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被誉为米兰.昆德拉最不像小说的小说,也被认为是他最轻松的作品。
单从书的名字大概就可以
了解到这本书的主题——对速度(快慢)的探讨。
在昆德拉的构想里,
快与慢实际上对应了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而这两种生存状态又分属于不同的时代。昆德拉认为,“慢”属于古典时代的传统,而“快”则是现代文明的弊病。
对往事的追忆并不是为了颠覆,也不是为了重构,而仅仅只是体验。这其中蕞需要的是沉淀下去慢慢地体会。
而身为现代人的文森特所关注的是未被满足的欲望,
为了扭曲这一现实,他只能通过不断的解构、涂抹,让记忆在编造中快速变形。速度,也就意味着遗忘,遗忘掉过去的真实,而虚构出新的假象。
因此,
慢也就意味着对当下的满足,捕捉到的始终是令自己愉悦的回忆。而快则隐藏着着难以被填满的欲壑,因此才需要不断制造如同垃圾一般的被篡改的体验。
正如昆德拉在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
[在慢与记忆,快与遗忘之间有一个秘密联系。且说一个平常不过的情境:一个人在路上走。突然,他要回想什么事,但就是记不起来。这时候他机械地放慢脚步。相反地,某人要想忘记他刚碰到的霉气事,不知不觉会加速走路的步伐,仿佛要快快躲开在时间上还离他很近的东西。]
[在存在主义数学中,这样的事由两个基本方程式表示:慢的程度与记忆的强度直接成正比;快的程度与遗忘的强度直接成正比。]
实际上对快慢与生存状态之间联系的关注并非昆德拉的首创。
赫尔曼.黑塞早在1930年发表的《精神与爱欲》之中就已经对这一问题有所揭示。
在黑塞的笔下,作为全书主人公的歌尔德蒙身上呈现出两种分裂的状态。当他获取了足够多的体验与经历时,他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将自己关进工坊里,安心地雕刻自己心目中神圣而又伟大的艺术品,完全不顾时间的流逝与过程的冗长、单调。然而当他完成了雕刻工序之后,他立刻感受到一种深深的不满足。这种不满足将他从“慢”的工坊生活中拽离出去,于是歌尔德蒙又开始了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的流浪经历。
可以看出,关于这一问题,无论是黑塞还是昆德拉,都有着同样的解题方程式。
慢指应着对当下生活的满足,而快则意味着对当下生活的不满。
而细究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则又指向了小说的另一主题。
昆德拉在小说中指出,现代的人们热衷于表演,他们就像一个个乐此不疲的舞蹈家一样,在构想的舞台上尽情舞蹈,其生存的一切目的都指向于扮演心目中的“最佳角色”,除此之外在他们身上察觉不到任何其它特点。
这样的人物构造使得小说中出现了大量高度脸谱化的角色,他们的语言无法用现实的逻辑去考量,而纯粹出于“角色扮演”的需要。
比如以“舞蹈家”自居的文森特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作为自己的使命职责,因此他常常有惊人之语,然而他借以达成目标的高见却往往充斥着性暗示,诸如[
我有一个女友,要求我野些
]之类的话语;亦或是绞尽脑汁试图描述一场别开生面的性爱。
而书中的另一对人物伊玛居拉塔和摄影师则扮演起了不同的角色。伊玛居拉塔将自己视作抛弃眼前人的高贵的女王,而她的摄影师则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痴迷地追随在女王身后的一条狗。
于是读者就看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伊玛居拉塔用尽伤人之词,毫不留情地羞辱着眼前的男人。而男人却忠实地拿着自己的剧本,竭尽全力地塑造出心目中的完美角色,无怨无悔的将羞辱全盘接受。
人物言行的高度戏剧化使得整篇小说像是充斥着癫狂的呓语,然而在这种癫狂背后却又让人看到一种可悲。
阿兰.德波顿在《爱情笔记》中指出:[
吸引是一种表演行为,是从自发的行为向符合观众要求的行为的转变。
昆德拉笔下的人物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扮演某类固定角色,是因为他们的重心在外而非在内。简而言之,昆德拉是将内在主体性的缺失作为引发人不满足的前提条件。
这种内在主体性的缺失在小说中几乎随处可见。以文森特为代表的舞蹈家将他人的反应作为判断自己成功或失败的标志;扮演起女王的伊玛居拉塔则是因为被蓬特万当众羞辱而心生不满;至于那位像狗一样的摄影师,则也是追求着“挽回伊玛居拉塔”这一目标。
所有人关注的重心都在他人身上,为了让他人的反应符合自己的预期,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昆德拉的《慢》是一则关于“人类失去自由”的寓言。再进一步讲,对快速的追求意味着自由的退位。
尽管小说中存在着相当程度的夸张,但放在当下仍然能找出充分的论据来作为佐证。
比如当下最为热门的词汇[内卷],
内卷的本质就是一种速度的竞争,比得是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既定的目标。
然而不难发现的是,
内卷的产生并非是个体出于不断提升自己的良好意愿,而是由于群体之间彼此追逐的恶性竞争。换而言之,处于内卷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注意到了[他者]速度的提升,而不得不强行提升自己的速度。
内卷大行其道的当下,无疑证明了个体自主性的缺失。
我们究竟还拥有多大程度上的自由?我们是否还有探寻内心真实想法以获得喘息的机会?我们是否敢于出自真实的本能而将目光从他者身上收回。
在这样一个比拼速度的时代,谁还有闲心关心内在的平和?我们每个人都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终点的竞速游戏,在这场漫无止境的征程中,沿途的风光不再是令我们愉悦的精神食粮,如何以更快的速度超过前方的人才是唯一的目标。
即便一个人有心慢下来追寻内在的愉悦,也会如昆德拉在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
在我们的世界里,悠闲蜕化成无所事事。
]从而被打上“游手好闲”的标签。
然而对于现代人的种种行为,昆德拉展露出了毫无疑问的讽刺态度。他常常用戏谑的语言来展示现代人夸张的行为和做作的心态。
用书中妻子的话来说,[
这是一本没有正经话的小说
],但正是在不正经之中却隐含着深意,这深意将滑稽的文字颠覆为引人深思的观点,同时又将小说中人物一本正经的姿态颠覆为痴傻癫狂的表演。
是的,身处其中的人们的确缺少选择的自由,但不代表这种主流意味着正确、崇高、权威、不可侵犯。
恰恰相反,昆德拉极尽戏谑、嘲讽之能,像是一个拍手叫好的观众,刚刚看完一部动人的喜剧表演。
这正是昆德拉小说的魅力,在呈现自己的同时颠覆自己,并且是以一种浑然不觉的姿态来实现这种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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