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苏轼的《水调歌头》,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首著名的中秋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过,在明代大才子杨慎眼中,他的另一首《水调歌头》亦是十分豪壮,认为它“结句雄奇,无人敢道。”

清代文学家刘熙载亦称,“其精微超旷,真足以开拓心胸,推倒豪杰。”

这首词就是写在黄州的《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张偓佺是谁?

苏轼曾有一篇经典小文《记承天寺夜游》,中间写道“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张怀民,字梦得,一字偓佺,出生于清河,同样也是因为反对新法被贬黄州。

苏轼曾在诗中称他“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暗示他是元勋后裔。

张怀民在黄州修建了住宅,还在宅子旁边盖了座亭子,苏轼为它命名“快哉亭”,并请弟弟苏辙写了《黄州快哉亭记》。

文中苏辙写道“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而为什么要强调是“黄州快哉亭”呢?

因为根据苏轼和苏辙的诗文唱和来看,能让苏轼为其命名“快哉”的亭子有三处,分别在密州、徐州和黄州。

在与三处“快哉亭”相关诗文中,苏轼都引用了宋玉《风赋》中“风有雌雄”之说,足见他乐于临风称快的豪情。

这首词的上片以虚实结合的笔法,描写快哉亭下及周围壮阔的山光水色。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落日中卷起绣帘向远处眺望,快哉亭下江水与碧空相接,远处的夕阳与亭台相映,空阔无际。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为了我的来到,你特意在窗户上涂上了青红两色油漆,鲜艳的色彩上仿佛还带着湿气。

前四句为实写,从远处的夕阳、江水写到近处的亭台,再近到眼前窗户上的鲜润油漆,视角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最后将内容落到“人”上。

苏轼反客为主,以诙谐的口吻表示张怀民建造这个亭子是为了自己,暗示了两人关系的亲密。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

这让我想起当年在平山堂的时候,在江南烟雨中斜倚着枕席,遥望远方天际孤鸿出没的情景。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看到眼前景象,我方才体会到欧阳醉翁词句中所描绘的风景和王维“山色有无中”的意境。

“醉翁”是欧阳修的别号,“平山堂”则是欧阳修在扬州所建,苏轼一生三过此地,留下了不少经典诗句。

“山色有无中”本是王维的诗句,欧阳修却在《朝中措·平山堂》中化用为“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描绘了平山堂外烟雨朦胧、高远空蒙,山色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的景象;

苏轼这种以虚托实、以忆景写景的笔法,不但平添了曲折蕴藉的情致,而且加强了词境的空灵飞动之感,新颖别致,引人入胜。

下片从眼前江面的动心骇目、倏忽变化的壮观画面,生发出江湖豪兴,进而抒发了个人旷达豪迈的处世精神。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宽阔的江面上水波不兴,清澈平静如镜;山峰翠绿的影子倒映在江水之上,辉映荡漾。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忽然江面波涛汹涌,白发苍苍的渔翁驾着一叶小舟,迎着风浪颠簸,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

前一句还是辽阔平静的美妙风景,后一句风云突变,涛澜汹涌,由静境忽变动境,如奇峰突起,令人惊心动魄。

而那搏击风浪的白发老翁,是全词着意表现的着重点,更是苏轼和张怀民人格风貌的具象化,充满了豪情与奇趣。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宋玉的《风赋》,像他这样可笑的人,是不可能理解庄子风是天籁之说的,硬说什么风有雄雌。

“兰台公子”即楚辞赋家宋玉,因其曾作兰台令而得名;“庄生”即道家学者庄周庄子;“刚道”意为硬要说。

苏轼为亭子命名“快哉”,取自于宋玉《风赋》中“快哉此风”句,但他对宋玉赋中所谓“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非常不屑一顾。

他认同的是庄子,《庄子·齐物论》中称箫笛等竹器的声音是“人籁”,而是大自然的风吹之声乃是“天籁。”

宋玉将风分成雌雄之别,是为了讨好国君,但庄子却认为风是自然之物,对于每一个“临风快哉”的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无私的,每个人都可以尽情享受。

苏轼以搏击风浪的白头翁形象,以宋玉与庄子观点的冲突,引发了自己豪气干云的结语:“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所谓“浩然之气”,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是一种“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的精神,是无愧于天地的一腔正气,不屈不挠的品格节操。

苏轼借此昭告世人:一个人具备了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就能超凡脱俗、坦然自适,在任何境遇中都处之泰然,享受到无穷快意的千里长风。

这句词写出了苏轼心胸坦然、心境豁达,不因逆境而灰心丧气,在逆境中仍保持浩然之气的人生态度,并暗表张怀民与自己旷达豪迈、情志相合的知己之情。

这首词通篇紧扣“快哉”二字,正如清代学者黄苏所言,“前阕从‘快’字之意入,次阕起三语,承上阕写景。‘忽然’二句一跌,以顿出末二句来。结处一振,‘快’字之意方足。”

苏轼以奔放豪壮的气势,既描写了浩阔雄壮、水天一色的自然风光,又在其中灌注了一种坦荡旷达的浩然之气,情景相映相衬,境界雄奇高远,令人振奋而豁然开朗。

在艺术构思和结构上,波澜起伏、跌宕多姿、大开大合、大起大落;

在结构上,突破了“上景下情”格套的限制与束缚,上下片贯通一气,浑然一体。

其豪纵酣畅,气势磅礴,激励了后世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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