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伟

(北京工业大学文法学部讲师)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1月18日,陕西省农业农村厅网站发布题为《关于“谁来种地”重大问题的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的文章,该报告呈现了陕西省土地耕种现状、为什么年轻人不愿种地、怎样吸引各类主体种地三个方面的内容,引发主流媒体和广大网友的热烈讨论。1月20日,《南方周末》在微信公众号发表《农村老龄化、年轻人不愿种地,“谁来种地”难题求解》一文,分别讨论了农村老龄化、年轻人不愿种地和中国农业现代化道路,进一步解读“谁来种地”问题,并表示这是中国的“长期问题”。

两篇报告的信息量比较大,并且描述了农业发展的一些事实,引发讨论。不过,在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下,理解农业发展中的基本事实,就不能就农业谈农业,而要放在农村、农民和中国式现代化的角度来理解。陕西报告和《南方周末》文章更多地站在农业部门角度谈论农业问题,存在局限。鉴于此,笔者尝试对陕西《报告》进行再次解读,澄清那些被部门视角所遮蔽、被媒体和网友所忽视的社会事实。

一、《报告》呈现了什么?

陕西《报告》分为三个部分,土地耕种现状、为什么年轻人不愿种地和怎样吸引各类主体种地。客观来讲,《报告》较为真实地反映了陕西省农业的现状。可惜的是,社会各界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谁来种地”这一具体问题上。因此,笔者以为有必要对《报告》进行重新解读,澄清报告中更为重要的信息。

《报告》第一部分呈现了陕西省的土地耕地现状。在粮食种植方面,报告显示全省粮食播种面积达到4526.08万亩。单看2022年的粮食播种面积不具有参考性,因此笔者统计了陕西省近十年的粮食播种面积(见表1)。可以看到,2013至2019年,粮食播种面积逐年减少,但是自2019年以后逐年增加,总体上波动不大。

在耕地抛荒方面,报告指出“全省耕地面积从2020年底的337.9万亩降至2023年6底的11.6万亩”,抛荒比例从7.68%降至0.26%。对于耕地抛荒的解释,《报告》指出主要是“经营收益低、生产条件差、缺少劳动力、流转后经营不善等”导致的,说明并非无人种地导致的抛荒。

如果只看粮食种植与耕地抛荒方面的数据,陕西省并不存在突出的农业问题,甚至还保持了较为稳定的粮食产出和较为良好的耕地利用情况。

表1:2013-2022年陕西省粮食播种面积一览表

年份(年)

2022

2021

2020

2019

2018

2017

2016

2015

2014

2013

面积(万亩)

《报告》第一部分更重要的内容是农业从业人员和适度规模经营的情况。报告显示,2022年全省家庭承包经营农户670.93万户,家庭农场97114家,农民专业合作社66308家,其中种植合作社33090家。在从业人员中,男性占比54.3%;年龄在51岁以上的农户占54.7%,31-50岁占36.6%;大专及以上学历仅占3.6%,大部分从业人员是小学和初中文化程度。

上述数据反映了三个重要事实:第一,家庭承包经营农户仍然是农业经营的绝对主体。仅从家庭承包经营农户、家庭农场和合作社来看,家庭承包经营农户的比例达到了98%。即便从经营规模来看,家庭承包耕地流转总面积也不过1082.82万亩,约占家庭承包耕地面积的18.06%,这不仅意味着,家庭承包经营农户仍然耕种全省81.94%的承包地。更意味着,农村承包地仍然要为家庭承包经营农户提供生计支持。因此,家庭承包经营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存在。

第二,年轻的从业人员占比不高但并未出现从业者断层。在城镇化、工业化快速发展的今天,31-50岁从业人员的占比达到36.6%,恰恰是年轻人还愿意种地的表现。根据《报告》给出的数据,目前31-50岁的从业人员占比低于51岁以上的从业人员,51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仍然是农业经营的主要力量。但需要注意的是,31-50岁从业人员的经营规模普遍大于51岁以上的从业人员。可以预见的是,31-50岁的从业人员将在未来一段时间成为陕西农业的接班人。

报告并未提及陕西省的农业从业者总量,但是可以进行估算。根据《中国农村政策与改革统计年报(2021)》,2021年陕西省农业就业人数为593万人。据此可知,31-50岁的劳动力数量为217.038万人(此处不考虑退出农业生产的劳动力,也不考虑回归农业的返乡劳动力和年轻劳动力)。按照陕西省家庭承包耕地面积5997万亩计算,劳均耕地面积将是27.63亩,户均耕地面积有可能达到50-100亩。

以当前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劳均27.63亩、户均100亩土地并不算多,要知道,一对中年夫妻完全可以耕种数百亩粮田。也就是说,在未来20年的时间内,“谁来种地”不会成为陕西省的问题。

第三,农业吸收了大量年龄较大、学历偏低的农村劳动力或半劳动力。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工业化、城镇化快速发展,大量农村劳动力进城务工,获得了高于从事农业生产的收入。农村劳动力大量流出,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农业劳动力的结构性短缺,由此推动了农业机械化的快速发展。

在农村劳动力大量进城务工的同时,也有相当一部分劳动力由于年龄较大、劳动技能不足、学历较低、身体不好或家庭照料等原因,难以在市场中获得合适的就业机会。这部分劳动力虽然无法在市场中谋生存,但是仍然有能力种地,可以称之为“不完全劳动力”。农业的价值之一就在于为不完全劳动力提供大量就业机会,使得他们在城镇化、工业化进程中安然生存。

不完全劳动力通过种地获得务农收入,完全劳动力通过外出打工获得务工收入,从而形成了“半工半耕”的家计模式,这使得农民家庭的发展能力大大提高。随着劳动力市场进一步扩大,部分中老年人也获得了外出务工的机会并且收入高于务农,这部分劳动力也被市场所吸纳,农业剩余劳动力进一步向城市转移。但是,中老年劳动力的转移过程与我国的经济发展和工业化进程高度相关,这一过程既具有长期性又具有不确定性。因此,农业一定要为农村劳动力留后路。

综上所述,陕西《报告》第一部分反映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近十年来,即便农业从业人口越发老龄化,土地仍然有人耕种,这里面绝大多数是家庭承包经营农户,并且耕种效率并不低。正是这些年龄偏大、学历偏低的中老年人,保证了陕西省较为稳定的粮食生产和较高的土地利用效率。

《报告》第二部分从农业收益、基础设施、社会化服务、农技服务等多个方面剖析了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客观来讲,这部分呈现的内容是真实的。但也需要注意到,这些原因不仅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种地”,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农民种地越来越没有信心了”。换句话说,无论是哪一种农业经营主体,也无论经营主体是不是年轻人,《报告》呈现的大多数问题都会打击从业人员的积极性,《报告》单独针对“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展开论证失之偏颇。

《报告》第三部分针对“谁来种地”的问题,提出了吸引各类主体种地的多元措施。对此,笔者不做过多评价,只想强调一点:在家庭承包经营农户仍然是农业经营绝对主体的情况下,吸引各类主体种地不仅无益于小农户的现代化,反而可能加速小农户退出。届时,农村剩余劳动力就业、农村养老资源获取都将成为问题,其他各类主体也可能因为经营不善而造成农业发展困局。这将是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二、《南方周末》报告如何理解?

在陕西发布《报告》不久,《南方周末》刊发了《农村老龄化、年轻人不愿种地,“谁来种地”难题求解》,进一步探讨农业人口老龄化问题,但其中有不少观点与农业发展实际有出入。因此,笔者将以陕西《报告》为基础,对《南方周末》一文中的若干观点进行澄清。

第一,《南方周末》认为,“在中国,‘谁来种地’是一个长期问题”。实际上,《南方周末》的说法经不起实践的检验。《南方周末》提到农业税费时期农民抛弃土地的历史,借此说明农业税费时期“谁来种地”是一个问题。

但是实际上,在农业税费时期,农民抛弃土地是农民负担过重导致的,这是农业政策问题,并不是经营主体的选择问题。农业税费一取消,土地抛荒的问题就没有了。也就是说,农业税费时期的“谁来种地”问题,更多地是政策性“无人种地”。

近年来,农民老龄化现象越发突出且不可避免,但农民老龄化一定是问题吗?《南方周末》报告虽然没有说农民老龄化是一个问题,但也隐晦地表达了农民老龄化将使农业发展面临困境:“随着科技进步,种地门槛变高,会种地的人才能赚钱”,与此同时,“农村人口老龄化趋势明显”,所以“谁来种地”成为问题。言下之意,老年人种不了地了,种地要由专业的人来干。问题在于,哪些人才是“会种地的人”?

《南方周末》报告中提到的专业人才肯定是“会种地的人”,但那些种地几十年的老农、常年经营几十亩甚至上百亩土地的中农也是“会种地的人”。老农和中农可能在使用现代生产技术上相对滞后,但是不代表他们的农业产出就低。相反,老农和中农的亩均产出要比农业企业、家庭农场和合作社等新型经营主体高不少。笔者曾在中部某地调研,一个经营700多亩土地的家庭农场主说,“自己种700亩管理肯定不如种50-100亩的中农精细,产量要低一些”。

按照《南方周末》的思路,农业的未来要靠“既懂技术又善管理的复合型专业人才”。问题是,是否所有的农民都要成为“专业人才”?中国农业存在较大的地域差异,东部地区很多地方已经走上了规模化道路,经营规模动辄几百亩甚至上千亩,这些地方确实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

在耕地面积更多的中西部粮食产区,农业生产经营确实也需要“复合型专业人才”,但是需求量有限,一个“复合型专业人才”就能带动一个村甚至一个乡镇的农业技术更新。在“复合型专业人才”的带动下,老农和中农也能够使用现代化的生产技术开展生产,部分中农也有可能发展成为“专业人才”。在中西部农村地区,很多地方的农业社会化服务都是中农提供的。

第二,《南方周末》和《报告》都强调了“年轻人不愿种地”的问题,认为这将对农业发展产生不利影响。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外出务工远比务农收入高,年轻人自然用脚投票。如果种地有利可图,年轻人也会抢着种地。山东寿光就有不少年轻人经营蔬菜大棚,收入远比务工高,很多在外务工的年轻人都想回去经营蔬菜大棚,可惜没有土地可用。

大多数地区都以种植粮食作物为主,在大多数中老年人仍然愿意种地的情况下,不需要让年轻人回来种地。即便现在的老年人种不了地了,也会有无法在城市中获得就业机会的年轻人愿意回来种地,从而成为农业的接班人。正如《南方周末》采访的李国祥教授所言,“针对这一问题,社会不必过多担心,他们(年轻人)终究有年老的时候,一部分人还会选择回归乡村”。

第三,《南方周末》指出,中国农业应当是“土地流转与社会服务化两条腿走路”。正如《南方周末》提到的,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数据显示,小农户占农业经营主体比重的98%以上。根据《中国农村政策与改革统计年报(2021)》,经营规模在10亩以下的农户占全部农业经营主体的74.8%,这部分农户绝大多数耕种自己的承包地,采取兼业和老年父母耕种两种方式。这说明,大多数小农户仍然需要土地。相对于推动土地流转,农业政策应当更加关注如何为农业经营主体提供更加便利、低成本的服务,让他们更好地种地。

作者同意《南方周末》所说的“两条腿走路”的整体认识,但部分具体观点仍然值得商榷。长远来看,土地流转和农业规模化是必然趋势,但这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需要具有历史的耐心,不能盲目地推动土地流转,更不能以提供农业竞争力为目的迫使小农户退出承包地。

一方面,即便少数小农户耕地效率低,但由于他们更需要通过土地获得养老资源,国家仍要保护这些不好看、效率不高的小农户,从而应对农村人口老龄化的困境。

另一方面,小农户耕地效率低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好好种,而是耕地条件太差。如果连小农户都不愿意好好种,这块土地肯定也不适合其他主体耕种。寄希望于“会种地”的人来种,恐怕愿望要落空。与其将注意力放在吸引其他经营主体耕种上,不如想办法解决耕地不好种的问题。

三、中国农业向何处去?

农民老龄化、年轻人不愿意种地都是客观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谁来种地”就成为问题。当前时期,耕地面积占比更多的中西部地区,普遍形成了“老人农业+中农”的基本经营格局。

老人农业指的是老年人耕种自家承包地,他们不计算劳动力投入,能用劳动力替代的工作就不用机械,因而农业生产成本相对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要低得多。也因此,老人农业的抗风险能力更高。

中农是年纪在50-60岁的中年人,他们通过流转其他农户的土地发展规模经营,最终发展成为中农式家庭农场。中农式家庭农场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在本镇范围内开展农业经营,包括种植养殖、为其他农户提供社会化服务、农产品加工流通等等,他们更加注重成本控制和精细化管理,农业生产效率相对较高。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农村将仍然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因此,农业政策应该为中老年人经营农业提供更多的条件和支持,发展“适老型农业”。

经济学家特别关注农业生产的效率问题,认为小农户经营是低效率的。问题是,中国农业发展不能仅仅考虑效率问题。当前时期的小农户经营属于老人农业,经营主体普遍是60-70岁的老年人。这部分老人已经无法在劳动力市场中获得就业机会,但是仍然有能力耕种土地,因此他们普遍耕种承包地,从农业中获取一定的收入。对于这部分老人来说,种地是“带着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是这种“带着种”的心态,保证了中国农业的经营稳定性。经济学家显然看不到小农户之于中国农业的重要价值。

在小农户为主体的农业现代化进程中,中国农业要具备国际竞争力,不能片面强调规模化和专业化,更重要的是生产技术的现代化和小农户的组织化。一方面,国家应通过更有力的政策加快良种培育与推广、生产技术更新、现代农业设备使用等进程,从而提高农业竞争力;另一方面,国家需要想办法将农户组织起来,充分发挥小农户家庭经营的劳动力成本低、生产更加精细的特点,同时克服小农户分散化、生产技术滞后的固有弊端,提高小农户的生产经营能力。

在中国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我们会看到,随着老年人逐渐退出,小农户将会越来越少,中农式家庭农场将越来越多,并且经营规模将会不断扩大。伴随着农业经营规模的扩大,农业经营主体需要更高程度的机械化和更为先进的生产技术,以此提高劳动生产效率。这一过程具有长期性,直到工业化发展到能够完全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届时,中国的农业现代化就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