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交媒体拥有将众人纳入公共空间的能力,同时使独立的个体进入群体部落的身份轨迹里,成为“复数个人”,形成不同于单一主体的舆论声浪力量。从积极的视角对其进行审视,与百年前塔尔德等人对大众媒体创造理性公众的逻辑相似,通过给予公共事件以展示、商议的空间,公众将在更丰富的信息内容中进行是非好坏的判断,如弥尔顿、密尔等自由主义者也认为,观点应是自由表达且不受限制的,由此才能在碰撞的过程中获得真相。显然,社交媒体扩大了这类讨论的边界和力量。相反,悲观的态度则认为被聚合起来的群与群集非但无法完成理性交流的期待,更容易造成大规模的共情缺失与盲目的跟随,乃至是将先入为主的刻板成见当作是最终的事件真相加以维护、辩解,导致舆论中的“罗生门”景观与群体性的暴力情况越发常见。

◼️ 平台的开放性同样在制造一种“袒露”的赤裸感。2012年郝景芳写出《北京折叠》,从权贵统治者、中产白领和底层劳动者三个阶层入手,将北京看作是硕大的可供折叠空间,不同空间的人使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段,相互隔离且无法观察到其他群体的生活形态与行为方式——类似于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里的区隔设定。阶层、群体、代际之间的差异为钱、权、地位所影响,彼此间浇筑上高墙,以保持恰当稳定的距离。十年之后,折叠的北京不再是困住众人的限制,万柳书院的少爷只需要发个运球视频便可以让其他阶层的普通人看到“出生就在罗马”的模样。社交平台允许使用者分享个人生活,为其提供话语资源与展演途径,便默认了「群体折叠」的高墙坍塌,也为权贵阶层创造了更多吸引社会资本的方法——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 这里所谈到的「权贵」自然包括被戏称为“208万”的流量明星们。不论是郑爽的天价片酬,还是范冰冰罚出的8亿税款,都是普通工薪乃至中产无法想象的金钱回报。如果说以往这些数字被掩盖在折叠的阶层空间里,也被话语权集中的大众传媒所遮蔽,那么现在赤裸、坦白的社交媒体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公众将在缺乏把关的公共空间中毫无遮掩地感受到来自阶层、群体差异带来的巨大落差感。而这类“赚几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地位权力、金钱回报”又接连制造出无力与愤怒的多重情感取向,相互杂糅后,催生出“小镇做题家”“普通人”“打工人”“孔乙己”“韭菜们”这样的身份标签。这些“自嘲”的背后是带有愠怒的反讽,有着强烈的社会被剥夺感;是无可奈何中的自我安慰,是无能为力下的话语反抗;也是在看似精神矮化的同时,寻求集体的认同感——“我们都是普通人”。

◼️ 于是,复杂的情绪——尤其是像某些流量明星日入“208万”的事实,导致公众认为其名不副实,过多地享受和占有了社会经济资本,容易产生资源被剥夺的愤怒与仇恨——激化了阶层、群体直接的矛盾,身份认同的需求也让“站队”的行为成为常态:“月薪3000的人别同情208万”。朴素的公众认知强调“多劳多得”“金钱回报应与个人的劳动付出相吻合”,一旦社交媒体将原本群体间折叠的空间铺陈开来,群体间的“站队”摩擦便一触即发,赤裸的围观中只要出现不符合公众认知的部分,例如演技差、丑闻多、不敬业却仍然能够获得高收入和高回报,就会导致剧烈的舆论反扑。

◼️ 白敬亭在春晚舞台上“上没上春山”“有没有独占山头抢C”其实早就不重要了,因为现在的他就站在“208万”的高楼上,“塌”与“不塌”、“怎么塌”,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Chun shan Moutain

这个山头✧

就一定要上吗✧

@TuTouSuo ™️

年三十的晚上除了鞭炮与烟花,还有并不是很有吸引力的春晚。但很凑巧的是,当我终于卸下“德华”身份,把几个侄子外甥哄回家后,电视上正好开始这首后来我又反复回放了无数遍的「上春山」。起初只是觉得白敬亭竟然一个人穿着黑色的中式服装站在最高处,咖位好大,以及三个人的走位有些仓促和凌乱,甚至都不在舞台中间。但谁也没闲到对春晚的一个节目评头论足,提前录音都能够接受了,走位和作揖齐不齐这种事更不会放在心上。直到年初二,B站up主做了一期逐帧慢放「上春山」,直指白敬亭抢C位,“独坐敬亭山”,才真正让这次的舆情被瞬间点燃,引爆了微博热搜榜上的至少五个话题:

#白敬亭彩排衣服##白敬亭糖送八大家##白敬亭抢C位##白敬亭唱错词##白敬亭魏大勋#

从初二到初六,事情已经发酵过4天,B站上关于“春山学”的分析视频动辄数百万播放量,上万人同时观看。哪怕是粉丝数不多的up主,也能够在这次的热点话题中获得数十万的点击播放量。平台的流量支持和话题推流激励着更多的博主参与到“白敬亭有没有抢C”的观点分析中,再加上假期无所事事的吃瓜群众在各大平台中的搜索点击。平台、创作者、观看者形成了「上春山事件」中的三个角色基点,在流量的生成、转化闭环中不仅推动了话题热度的持续攀升,还通过公共空间的节点化内容传播,扩大事件的影响力,致使更多和我一样本不关注这一事件的“局外人”参与到讨论和观看中。

假设以“白敬亭”作为关键词搜索B站,得到的内容大多与春晚表演走位、换装问题相关,其他的衍生话题也包括“背刺何老师”“糖送八大家”等。不同的博主从微表情、微动作,再到春晚的流程与同台表演的二人态度、采访中的情绪表现等进行分析,得到的结论大多指向白敬亭为博C位在春晚直播舞台上耍心机、拒绝和其他二人走位轮C。当然,也有不同的观点在十分偶尔的时候出现,比如认为白敬亭只是太过于紧张忘记走位,或是有对家恶意中伤等等。目前整个舆论场的声浪主要也就集中在嘲讽、怒斥白敬亭与饭圈粉丝竭力维护、寻找证据两大方面。

但很奇怪的是,无论是谁,都没法给出真实准确的答案,只能依靠零星的视频片段、模糊的路透图片,或者是像素快要变成马赛克的截图,来说明自己的猜测。

没有错,目前几乎能够看到的内容都是“猜测”。说得再直白点,就是一个想法加上一堆找来验证这个想法的证据,由此得出结论。而真相究竟是什么,白敬亭的走位有没有问题,他是不是说了那句“差不多行了”,说的原因又是什么,也没人知道。

芥川龙之介写《罗生门》的时候要讨论的无非就是真相的意义对于同一事件中不同立场的角色而言都具有差异。个人依靠过往的生活经验与实践经历形成认知框架,在吸收外部环境所提供的信息内容后对既有的问题进行分析与解释。社会学家戈夫曼在对个人行为作出分析时谈到,来自于过去的框架体系将指导现在、将来的实践行为,并使其在不同的场景中承担合适的角色身份进行表演。换句话讲,真相与事实的存在并非简单的客观发现,其中夹杂着个人主观意愿的认识有可能带来违背真实情况的偏见与误读。

西班牙学者加塞特在《大众的反叛》里写道:“现在,洗耳恭听已经是不合时宜的了,合时宜的是评判、下定论、做决定。任何一个共同生活的问题,他都要介入,在保持他惯有的盲目与耳聋状态的同时,加强他的‘意见’。”

纵观过去能够引发大规模舆论关注的事件,绝大多数都能够被公众以朴素的道德观和日常生活中的常识所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能够得到什么好处、该不该这么做…只有为这些认识捕获,众人才有可能展开全面的范围讨论,也才能够以「围观」的方式产生彼此间的情感共鸣和身份共享——我们都是普通人,理应对208万们进行监督和批评。

此时,既有立场的角色表演参与到对真相辨别的判断中,群体的身份感知很容易超过面前摆放出的事实内容,以选择性接触和记忆,一方面忽略多方的证据完整性,另一方面也会对其他有悖于自身立场的观点进行污名化:水军、有利益关系、AI视频等。

就像很多人纳闷的“这个山头,白敬亭就一定要站吗?这个C位,他就一定要抢吗?”一样,现在舆论场中的问题也是如此:

“白敬亭这个房,就一定要塌吗?”

Hate youHate you

Own the Pleasure

◼️ 要塌,当然要塌

️ / TuTouSuo Monsters /

前面已经谈到过,社交媒体将原本折叠的空间变成了赤裸展示的平台,尤其是像明星偶像这类与大众关系紧密的传媒行业更是直接从后台被拖拽出来,从秘而不宣的状态转变为被直白审视、围观的对象。阶层、群体之间的社会资源差距越大,就越可能导致公众出现社会被剥夺感。但是像2023年初的“万柳书院少爷”的事件里,因为无法了解到更多的信息,例如家庭背景或父母从事的行业等,所以“万柳少爷”仍然是处于典型的后台隐秘状态,并未从私人空间中被直接地展示出来,使公众难以与之产生更近的距离,也不可能想象他的生活状态。

米尔斯在《权力精英》中指出,真正拥有权势的群体擅长伪装自己、转移矛盾。一旦大众无从了解你或洞察你,就不会将嫉妒与愤怒倾泻于你。反之,拥有过多资源的个体将受到难以计数的仇恨和恶视。

无论是现在摇摇欲坠的白敬亭也好,还是之前已经塌掉的蔡徐坤也罢,明星偶像的后台正在社交媒体时代逐渐消失。他们越多地po出照片、发表言论,越多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就越赤裸、越没有遮掩的可能。一旦让自己变得可见、可感,也就无法制止来自公众的凝视,以及由某些名不副实的演技与名声或超出正常范围、过高的劳动报酬导致的不满和愤怒。

从明星偶像与公众的角色关系、观看与被观看的角度来说,二者的距离正被社交媒体所缩小,但从情感维度上讲,社交平台的扁平化确也一再将立体化的角色压缩为简单的名字、头像等符号象征物。韩炳哲的《在群中》里有这么一句话颇为应景:“空间距离的削弱带来的是精神距离的消融。数字的媒介性不利于尊重。”

围观吃瓜的心态是“这个处于话题中心的人与我无关”,他也在舆论的统一口径下被简化成若干个标签:抢C位、炒CP、卖质量不过关的衣服等等。

“既然他有错在先,那么看他塌房就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天道好轮回」。”快感来自于事不关己的看客身份,同样也隐藏着“做错事要认罚”的朴素认识。除此之外,工作党厌恶职场上耍心机的同事,粉丝对家看不惯抢走了C位的人,学生党看见喜欢出风头的同学就想翻白眼,每一个场景中的情感诉求与这次事件的匹配,也使春山学中的「快感体验」不断迸发,也让白敬亭持续卷入舆论漩涡。

总之,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除非现在有个极其具有说服力的权威组织或在此次事件中有发言权的角色下场澄清、辟谣,用自身的公信力对抗后真相舆论景观中的罗生门,否则这个房,它还真的就是要塌。

而且也塌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