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抗倭民族英雄，在他的人物传记及他本人写的兵书《纪效新书》中,处处体现一个“实”字。这里的“实”，指的是实事求是的“实”，是实战化练兵的“实”。笔者认为，“实”是戚继光区别于中国古代传统兵家的最大特点，也是人们读懂戚继光的关键词——正是依靠遵从实事求是的科学规律和实战化练兵，戚继光练就一支少而精锐、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戚家军”，清除了祸害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数百年的倭患,并在后来镇守北方蓟州重镇的16年间功绩斐然，令北方少数民族不能越雷池半步。

聚焦战场实际，端正实战指导

戚继光为《纪效新书》撰写的“自叙”，是该书的纲领性导言，也可视作戚继光兵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他说，兵法本应如武库、药箱一样，要利于用兵者取用，最好是能够拿来就用。但他在领兵作战实践中发现，中国古代兵书无法满足这一点，“孙武之法纲领精微莫加矣，第于下手详细节目，则无一及焉。犹禅家所谓上乘之教也，下学者何由以措？”在戚继光看来，《孙子兵法》在军事思想方面固然非常了得，但是它过于神乎其神，不是智力超群之人即使能够倒背如流，也很难在战场实践中灵活运用。于是，他“乃集所练士卒条目，自选畎亩民丁以至号令、战法、行营、武艺、守哨、水战，一一择其实用有效者，分别教练先后次第之，各为一卷，以诲诸三军俾习焉”。这便是《纪效新书》的由来。所谓“纪效”，就是要讲求实效，不流于空泛，“新书”则指其“出于法而不泥于法，合时措之宜也”。

由是观之，戚继光一改中国古代兵学追求义理、不尚实际、“视弓马为末艺，等行伍为愚民”的传统价值取向，将兵学从抽象的天马行空拽回到真实战场。明末大型兵书《武备志》的编撰者茅元仪评论道，“前《孙子》者，《孙子》不遗；后《孙子》者，不能遗《孙子》”。实际上，明朝《纪效新书》的诞生，着实为中国古代兵学开辟一番新气象，有清一代乃至民国时期兵家莫不重视该书。清朝两位久经沙场、居功至伟的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无不受戚继光尚“实”精神的影响——曾国藩讲，“（兵事）总以质实二字为主”；左宗棠讲，“兵事均须从质实处着想，不必弄巧”。清末《中西兵略指掌》一书编者陈龙昌，将《纪效新书》置于堪比《孙子兵法》的地位。他讲“中国谈兵家无虑百数，惟《孙子》十三篇、戚氏《纪效新书》，至今通行，称为切实。但孙子论多玄空微妙，非上智不能领取。戚书出自前明，虽曾文正公尝为推许，其所可采者，要不过操练遗意。此外欲求所谓折衷戎行，会通今昔守御之要，而机宜悉当者，殆不多见”。

因敌因情而变，创新实战战法

尽管戚继光的兵书独树一帜，但是真实战场才是他倾注全部热情的人生舞台。作为一名职业军人，戚继光最突出的特点是，能根据敌情、地形等战场实际，创造可用实用、克敌制胜的新阵法新战法。

在浙闽抗倭期间，戚继光因地制宜，针对凶悍的倭寇创设了一套“鸳鸯阵法”。这套战法将12人编为一个战斗队，其中包括1名队长、1名伙夫与10名战士。以基本阵形看，第一排为1名长牌手和1名藤牌手：长牌手手执长盾牌，藤牌手手执轻便的圆形藤牌并配有标枪、腰刀，既可防备敌箭矢或长枪的远程攻击掩护后队前进，又可不失时机地击杀敌人。第二排为左右两名狼筅手，手执狼筅，用于干扰、刺杀敌人，保护盾牌手侧后安全并掩护后面长枪手进击。第三排为四名长枪手，左右各两人，手执长矛，作为战斗队的主要攻击力量，分别策应前面左右两侧的盾牌手和狼笼手。第四排一左一右均为镗钯手，手执镗钯，担任警戒、支援等任务，可对迂回包抄之敌进行劈杀。根据作战需要，这种基本阵形又可灵活变换为“二才阵”“三才阵”。这种阵形攻防兼备、灵活实用，对主要依凭个人凶狠攻击的倭寇构成强大反制效果。

与此同时，眼光敏锐的戚继光，不忘新式火器（特别是鸟统）的编配与运用。实战中戚继光要求对倭寇形成先鸟统、再弩射、后“鸳鸯阵法”近战的有效梯次杀伤。嘉靖四十年，“戚家军”在戚继光的带领下。运用“鸳鸯阵法”“先后九战皆捷，俘获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此后，“戚家军”俨然成为救火队员，辗转浙、闽、粤数省，累计寻歼倭寇数万，令倭寇闻风丧胆，为彻底平定东南沿海立下赫赫战功。

“鸳鸯阵”图示

从江南调防蓟州后，对手变成骑马作战的北方少数民族，再用曾经屡试不爽的“鸳鸯阵法”肯定是不行的。对此，戚继光有清醒的认识：“若夫北方平旷，地形既殊，虏马动以数万，众寡亦异，驰如风雨，进不能止，岂可以此用之者耶？”那么。又当如何呢？戚继光讲，“北方之事，须革车二千，练骥万馀，甲兵数万，必兴十万之师，如卫公之法而不泥其迹，乃可收功尺寸，出塞千里，少报国恩之万一也”。具体战法上，受另一位守边名将俞大猷的影响，戚继光把春秋时流行的战车搬了出来，加以适当改进并配以佛郎机、子统、鸟统、火箭等火器，组成对冲敌骑兵的强大车阵，再辅以骑兵、步兵，总体上构成步、骑、车营相结合的联合作战兵团。作战时，明军先用战车摆好阵势，抵挡勒骑兵冲击，再用火炮、鸟统等火器杀伤敌人，待敌撤退时，便用骑兵追杀，最后由步兵清剿散敌。这种联合立体作战兵团充分发挥各种已有兵器的性能，进可攻、退可守，堪称冷兵器向热兵器过渡时代的军事创新杰作。隆庆六年（1572年)秋，为检验新战法的训练效果，戚继光在汤泉(今河北省遵化县北)组织了为期7天、近10万士兵参加的军事演习。这次军事演习取得圆满成功。

戚继光还积极修筑防御工事。他根据蓟州的地形地貌对既有边墙（长城）进行加高、加固加厚，大量修筑空心敌台，大幅增加火器编配比例合理配置兵力军械，并制定了严格的守哨条约和烽火施放方法， 将蓟州打造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在戚继光镇守蓟州的16年间，勒鞋铁骑始终未踏入长城半步，人称“蓟门晏然”。

拒绝花拳绣腿，编写实战条令

时，“必作于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从兵士选练、武器选用、阵形编排，到号令军法、拳术剑法、禁约戒律，再到野战行军、阵营操练、陆战水战，都有细致的规定，可谓事无巨细，非常全面又非常实用。例如，书中规定，要视士兵的身体条件和特点而授以不同的兵器，如“藤牌宜于少壮便捷，狼筅长牌宜于健大雄伟，长枪短兵宜于精敏有杀气之人，皆当因其材力而授习不同”。再如，书中对每类士卒应当携带什么兵器、装具、每类兵器的长短、重量，各兵种士卒如何训练、如何考核等，都作了详细而确切的规定，甚至精确到几米、几斤、几环、几分钟。若用现代兵学的观点看，这不就是一部实用的作战条令吗？抑或可以说，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以其精细、实用、可度量、成体系的军规为现代军队作战条令的制定做了示范。正是这些细致的条令体系，将“戚家军”熔铸为一支无往不胜的铁军。

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实干型战将。戚继光平生最忌花拳绣腿。他对明朝军队内部盛行的精于摆练的和平积习深恶痛绝。他曾毫不留情地直陈时弊“奈今所学所习，通是一个虚套，其临阵的真法、真令、真营、真艺原无一字相合，及其临阵，又出一番新法令，却与平日耳目闻见无一相同，如此，就操一千年，便有何用？临时还是生的。且如各色器技营阵，杀人的勾当，岂是好看的。”《纪效新书》中上万条细致的规定，皆是戚继光结合实战而精心确定的，其中摒弃了一切在他看来中看不中用的、不利于实战的花架子内容。当然，这种追求实用的细致规定，又源于戚继光本人身先士卒实实在在的战场体验。戚继光对每种兵器的性能和优缺点都了如指掌，对每个影响战斗力的要素都了然于心，所以他制定的规定不仅细致而且确当。要做到这一点是十分不易的，这一切都源于他的亲力亲为和他对兵学异常敏锐而深刻的洞悉。正如他所讲，“平时器技必须主将件件服习，以兼诸卒之长。既习则能辨，又须件件亲诣，亲手看试过，方可付士卒”。由此，足见戚继光对战争与军事的严肃态度和高度敬畏、对国家与士兵的高度负责，“此三军性命所系，国家地方安危所关，设有一件欠精，临事一人先失，大众被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