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鹏进

杭州市委党校研究员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员

一

春节去豫西南爱人的老家过年，听到弟媳妇抱怨，自己作为村里的网格员，今年一年的工资没有发，而且工作很不好开展，正犹豫着来年还要不要继续去干这个活。

弟媳妇高中毕业，是广西远嫁到当地的媳妇，弟弟平时在外面贩卖水果，工作地点不固定，弟媳妇就在村里留守带小孩照顾家庭。因此，弟媳妇也成为村庄中难得的年轻人。而且，弟媳妇又是高中学历，同时会电脑操作，同时还因为岳父在村里以前做过村民小组长的缘故，因此，2022年开始就被推荐动员到村里当村聘网格员了。

在农村，对于村民而言，网格员是一个全新的称呼，很多人并不太了解这一工作的性质与内容，而是将其直接比对于以前的村民小组长。因为村内自从有了网格员的设置后，村民小组长这个身份就逐渐淡出了村民日常生活之中。在与弟媳妇的聊天来看，基层网格员和村民小组长仍是有些差异的，网格员的日常工作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熟悉电脑进行各类数据填报。以前的村民小组长基本都是老人，年纪大了对村庄情况熟悉，在村民中才有威，才能当小组长。但是因为年纪偏大，这些村民小组长大多都不会操作电脑。而网格员的一个主要工作就是要熟悉电脑，填报各种表格数据。比如，每年各类粮食作物的播种面积、每年的粮食产量、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村新出生与死亡人口数、低保低边人员的日常收入监测等。这类工作一般是在一年中的几个固定时间内填报即可，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

二是向村民发放各类日常信息通知。比如宣传各类农村新型合作医疗的缴费与报销政策，发布各类预防诈骗信息、病虫害防治信息、暴雨暴雪寒潮预警信息，推进移风易俗宣传，等等。比如，今年冬天的暴雪寒潮预警，网格员接到通知连续发布了多条预警信息。这种信息发送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将上级准备好的纸质宣传单发放到户，并将回执上缴；二是由网格员组建小组内居民户的微信群，上级有转发的信息需求，就随手在微信群里转发该信息，并截屏留痕。这类工作并不太固定，具有临时性，但是工作相对容易，顺手就能够完成。

三是协助村干部做好各类日常工作。比如，村庄内发生矛盾时，一般要求网格员按照规范的处置流程进行处置，比如第一时间赶赴矛盾现场，了解矛盾的主要原因与经过，协助村干部做好矛盾纠纷的化解，事后做好矛盾调处的台账资料。再比如，小麦收割季节，要和村干部去宣传秸秆禁烧政策，第一时间赴现场管控各类秸秆焚烧事件；农村新农合收取费用时协助去农户家中收缴费用。

总体来看，网格员的农村工作比较琐碎。按照一天8小时的工作时间来计算，相当于上一个月班的工作时间。也因为工作忙闲不固定，当地农村网格员的工资一般为兼职性务工收入，大概一年获得的补助费用在3000-5000元。

二

虽然工作比较琐碎，而且占用时间也不太多，但在弟媳妇看来，农村网格员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成就感，而且很多时候还面临着吃力不太好的状况。

以填报数据来看，基层很多数据都是并不准确的，并没有实际的效能。比如，每次填报粮食播种面积时，一般都是村书记会同村会计一起商量后然后报出去一个数据，因为真要下去摸清一家一户的具体种植情况，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弟媳妇说这个数据就是村干部就依照惯例毛估估的数据，数据要保证每年粮食种植面积略有上涨；同样，粮食产量的数据就更不可能获取到，觉得今年大概亩产多少，然后乘以种植面积，就得出一个产量数据；再比如，低保低边户的收入监测，这种数据也就是每个月例行走过场，不可能实际了解到这些人的实际收入情况。原因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填上一个大差不差的数据就行。弟媳妇抱怨说，明明基层填报的数据是没法做到精准的，但是各种表格设置却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条目化，弄到最后大家就是形式主义填表。

除了收集填报的数据不准确，网格员这项工作还经常让自己站到村民的对立面。在许多村民看来，网格员只做政府交办的事，而做不了村民真正需要的事情。比如，弟媳妇感觉特别委屈的一件事情，就是今年的新农合收费，因为费用每年上涨，不少农民有较大怨言，虽然这其中没有强制性，但是对于网格员而言仍有参合率的要求。一些不愿参合的农户就只能多次上门催缴，最后变成像收农业税费一样，许多人将不满发泄到了网格员身上，而自己只能赔着脸说好话。再比如，一些村民反映，过年了村里的几个路灯坏了，要求解决一下。网格员虽然将这个信息及时填报了上去，但是村内没有多余的资金解决，乡政府又有各类制度规定与采购流程等限制，导致事情迟迟无法解决。这些没有解决好的事情，又被发泄到了网格员身上。

此外，作为一名网格员弟媳妇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被要求去介入各类矛盾纠纷的调解。现在的网格员都要求年轻化、学历化，但是通常越年轻、越高学历就越不会调解农村矛盾。举个例子，两个邻居家因为村内垃圾桶摆放产生了矛盾，弟媳妇要介入这个矛盾，但到了现场就觉得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从说理；再比如，前不久一户家庭发生婆媳矛盾，媳妇数落老人的不是，比如家里环境卫生不注意，而老人嫌弃农村房子搞得跟城市一个样没必要，然后就争吵起来了。弟媳妇作为一个外嫁到本村的外地人，年纪偏轻，辈分也低，过去矛盾现场心理就发慌。没有办法，后面一遇到有矛盾要去调解，弟媳妇就喊岳父过去帮忙，事后自己再补充一份工作台账。

除了在村民一方，网格员的工作不受待见，在村干部那边网格员也并不太受欢迎。一个原因在于，网格员的聘任是乡镇统一招聘人员，对于年龄、学历等有具体条件限制，统一公开招考，一些村庄没有合适的报考人员，导致只能招聘外村人，对本村的实际情况并不了解。而且，因为有操作电脑以及学历的工作要求，因此，网格员一般要求比较年轻。但村庄内年轻又有本事的人大部分都外出务工，这导致年轻人本身不多，有能力有本事的年轻人就更少。这让许多村干部觉得网格员并不具备基层工作的能力，发挥不了太多作用。另一方面，虽然是镇政府统一招聘，但因为工作是在村内开展的，因此当地网格员的补助是乡里出一半村里出一半，由乡里打到村账户上，再由村级统一支付。当地经济欠发达，村级集体可支配收入更是捉襟见肘，这一形势下村里还要再负担网格员一半的收入补助，自然也就经常有怨言了。

三

在广大中西部地区的农村，村民比较熟悉的是村民小组长。一直以来，村民小组长与村民之间有着广泛的联系，是农民基于相互熟悉基础上选举出来的“当家人”，在基层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在当前村级治理日益行政化背景下，村民小组长的作用发挥虽然受到了很大抑制，但是在许多乡村“小事”上，村民小组长仍旧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展现出了其与乡村两级治理体系完全不同的治理优势。

在与老丈人的聊天中，他讲到自己当村民小组长时的几个小例子。比如，以前庄上（小组）也有路灯坏了的情况，但自己从来不会去村里找村干部来处理，因为效率太低，而且经常向上面“讨钱”，次数多了会被使脸色。自己就找几个庄上的小老板，平时私下关系很好的，让他们出钱做点公益，人家出了小钱、卖了面子、落了名声，我也为群众做了实事，最后各方都皆大欢喜。再比如，遇到垃圾桶摆放哪里的矛盾，自己不会将矛盾拿到台面上来处理，而是平时私底下会多照顾一点吃亏的人，比如推荐“五好家庭”“先进党员”等荣誉给到这些人，也会在公共场合去提到这些“吃了亏”的人是为大家做了奉献。这样村庄就平衡了，有了正能量。

实际上，网格治理主要源于东部沿海地区的治理经验，其背后代表了一种精细化治理的要求。东部沿海地区经济发达，外来人口稠密，各种利益矛盾、群体纠纷较多，政府供给的公共服务也更多。这一背景下，政府需要发展出更加精细化的治理网络体系来及时掌握基层的治理信息、处理各种基层矛盾纠纷，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又为这一治理网络体系提供了经济支撑。但是，在广大中西部地区农村，经济相对欠发达，人口外流，社会结构相对简单，治理事务相对稀疏。在这一背景下，基于传统内生的村民小组长权威，充分发挥熟人社会关系网络下的各项治理资源，能够低成本供给这些地区的治理需求，相反，这种正式制度化的网格治理，反而表现出与当地经济社会条件与治理需求之间的诸多不匹配。

从这个意义而言，东部地区与中西部地区有着完全不同的经济发展水平与治理任务要求，将东部地区的社会治理经验简单复制推广到中西部地区农村，必然会遭遇到诸多不适。这也是中国作为一个巨型国家在推进整体治理时不得不考虑的基础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