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月11日早上5:00(阿根廷时间2月10日下午6点),三位中国攀登者何川、飞沙(祁柯铭)、刘洋成功登顶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亚高原上的Fitz Roy峰(菲茨罗伊峰),攀登路线为Franco-Agentina「650m,55°6c(6aC1)」。恭喜三位攀登者登顶自己的梦想山峰!

这是国人乃至华人在该山峰上的首登,是一个标志性的里程碑,他们的攀登之举推动了中国攀登又向世界迈了一大步。

▲ 左一为飞沙(祁柯铭)、中为何川,右一为刘洋。摄影/何川

目前三位攀登者已经返回到阿根廷的El Chalten小镇(塔哥尼亚的户外大本营),“休息了一晚上,活过来了。”何川面对「户外探险」采访时表示。

正值新春佳节,几位攀登者在下山后与国内联系,发出了迟到的新年祝福,也分享自己登顶的好消息。目前三位攀登者以及后勤人员将在El Chalten小镇上休息几日,他们观察到近期还有一天的攀登窗口期,还会争取再上山一次。

祝他们在这被称为世界攀登殿堂之地,尽兴一场!

Fitz Roy

Fitz Roy峰位于阿根廷和智利的交界处的巴塔哥尼亚高原,海拔3359米。世界上最长的山脉——安第斯山脉在这里造出古怪的形状,塔峰群立,这里拥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大岩壁,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Fitz Roy峰和Cerro Torre峰。

自然题材写作者刘团玺曾描述,“如果说川口塔峰是极限攀登或大岩壁攀登领域的图腾标志,那么巴塔哥尼亚的群峰系列,也是极限攀登中的另一处秘境或狂野之处。若类比,川口塔峰就如同“职业拳击”——较为纯粹的大岩壁,艰难、高海拔;而巴塔哥尼亚高原上的山峰就如同“UFC”,海拔不高,但极地气候、风极大、气候极其不稳定,往往有攀冰、大岩壁、混合攀登的攀登方式。”

▲Fitz Roy峰。图片来源/阿根廷PATA网站

1877年3月2日,阿根廷探险家Francisco Moreno在探险途中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山,他把它命名为Fitz Roy,以纪念英国皇家海军贝格尔号的船长Robert FitzRoy,这位船长曾于1834年沿着圣克鲁斯河逆流而上,绘制了巴塔哥尼亚海岸大部分地区的地图。

巴塔哥尼亚的攀登黄金时代始于1950年代,重要山峰的首登几乎都发生在此时。世界最顶级的攀登者站在这里也会望峰兴叹,这里是世界级高人的“战斗”舞台,而众多山峰之一的Fitz Roy峰,被认为是地球上最难攀登的山峰之一。

三位攀登者此次选择的是Fitz Roy峰上的Franco-Agentina线路「650m,55°6c(6aC1)」,该条线路在1952年由法国登山运动员Guido Magnone 和Lionel Terray首登,这也是这座山峰的首登。

  • Patagonia品牌灵感之光:1968年,Yvon Chouinard(Patagonia品牌创始人)、Douglas Tompkins (The North Face品牌创始人)、Dick Dorworth、Chris Jones、Lito Tejada-Flores 沿着西南山脊登顶Fitz Roy峰,路线命名为The Californian。此后,服装品牌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将Fitz Roy峰作为其logo的灵感来源。


  • 冬攀:1986年7月,阿根廷攀登者Eduardo Brenner、Sebastián De La Cruz和Gabriel Ruiz首次沿着Supercanaleta路线、用时三天在这座山峰上完成冬季攀登。1990年,日本登山家山野井泰史(Yasushi Yamanoi)又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次冬季单人攀登。

Franco-Agentina路线在起始点之上的3个绳距后,进入5个绳距(200米长)的阿根廷路线,后又回到法国路线。这条路线是通往顶峰最短和最直接的路线,也是攀登Fitz Roy峰最“常规”路线。而今,虽然登顶线路已经多达15条,但攀登人数最多的依旧是这条线路的变体。

▲ 图中1.1为Franco-Agentina路线。图片来源/阿根廷PATA网站

在攀登黄金时代以及接下来的几十年里,Fitz Roy峰的路线已被开发的相对丰富和成熟,但攀登者们永远可以在这片精神图腾般的地域开发出更富有审美和想象力的攀登,2014年,Alex Honnold和Tommy Caldwell完成了穿越“菲茨罗伊天际线”(Fitz Traverse),即不间断地攀登Fitz Roy天际线上的七座山峰横穿。

▲Fitz Roy天际线。图片来源/阿根廷PATA网站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全世界心怀野心的climber的梦中情山。二十年前,何川在看到Fitz Roy峰图片的那一刻,就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从Trango Tower到Fitz Roy

梦想在心中酝酿了二十年,而真正开始具体地筹备是在2023年8月份何川完成Trango Tower之后。

对于何川来说,从2010年以双桥沟的一座未登峰——鲨鱼峰开启大岩壁攀登的目标,后来经过婆缪峰的历练、华山的锤炼、布达拉峰的锻造、Trango Tower的突破,如今何川无论从攀爬经验、技术还是组织能力上,都已进化为一个成熟的大岩壁攀登者了。

▲何川在巴塔哥尼亚。摄影/小六

在去年出发Trango Tower前,何川曾透露若Trango Tower能成功登顶,也许将是他的一个完美的大岩壁终结篇,但如今看来,Trango Tower上永恒的火焰的确已点燃起何川等攀登者心中新的灵感和想象力,梦想的远征也许永不止步。

Trango Tower回来后,何川开始与他的赞助品牌始祖鸟沟通,组建团队,在搭档选择上,除了刘洋的加入之外,何川希望这次能有更年轻的攀登者参与,因而邀请了飞沙(祁柯铭)加入。

飞沙攀岩能力很强,能够爬5.14的路线,作为30多岁的年轻攀登者,虽然他在高海拔冰雪地形上的攀爬经验并不多,但对攀登有很强的投入度和欲望,为这支团队注入了年轻的力量。而刘洋高海拔攀登经验相对丰富,攀岩能力够硬,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相对成熟的搭档。

▲刘洋。摄影/何川

▲飞沙(祁柯铭)。摄影/何川

三位攀登者在队伍中都要参与到从运输到攀爬,以及一些先锋操作,不过先锋更多是由何川和飞沙来负责。远征团队中还有摄影师阿鹤、后勤保障人员小六。

何川对「户外探险」说,“很高兴能够圆梦Fitz Roy峰,这里山体巨大,有无穷的攀登可能。”

难得的窗口期

一月初,在带队完成南极点徒步和两座山峰的攀登后,孙斌也前往Patagonia与何川等人一起在这片高原上攀登,并参与了前两次的Fitz Roy峰攀登尝试,同行的还有飞马。然而在他们的行程结束之际也没有赶上好天气。

孙斌对「户外探险」说,本次攀登的路线难度并不算极限,但是恶劣多变的天气和漫长的接近路线,让攀登异常艰难。

何川也表示,这里的攀登很有挑战,尤其是大风,是对攀登成败和安全的最关键考虑因素,天气窗口很短,要快速的上下,对技术、体能和经验的要求都很高。

▲巴塔哥尼亚高原。摄影/飞沙

来自太平洋的强劲西风势不可挡,它们横扫过数千公里的海面而来,越过安第斯山脉依旧呼啸不止,一路吹向巴塔哥尼亚,寒冷彻骨,被称为“上帝的扫帚”,考验着来到这里的攀登者。每年从全世界而来的攀登者并不少,但因为恶劣的天气,很多人甚至无法等到一次攀登机会,只能无功而返。

在此次攀登行程中,他们尝试了四次、耗费了一个月时间,才终于抓住了这一天的窗口期成功登顶。其余时间他们都在镇子上等待天气窗口,同时在周边进行攀岩徒步等活动,他们会积极与其他人沟通,学习和了解这里的攀登和文化。

▲进山途中合影。摄影/阿鹤

Fitz Roy峰的天气窗口很难得,通常很短暂,攀登者必须在短暂的窗口期高效完成路线。Fitz Roy峰通常不是一年就能搞定的“项目”,据小六表示,这个攀登季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攀登队伍十几支尝试攀登,但在窗口期当天只有包括何川团队在内的三支队伍成功登顶。

在个人小红书账号上,小六开心地说道,“这次攀登也让镇子上国际攀登圈的朋友们看到了中国climber的存在。”

A Long Day

攀登行程从营地往返共耗时28小时,对于在风雪中攀登的三人,真可谓漫长的一天。

何川在返回El Chalten小镇后,向「户外探险」简要回顾了此次攀登行程。三位攀登者在阿根廷时间2月10日凌晨1点,从海拔1950米的Paso Superior营地出发,在遍布冰裂缝的冰川上行走了1个小时,随后开始爬升长400米、75°的冰雪岩混合陡坡,所有人都是Free solo雪坡,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要争取时间,还要避免出错,总耗时3个半小时。

▲进山途中。摄影/小六

抵达正式的线路起步处后,三人切换到攀岩模式,在60°的雪坡上脱掉靴子和冰爪,换上攀岩鞋以及各种装备,用时半小时。

接下来就是400米的岩壁攀登,早上6点时岩壁裂缝里面冰冷刺骨,何川爬到手脚冻僵。因为线路上有冰雪,他们需要在岩石和混合攀登之间来回切换。而随着白日里天气变暖,路线又开始不断地掉冰,岩壁也开始流水。何川说:“山体太大了,找路也是困难,担心一旦走错将无法继续。”

下午,阳光慢慢消失,风也渐渐变强,三人忍受着寒冷攀爬,面对着16点-17点关门时间的逼近,心中开始隐隐担心。16:30,三人到达长200米、50°的冰雪坡,坡上的大风吹得他们站立不稳,他们以Simul-climbing的方式(攀岩中攀爬者同时攀登,中间用绳索连接,有确保;一人冲坠会导致另一人也冲坠,风险较大,但速度较快。)完成这段攀登,用时1个小时。

最后50米线路为混合地形,三人收拾好装备连走带攀,很快便到达了顶峰。

▲Fitz Roy峰。摄影/阿鹤

登顶并不是最终成功,在大风中下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下找到正确下降线路也需要耐心。下降到线路起点处,已经过了零点。他们用对讲机与山下留守人员沟通,一切正常,但再往下撤时,信号就被遮挡无法通联。

此时风越来越大,他们担心被风吹走,在雪坡上面趴着倒攀。而没想到的是,在乱石坡找路下撤,风大到竟然会把人吹回高处。直到回到山脊La Brecha de los Italianos东侧,没风了,何川听着另一侧嘶吼的狂风,心终于放下了。

接下来又要下降300米到冰川,这时全程最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何川一脚踩空,掉进了冰裂缝,幸而身体一歪,上半身和背包卡在了裂缝边缘,他看着走远的刘洋和飞沙,暗自庆幸又后怕不已。

在风雪交加中行进,人很容易迷路,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冰川,回到营地,此时已是凌晨5点。

迟到的攀登

对于何川、刘洋与飞沙三位攀登者而言,这是一场圆梦之旅,实现他们多少年来的攀登目标。而对于中国攀登社群,这是好的开始。

何川说,希望这次攀登是给国内攀登者带了个好头,期待以后有更多中国攀登者能来到这里进行攀登。

▲何川。摄影/飞沙(祁柯铭)

参与了2023年Trango Tower攀登与Fitz Roy峰前两次攀登尝试的孙斌,在采访中提到了这两座山峰攀登存在的不同,以及对攀登方式的思考。他表示攀爬Trango Tower时窗口周期并没有这么紧张,整个路线总体上是以围攻的方式完成,天气周期长就意味着可以在相对从容的时间里妥善做好计划。而反观Fitz Roy峰,因为只有1天的窗口期,几位攀登者在攀爬速度、攀爬效率上面临着极大的压迫感,这对攀登者来说是极致的考验。

而他们最终的成功,是在等待了一个月后,基于更高的投入度、更合理的计划、更多的经验以及准确的判断后,才取得的。

攀爬效率要求全面、成熟、过硬且非常高效的攀爬技能,在这样的山峰上攀登,攀爬者需要稳定地在冰雪、岩石、冰岩混合各种地形上行进,而不能出现任何问题。因为为了加快移动速度,攀登者不可能做很多的保护,甚至在一些地形上是以solo方式行进,任何的失误都会造成致命的危机。

孙斌说,自己在巴塔哥尼亚高原的攀登中,意识到了与国外优秀攀登者间的差距,但这种对差距的认识,是远征攀登最大的收获之一。心怀远大理想的攀登者,应该到全世界各地去爬,品尝不同的岩石。

而何川三人此次远征攀登,无论是对中国还是世界都有非常重大的意义。这样的攀登拉近了这一攀登区域与中国普通climber之间的距离。此前,即便我们可以从资料中获取山峰信息,但这样的信息是有距离的,直到何川团队的前往,国内climber不仅从心理上意识到“中国攀登者也可以爬这样难度的山峰”,在组织准备上,也有了更为具体的参考。“他(攀登者)一定是对一个地方越来越理解,才能够去爬一些特别牛逼的路线。”孙斌说。

▲摄影/小六

以一人带动更多人,无论是Trango Tower还是Fitz Roy峰,这便是远征的意义所在。这种开拓性的攀登很难,但意义重大,由此开始,中国攀登者慢慢走上世界攀登殿堂,触摸一颗颗明珠。

而独立登山户外文化学者马德民说,这其实是一场迟到的攀登。“按照我们国内攀登者的能力,爬像巴塔哥尼亚这样地域的岩壁,其实在10年以前应该就具备这样的能力。我觉得主要还是受到十年前Trango Tower那次行程搁置的影响,让何川等人的这次尝试也推迟了10年。”

对于攀登事业来说,攀登者视野的开拓与理念的交流,最为重要,在Trango Tower、Fitz Roy峰后,像何川、孙斌、大魏、刘洋、飞沙等等攀登者在积累了一定经验后,必定心向更有挑战、更有难度,也更经典的山峰和线路,也许是cerro torre,也许是百内三塔,也许是……

▲摄影/何川

“‘传帮带’在攀登中是特别重要的精神,尤其是大岩壁攀登,如果有像何川等这样的导师,引领年轻攀登者去攀爬,他们的进步会特别快。”马德民说。

复制攀爬经典路线,是一种学习,更是重温历史。世界著名攀登地域如巴塔哥尼亚、优胜美地的攀登黄金时代都始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如今已有近八十年历史,“攀登者在攀爬这些经典线路过程中,得以触摸攀登历史演变的历程。”马德民说。

而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攀登者们将认识到,攀登从不只有数字和高度,就像Fitz Roy峰上多变的锯齿一样,攀登者的艺术表达也可以如此丰富而凌厉。

撰文 | 了了 排版 | 光阳

摄影 | 何川、阿鹤、飞沙、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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