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左图右史,邺架巍巍,致知穷理,学古探微。
”清华大学有着悠久的人文传统。
新时期以来,学校尤其致
力于人文学科的溯源与重建。
王国维、李学勤二位先生,恰好是前后两个时期清华大学人文学科辉煌成就的代表人物。
温故知新,我们特开辟“经典重读”栏目,着重刊发二位先生具有典范意义的出土文献类学术论著,以飨读者。
王国维先生著作以《观堂集林(附别集)》为主,李学勤先生著作以《李学勤全集》为主,力图较为全面地回顾二先生治学的成就和特色。
此次刊李学勤《
寝孳方鼎和肄簋
》,原载《中原文物》1998年第4期,题为“寝孳方鼎和肆簋”。
今据《李学勤文集》第三卷,南昌:
江西教育出版社,2023年,第199-206页。
1981年,在山西曲沃曲村的西周墓中出土了一件商代方鼎,其铭文与研究商末年代有重要关系,业已受到学者的注意。1984年,张颔先生为纪念于省吾先生,撰写了《孳方鼎铭文考释》一文,对该鼎做了详细的论述[1]。这篇论文在《文物季刊》发表时,附有铭文摹本(图1);在《古文字研究》刊出时,则有铭文拓本和器形照片。同年,鼎在故宫博物院“全国出土文物珍品展览”陈出,展览图录收有其拓本及彩色照片[2]。
图1 寝孳方鼎铭文摹本(据《张颔学术文集》)
这件方鼎高25.5厘米,口长19.5厘米,宽16厘米。立耳,小折沿。口沿下饰鸟喙的夔纹带,腹饰内卷角、下卷尾的饕餮纹,有八道扉棱。平底,长柱足。足上部饰阴线的云纹及垂叶纹。铭文在内壁上,共4行27字,于相对的内壁上,另有族氏两字。现将两处铭文合写如次:
(子),王易(锡)(寝)
(孳)商(赏),用乍(作)父辛
彝,才(在)十月又二,遘且(祖)甲日,隹(惟)王廿祀。干
同此鼎形制、纹饰酷似的,有现藏在故宫博物院的小臣缶方鼎[3]。后者的不同处,只是腹略深些,扉棱有简单突起,饕餮纹侧有明显的倒夔。考虑到商周方鼎腹深逐渐变浅的趋势,小臣缶方鼎可能略早一些。
我曾说明,“小臣缶方鼎的重要,在于它是能与殷墟卜辞直接联系的少数青铜器之一”。小臣缶即?侯缶,屡见于黄组卜辞[4]。比小臣缶方鼎的年代略晚的寝孳方鼎,也应与黄组卜辞相当而属于商末。
寝孳之寝系官名,当为管理宫寝者,类似《周礼》的宫伯[5]。其族氏曾见金文著录,参看《金文编》附录上365。
寝孳方鼎宝贵之处,是有明确的年祀月日和周祭,即廿祀十二月甲子遘于祖甲日。研究甲骨文历日的都了解,自四十年代以来,董作宾、陈梦家、岛邦男、许世雄等先生皆对周祭有所讨论,近年常玉芝先生的《商代周祭制度》一书[6],所论尤为详密。常书有一个重要论点,就是甲骨文、金文的廿祀周祭可分为三个系统,也就是说分属三个王世。商末三个王均在位二十年以上,这已经是很有影响的意见,如果寝孳方鼎再增加一个系统,那更令人骇异了。
按殷商王系,廩辛、康丁两王乃是兄弟(汉人传说是孪生),其后武乙、文丁、帝乙、帝辛(纣)四世父子相传。黄组卜辞及与之相应的金文,过去认为属于帝乙、帝辛,现在经过研究,可能上延至文丁,但拉到武乙是不可能的。因此,廿祀周祭最多分属三个系统,不好分作四个系统。
常书王廿祀一谱,根据黄组卜辞《前编》3,28,4+《续编》6,1,8+《续编》6,5,2,与之相合的有《前编》2,14,1+《前编》4,28,1与《前编》2,14,4。前一例称“王廿祀”,后二例则作“王廿司”,“司”古音心母之部,“祀”邪母之部,故相通假。此外,《前编》2,14,3也有“王廿司”,但无月份,亦可附属于此[7]。此谱十二月止于祭阳甲,且无甲子日,故同寝孳方鼎不能相合。
常书王廿祀二谱,根据黄组卜辞《续编》2,1,3与《合集》37865(两片同文),与之可以相合的有《续编》1,25,9(《簠室》帝115)。三例均称“惟王廿[祀]”。此谱十二月止于祭羌甲,也无甲子日,不合于寝孳方鼎。
常书王廿祀三谱,只根据青铜器肆(即《说文》肄字,但文献通作肆)簋(《三代》6,52,2)。该书第298页云:肄簋“铭文记载王二十祀十一月戊辰日祭武乙之配妣戊。前面已证武乙之配妣戊不属于周祭系统,但为了论证的需要,故在此借用。因戊辰日与甲子日同在一旬,所以十一月戊辰日祭武乙之配妣戊是在十一月的甲子旬。按照周祭中先王、先妣祀序的排定原则,武乙之配妣戊应是在祭祖甲的下一旬受祭的,那么祭祖甲就应是在甲子旬的前一旬甲寅旬举行的。如果甲子旬祭武乙之配妣戊在十一月上旬,其前旬甲寅旬祭祖甲就在十月下旬”。
以上说法,有三点需要讨论,即:
(一)肄簋铭文记载王廿祀十一月戊辰祭武乙之配妣戊。
(二)武乙之配妣戊在祭祖甲的下一旬受祭。
(三)甲子旬祭武乙之配妣戊在十一月上旬。
为方便起见,以下对上述三点倒过来探讨。
先说(三),由肄簋本身不能推出戊辰所在的甲子旬系十一月上旬,此点乃是假设。
再看(二),说武乙之配妣戊在祖甲下一旬受祭,前提是祖甲受祭之旬的戊日有武丁之配妣戊、祖甲之配妣戊二世同时受祭,岛邦男、许进雄二先生就是如此主张的。但这一点并不符合周祭排序的原则,从而董作宾、陈梦家两先生都认为武乙之配妣戊的受祭还要推后一旬[8]。
至于(一),常书曾有脚注云:“铭文中‘月’字下的数字有损痕,不知是‘一’还是‘二’,今暂定为‘一’,即月份为‘十月一’,也即十一月。”[9]
细察《三代吉金文存》拓本,“一”的周围是有一些痕迹,但不明显。这件簋,1979年我在美国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观察过[10],后来,在华盛顿的沙可乐美术馆又一再谛观,这一横笔是清楚的,不可能有两横笔。白克礼(Robert M. Bagley)教授所编《沙可乐氏所藏商代青铜礼器》(Shang Ritual Bronzes from the Arthur M. Sackler Collections,1987)书中印有簋铭照片,可供参证。历来肄簋的释读,都作“十一月”,这和寝孳方鼎格格不入。
然而,这真的是简简单单的“十一月”吗?窃以为不然,实际上很可能还是“十二月”。要说明这个问题,必须对当时的合文多讲几句。
古文字有合文之例,乃学者所习知。不少学者作过搜集,如1980年出版的高明先生《古文字类编》,即专设“合体文字”一编,辑录了种种商周合文实例。合文的共同特点,是两个或三个字相贴近地写在一起。有时,合文会有借笔,即两个字共用笔画,如“二朋”写成
,“四匹”写成
,“五牢”写作
。所借之笔不一定是横笔,如“四旬”写成
,所借是“旬”(
)上面的斜笔[11]。月份也有合文而且借笔的,如“五月”作
[12]。请注意,这是把“五”的横笔和“月”的斜笔合二而一了。
在周代,尤其是东周,合文每每加上合文符,即在字的右下角(个别也有在左下角的)加一个“=”形符号。这种符号,在商末周初已开始出现,只是尚未普遍应用而已。我曾经举出陕西岐山凤雏西周卜甲 H11: 2[13]为例,其文字是:
自三月至于四月唯五月,囟(斯)尚(当)。
“四月”写成
,与上面“三月”言
不加合文符不同,显然不能同样释为“三月”。“自三月至于三月”,也很难理解作从今年三月到来年三月。只有把“四月”释为借笔的合文,才能文通义顺。“唯”即文献中的“惟”(《书·禹贡》《酒诰》《多力》)、“维”(《诗·无羊》《灵台》《国语·鲁语》),意为“与”[14],所以“自三月至于四月唯五月”,就是从三月到四月与五月[15]。
另一个例子是现在日本白鹤美术馆的商末器卣,其文字为:
乙巳,子令小子先,以人于堇(觐),子光(贶)商(赏)贝二朋,子曰:“贝唯蔑女(汝)
。”用乍(作)母辛彝,才(在)十月,隹(惟)子令望尸(夷)方
“巳”下原有“=”符号,系重文符,分读为“巳”和“子”,故释者多以“十月”下的“=”符号为重文符,读作“在十月,月惟子令望夷方”。不过“惟”在此是语首助词[16],文献及甲骨、金文恒见,绝不能冠以“月”字。因此“=”在这里不是重文符而是合文符。“十月”两字写得很贴近,加上合文符只占一个字的位置,也说明了这一点。
以上周原卜甲是有合文符而借笔,卣是有合文符而不借笔。至于肄簋,则是无合文符而借笔。其所谓“十一月”,写作
,“月”同下面横笔非常贴近,实系借用了“月”下端的斜笔,从而宜释为“十二月”。
这样,肄簋的铭文可写定如下:
戊辰,弜师易(锡)肄
贝[17],用乍(作)父乙
宝彝,才(在)十二月,隹(惟)王
廿祀日,遘于匕(妣)戊
武乙爽彘一。
其历日刚好在寝孳方鼎之后五天。
以周祭祀谱验之,时在季,甲辰为祖甲“祭”,丁未祀康丁,戊申祀武丁爽妣戊;次旬甲寅为祖甲“
”,乙卯祀武乙,丁巳祀文丁,戊午祀祖甲爽妣戊,辛酉祀康丁爽妣辛;再次旬甲子为祖甲“”,戊辰祀武乙爽妣戊,恰与寝孳方鼎、肄簋二器一致。
《前编》3,28,5:
癸巳卜
贞,王旬亡
,在六月,甲午工
其幼。
癸丑卜贞,王旬亡,在六月,甲寅
翼上甲,王廿祀。
陈梦家先生云此片与前述《续编》2,1,3、《合集》37865“两条卜辞勉强可属于一祀,但非在帝乙之世不可”,肄簋则“不属于一王”[18]。寝孳方鼎和肄簋究竟能否同黄组卜辞结合,容另文详论。现在可以知道的是,商末最多有三个王世在廿祀以上,不会有四个这样的王世。
1997年4月20日
关于肄簋另有一种理解,即戊辰所遘为祭妣戊一彘,并非日的常典。这样,十一月戊辰在月初,十二月甲子可在月末。
1999年7月9日
注 释
[1]张颔:《孳方鼎铭文考释》,《文物季刊》1990年第1期,又《古文字研究》第16辑,后收入《张颔学术文集》,中华书局,1995年。
[2]文化部文物局、故宫博物院编:《全国出土文物珍品选(1976-1984)》,169,文物出版社,1987 年。
[3]李学勤主编:《中国美术全集·工艺美术编4·青铜器(上)》,图版一二一,文物出版社,1985年。铭文拓本见《三代吉金文存》3,53,2。
[4]李学勤:《小臣缶方鼎与箕子》,《殷都学刊》1985年第2期。
[5]李学勤:《考古发现与古代姓氏制度》,《考古》1987年第3期。
[6]常玉芝:《商代周祭制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
[7]常谱附列宰椃角,但角铭有不同解释。
[8]参看常玉芝:《商代周祭制度》,第117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
[9]常玉芝:《商代周祭制度》,第29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
[10]李学勤:《海外访古记(二)》,《文博》1986年第6期。
[11]高明编:《古文字类编》,第525页,中华书局,1980年。
[12]高明编:《古文字类编》,第524页,中华书局,1980年。
[13]陈全方:《周原与周文化》,图版第41、83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年。徐锡台:《周原甲骨文综述》,第385页,三秦出版社,1987年。
[14]杨树达:《词诠》,第418、421页,中华书局,1979年。
[15]李学勤:《周原甲骨与殷周文字的关系》(日文),《中国古文字和殷周文化》,东方书店,1989年。
[16]杨树达:《词诠》,第418页,中华书局,1979年。
[17]疑即《后编》上10,7的
,地名,《金璋》458A作
,参看李学勤:《殷代地理简论》,第83页,科学出版社,1959年。
[18]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第210页,中华书局,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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