍摄现场
制片公司及资金支持
影片拍摄跨度六年,剪辑一年,由匈牙利的 Match Frame Productions Kft公司与不丹的 Sound Pictures公司联合制作。它参与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提案、工作坊并得到了一些电影基金的支持。它入选了 2019 年Dhaka DocLab,并获得最佳项目奖和 IEFTA(国际新兴电影人才协会)奖,IEFTA 奖资助团队参加 2020 年戛纳电影节市场内的戛纳纪录片联合制片速配会议,还参加了Docedge Kolkata纪录片工作坊和创投论坛,并获得了翠贝卡电影学院的奖学金;同时参与了Nipkow Fellowship 2020、Points North Fellowship 2022、True False Rough Cut Retreat 2023 和 Dok.Incubator 2023。匈牙利国家电影学院、圣丹斯学院、Catapult电影基金、deNovo Initiative 和韩国DMZ纪录片基金 Docs Fund 为影片提供了资金支持。
幸福如何定义?
在《幸福代理人》中,我们看到不丹政府衡量幸福的方法。我们不禁思考幸福是能够通过数字统计算出来吗?在不丹政府的调查问题中有客观题,牛、羊或者卡车的数量,这些问题已经不适用于城市人口;也有主观题,甚至有些抽象的题目。比如,你信任你的邻居吗?你的工作和生活平衡吗?你对“因果报应”有什么感悟?这份幸福调查问卷的核心哲学似乎与传统衡量满足感与成功的维度不同,也让我们观者望向内心自己对幸福的定义。
在影片的片尾字幕我们看到,最近一次调查结果显示不丹的幸福指数为93.6%,导演试图戳破这一假象,他们使用的方式温和而有力量。作为观众,你会思考这些统计数据,这些国家引以为豪并花费大量间进行计算的的数据,它背后的真实的人物的故事和感受是什么?
《幸福代理人》这部影片提出了很多问题,但是似乎没有答案。它让人捉摸不透,我们似乎总有需要去追寻的——那些社会规训说我们需要但是没有的东西,那些我们失去而无法复得的,那些由于自己无法掌控的原因求而不得的。不管我们身处何处,处境如何,我们似乎是都逆着洋流行驶着的小船。
但如两位导演在采访中所说的,拍摄的过程不断地提醒他们去拥抱生活中让自己开心的小事,比如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相互关心,感恩我们所拥有的,而不总是苛求更多。很多的拍摄对象物质财富并不富有,但他们的灵魂如此丰富,他们拥有真正的生活智慧。记得拥抱这些简单的事情,简单的快乐,让每天都有值得期待的闪光时刻。
祝愿你获得你所定义的幸福,新春快乐!
撰文 | 素瑶
编辑 | 洋、yuting
参考资料:
https://www.npr.org/sections/goatsandsoda/2024/02/04/1228505757/agent-of-happiness-bhutan-documentary-film-gross-national-happiness
https://variety.com/2024/film/reviews/agent-of-happiness-review-1235880107/
https://povmagazine.com/agents-of-happiness-review-life-on-a-scale-of-1-to-happy/
https://catapultfilmfund.org/films/AgentofHappiness/
https://www.slugmag.com/arts/film-arts/film-reviews/sundance-film-review-agent-of-happiness/
https://www.documentary.org/online-feature/symphony-echoing-voices-arun-bhattarai-and-dorottya-zurbo-agent-happiness
https://scienceandfilm.org/articles/3591/behind-bhutans-happy-image-agent-of-happiness
https://www.documentary.org/online-feature/symphony-echoing-voices-arun-bhattarai-and-dorottya-zurbo-agent-happiness
https://www.kcrush.com/kcrush-interview-with-agent-of-happiness-sundance-2024/
https://www.pastemagazine.com/movies/sundance-2024/agent-of-happiness-review
https://kuenselonline.com/bhutanese-filmmaker-arun-bhattarais-sundance-triu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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