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作家访谈录》,

舒晋瑜 著,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作为一个从业25年的人文记者,舒晋瑜相继出版的访谈录——《说吧,从头说起》《深度对话茅奖作家》《深度对话鲁奖作家》《中国女性作家访谈录》等,创建起了中国作家与作品、读者、时代等之间可靠理解的多向度桥梁。从中可见,她首先是一个认真优秀的读者,每一篇访谈都基于对作家全部或重要作品的细读之上,还延伸观看影响过这个作家的不同国度的艺术作品;她是一个自律、体谅他人的采访者,这些名家接受的采访无数,她不愿让作家和读者面对重复,她总能发现并提出真正的问题。她以一个记者的行动力、学者的沉潜与修炼,在漫漫岁月里,把访谈做成了专业、志业而不仅是职业,做成了类似《巴黎访谈》那样精彩纷呈的系列访谈体,做成了中国当代文学不可缺少的生动见证与珍贵史料。

2024年1月结集出版的《中国女性作家访谈录》,收录了20后至70后几代各具特色的女作家访谈30篇,其中很多作家是20年间数次采访梳理而成,信息量大,汇聚着作家创作及人生的丰厚内容,也折射出时代生活的变迁。在信息泛滥的时代,在众多速成、碎片化的访谈中,舒晋瑜的这些深度历时性访谈,穿越岁月风霜,见证彼时此时的作家心路,非珍贵一词可以涵盖。正如张莉在序里写:"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当代女性文学史",同时,"在这本书里,饱含了晋瑜对文学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这部访谈录里,记下了我们时代优秀的访谈者的精神生活"。

一个带有精神磁场的采访者,方可能是文学品质的召唤者。舒晋瑜诚恳、智慧地面对每一个作家,既尊重他人又有自己的坚定,天然求真。作家林白说:"舒晋瑜善且诚,专业和执着,会使一个不适应媒体的人也受到感召。"一向讲话直率、不留情面的作家残雪亦赞:"最好的作家访谈是创作和阅读的延伸。晋瑜的访谈是这方面的一个标杆。"

在这本访谈录里,可见舒晋瑜不同于他人的内心投入和文学功力。如在每一篇访谈前,都附有一篇简洁聚神的"采访手记",这千字左右的"采访手记",记录着那些撼动过采访者内心的细节,或是对作家亦形亦神的描述与独到评价,创作生涯的纪要等。如她记下80多岁的宗璞中风恢复些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未竟的小说结尾写好";她写第一次见残雪,2001年在"中日女作家作品大系"研讨会上,"在实力相当、人气正旺的一群女作家中,残雪像个局外人,她不声不响,却有一种超然的气质……作为读者,她的阅读是与作家的对话;作为作家,她的写作是关于灵魂的探索。"她这么总结在西藏当过医生的作家毕淑敏,"她有一种把对于人的关怀和热情、悲悯化为冷静的处方的集道德、文学、科学于一身的思维方式、写作方式与行为方式"。她写赵玫,"她的所有作品中自然流露出一种高雅又略带忧伤的气质……她是一个对任何高尚而有益的事物充满热情和兴趣的作家"。她写陈染,"表面上,陈染很时尚。……实际上,她的内心却有一种永远不为潮流裹挟的坚守。这种坚守,缘自对文学的崇敬,更有她对于自身清晰深刻的判断"。她写蒋韵让她记住的那些文字,"爱,也许从来都和被爱无关,爱永远是一个人的事",蒋韵笔下的古典情感——爱的真挚、疼痛的绝望与克制的尊严,还有近年来蒋韵"抢救记忆"的书写……寥寥数笔,萃取出作家的文学强度和高度。30篇"采访手记",篇篇真切传神,勾勒出30位作家各具特色的精神肖像及文学气质。

舒晋瑜在《中国女性作家访谈录》"跋"里写:"在我的心里,作家不分‘男作家’‘女作家’,只有好作品、差作品。"多年来她把中国最优秀的作家采访了很多后,把女性作家放在一个合集里而已。在这本访谈录里,她们不玄虚,谈真话,谈写作的心路历程与经验,也谈其他种种,更多的是直面深入谈作品。如宗璞谈到写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的过程中,父亲去世,先生去世,"经历了更多死别,又经历了一些大事件,对人生的看法更沉重了一些,对小说结局的设计也更现实,更富有悲剧色彩"。"写作总要传达自己的思想,要对整个生活、时代的变迁有自己的看法。"30后军旅作家贺捷生讲到:如何把父辈、家族及自己的特殊人生写出来,早就成了一块心病,"我差不多用一生惦记这件事,只是认为这件事太重大了,太艰巨了,才一再往后退。直到过了70岁,真的感到时不我待,才艰难起步"。整理出《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这样一本书时,她已经80岁了,被疾病折磨得苦不堪言,她说:"此刻正在失去的(生命),谁也无力挽回。历史曾经给予我们的光环,也渐渐地不再成光环了。在这个时候留下的文字,我认为应该更真实、更朴素、更平易近人,才有生命力。"这篇发自肺腑的有气度有温度的访谈,改变着我们对宏大叙事及特殊人生的习惯性认知。

在对作家铁凝的访谈里,舒晋瑜记下:在诸多社会职务中,这位中国作协50年历史上的首位女主席,觉得写作是"本";她谈到"作家应该追求大的情怀","文化需要互相凝视","一个作家能称得上伟大,就是因为他的作品不是独属于哪一个国家"。当被问及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作家时?她把健康的身体和一颗明净的心,放在了写出好作品之前,"呼吁作家同行们对自己的身体要爱惜",否则心有余而力不足。这谈话,既有大的格局,又温暖心灵。

舒晋瑜选择、记下的作家们的所言、所行及诸多细节,应在她的心中翻卷过,沉淀过,如今也激荡着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如她记下:2004年王安忆调入复旦大学时,"还选了两个老师的课听,一个是傅杰的《管锥篇》,一个是骆玉明的《世说新语》,每次听都要抢位置……一个学期的课程,我基本不落。因为我知道我最缺乏古典文学方面的修养。"这年王安忆50岁,已是久负盛名的作家。她谈及最理想的写作状态便是"让我一个人静下心来慢慢写"。一个作家如此明白自我,不被外部裹挟!还有陈染,几乎不相信排行榜一类的事物,她经常重读书柜里的旧书。迟子建的小说"写尽悲伤,背后却依然四溢温暖的阳光"。她们都是有内在精神能量的作家。

被问及对外国作家的研读与评论对自己创作的意义时,残雪答:"创作是反省自己,评论同样也是反省自己,只不过是通过别人提供的镜子而已。……在解读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的眼界越来越宽,而且有利于保持创作的活力。"她谈及:最理想的阅读体验是"同作者一道起舞。双人冰上舞蹈"。写作的最大魅力"就是能给你的个人生活增添勇气"。

一个成名、成熟的作家如何自我超越?池莉答:"对文学真正的热爱,对人世真正的爱惜,对自己真正的珍视,一旦这三种理智与情感兼具,你就会发现自己格外清醒,这就是高贵灵魂的源头。"舒晋瑜记下池莉的心路历程:"在45岁那年,我断然确立一种远离文坛喧嚣的个人生活方式,更多地切入其他阶层生活,更大地扩展阅读面、阅读量和思考范围……"作为有过苦难经历的一代50后作家,被问及与其他作家有何不同?池莉的回答断然、有力,"我不想仅仅为疼痛呻吟,我想为疼痛的必然性立传"。

可见,舒晋瑜问的均是每一个写作者终生须面对的问题,既是文学修炼,也是人生修炼。她们还探讨诸如作家写作的生命伦理,到一定年纪,写作对于历史的责任与情怀等。如关于作家写作的持续性问题,是一个作家从开始写作就必然会面临的宿命,你怎能配享创造性生命的尊严?王安忆理性地认为:"作家无论写或不写,都必须诚恳的。"文字生涯中的她们,越活越通透、淡定、大气。林白说:"到了一定年纪,才能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和人的生活。"范小青的"写作慢慢地走向自然王国"。叶弥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既安静又有力量的作家"。邵丽总结"写作的过程是一个走向自己内心的过程"。乔叶努力发现"人性和生活之本相"……

不仅50后及前辈作家承担起史诗般的历史生活书写,60、70后作家如这里的葛水平、邵丽、魏微,也在向历史情境中的人性真实逼近。葛水平谈及写抗战时期的《和平》,"我在那场战争中看到了许多普通人,他们不是不关心任何事,是因为他们惊惧……活着都很艰难的人要他们怎么觉醒?"

在这里,舒晋瑜还记下了写作生涯里她们的甘苦自知。赵玫付出10年精力写《武则天》。徐小斌说自己玩命地读了100多本书才敢写一部历史小说,她始终坚守"原创写作""诚实写作""深度写作",把自己带入"遥遥无期的自虐苦旅"。张抗抗说:"一个作家如果‘舍得’用10年时间来写一部书,那一定是非常值得做的事情。"舒晋瑜为了尽可能完整地了解和呈现作家的创作状况,把张抗抗从50多岁写到60多岁100万字的三卷本大长篇未及出版稿也读了,她记下:10年里,作家几乎"戒掉"了所有的爱好,写到筋疲力尽。

这本访谈录,你可以翻开任一页读起,她们关于文学人生的真经或箴言,直入心灵,但又不得不把它读完,因为舒晋瑜对每个作家"从头说起"的梳理,牵着你的眼睛认清漫长岁月中的这个作家,包括她创作的变化,以及为何变化等。尤其对于20后至50后作家来讲,基本到了可以回顾反省创作生涯的时期。这个文学现场的马拉松式"跑者"舒晋瑜,见证了几代作家的文学人生,她自己也从"青春年少一直写到满目沧桑"。

每篇访谈,每种文学人生,背后都可见时代生活的影响。如徐坤与《人民文学》的缘分,1994年她在该刊发表头题时的热血沸腾,20年后回到出发地,到《人民文学》当编辑,可以说是那个年代文学人生的典型故事。每篇访谈,亦呈现着和该作家相契合的风格,恰如戴锦华教授谈此书:"在睿智与狡黠、率直与自辩、袒露与追问之间,我们得以与她们相遇、相知。"如陈祖芬永远只对新鲜事情感兴趣,对她的访谈就是天马行空地聊,用童心向世界传递真善美的陈祖芬说:"一个社会的可爱比GDP重要。想象力直接关系到创新指数,有天真才有创造。"这篇访谈有爱,有欢乐,有活力,但这位作家已经离开我们,永远去她的童话世界了。写到这里,方感舒晋瑜也是在挽救关于中国作家的文学记忆。这文学记忆,也是文学史料,或另一种文学档案。

舒晋瑜在回答《映像》记者、作家蒋殊的访谈中说:"几乎所有文本,都经过作家本人的认可,这样长年积累的对话,大致能够做到相对全面准确。"舒晋瑜对待文字专注、严谨、耐心,也因此,《中国女性作家访谈录》总能从最佳视角切入作家们的写作生涯和作品中,荟聚起作家所思与经验之谈等,可作为作家、评论家同行的文学生活启示录。在文学不再引起众人注目的时代,又让我们感觉到来自文学纯净的魅力,来自作家内心的力量,还有来自这个采访者的精神互映。优秀的作家访谈应是这样,它带给你对于文学的热情和信心,带给你精神生活的热量,带给你对于自我与大千世界的深切认知……

作者:

文:刘海燕 编辑:蒋楚婷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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