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是1958年到北大荒,这涉及到他一个痛苦的回忆。
当年艾青迫于无奈,阔别文坛,内心彷徨无依之际,突然收到时任农垦部部长的王震邀请到家中做客。
艾青夫妇到王震家中后,三人闲谈了一阵,王震建议艾青,不如趁着这段时期,暂时脱离文化圈子,去北大荒去参加生产建设。
“那里有我的一间小木屋,可以给你们住。”
艾青考虑再三,决定听从王震的建议。
危难之际敢于伸手帮助他们,这让艾青后来许多年一直很感念王震的恩情。
“现在这个时候,有人能收留我,真是我的幸运。”
一
艾青第一次见王震是在1943年,当时王震刚刚率领359旅到南泥湾垦荒,硬生生把这块荒地建设成塞上江南,当然,艾青自己后来也没想到,能够支撑自己度过那段难忘岁月的,恰恰就是“南泥湾精神”。
王震当年虽然是军人,但是很喜欢同文化人交往,像艾青、邓力群、华罗庚、杜鹏程、丁玲等等,都同王震有着深厚的友谊,一直到建国后,几人之间都有着交往。
就这样,艾青在王震的安排下前赴北大荒
王震安排艾青夫妇住在852农场的南垣村林场,还特意关照场里的职工,一定要照顾好他们。
艾青没有多少农活的经验,但他曾亲身经历过南泥湾垦荒,因此他时刻以南泥湾精神来勉励自己,他向场里的职工学习,自己垦荒种田,虽然日子过的很是艰辛,却让艾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久之后,王震到农场视察,特意去探望艾青夫妇,并告诉他们:
“我准备任命你为南垣村林场的副场长。”
艾青显得非常意外,他自己并不懂得农业生产,因此表示:
“我还是参加劳动比较好。”
王震耐心的劝说他:
“你是个大诗人,当个小小的副场长,是大材小用了。你要打消顾虑,大胆地干,丢掉知识分子的优柔寡断。”
艾青推辞不得,只好走马上任。
在林场期间,艾青和所有普通职工一样育苗种树,不仅如此,艾青还自费5000元,帮林场购买发电机以及照明设备。
据《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史料选辑》记载,艾青在852农场还写了不少诗歌,抒发自己的感受,但很遗憾,这些诗作大部分都没有留下来,只留下了烧荒一首:
“好大的火啊,荒原成了火海……野火烧不尽,禾苗起不来!快磨亮我们的犁刀,犁开一个新的时代!”
王震特意营造了一个特别宽松的氛围给艾青,始终令艾青很感动。
在北大荒林场,还有件有关艾青的趣事。
二
也就是在1958年4月,时任农垦部部长的王震给艾青所在的林场送去了一头鹿,要求林场尝试喂养,以便总结经验,将来在林场开设养鹿场。
为了响应农垦部,林场的工作人员立即开始忙碌,砍伐树木修建鹿场。
鹿场建好以后,艾青被场长安排为守鹿人,从这天开始,艾青每天拿着鞭子在鹿场走来走去,盯着这头鹿,不过也许是环境不适应的关系,这头鹿在林场里显得很惊慌,四处乱窜想要冲出栅栏。
几天后,也不知是因为艾青没注意,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小鹿居然真的撞开了栅栏逃走了。
艾青自己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浑然不知。
一直到后来有人喊:
“鹿跑了,鹿跑了!”
艾青这才注意到,栅栏里已经没有了鹿的身影。
尽管林场赶紧出动人四下里寻找,但最终并没有找到,这下所有人都开始发愁,不知道该如何跟农垦部以及总场交代。
艾青见大家沉默不语,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这只鹿值多少钱?我来赔。”
场长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只知道猪有价、羊有价,还没听说鹿是什么价?”
“鹿是在我手里跑掉的,是我失职,所以我来赔。”
艾青诚恳的语气令大伙哭笑不得。
场长也在一旁劝:
“鹿是自己跑掉的,又不是你放跑的。鹿栏的桩子没钉结实,这不能怪你。”
自始至终,林场也没有让艾青来赔偿这头鹿的损失。
回到家里以后,艾青把这件事对妻子一说,妻子也哭笑不得:
“你哪有这个本事,一条狗、一只猫,你都看不住的。”
艾青垂头丧气:
“是啊,是啊,就该让你去看。”
妻子玩儿性大发,打趣地说:
“是啊,现在晚了,要是我去看鹿,它要是跑,我就骑着它一起跑。”
“你往哪儿跑?”艾青问。
“当然是往家跑!”妻子回答。
“不不不,你自己当然回来就行了。”艾青一本正经的说:
“那只鹿还是让它自己跑到森林去吧。”
妻子大奇:
“这话你敢和林场说。”
艾青似乎是有些触景生情:
“我看到鹿在栏里蹿来蹿去地挣扎,就想起了当年我在国民党监狱里的生活。失去自由的日子,是很难熬的。我在监狱里那几年,天天想的盼的就是那两个字——自由。鹿和人一样,它也要自由。它在栏里不停地蹿来蹿去,我知道它是在找机会逃走。我看着它那两只受惊的眼睛,就萌发了怜悯之心。鹿逃了,它自由了,自我解放了,说真话,也遂了我的心愿了……”
艾青虽然身在农场,但总也有些浪漫的情绪。
三
王震心里也很清楚,艾青不属于林场,所以总想给他创造一个安静宽松的氛围。
1959年夏,王震赴852农场视察,他看着日渐消瘦的艾青,心里很难受,于是又主动提出,希望他能多到农垦部几个垦区走一走。
艾青心中一动,主动申请:
“我想到新疆看一看!”
王震欣然同意。
同年11月,艾青协夫人一起到新疆石河子农八师,王震为此还特意关照农八师领导,一定要照顾好艾青夫妇的生活,在当时人们普遍生活水平较低的情况下,农八师给艾青每个月发200元生活费,并且还允许他们一家在机关小食堂就餐。
哪怕是后来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艾青依然能够享有不错的待遇,王震赴石河子视察期间,还嘱咐当地领导:
“你们可以不给我吃肉,可一定要给我的朋友艾青吃肉。”
艾青在农八师期间,虽然也参加劳动,但绝大多数时候,他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从事创作,特别是在石河子期间,师领导和文化宣传部的年轻人经常登门拜访,他们所思所想,都成了艾青创作的来源。
艾青一开始创作的作品,在其他地方都发表不了,后来还是在王震嘱咐下,由农八师出版社出版。
五十年代末,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举行劳动竞赛,涌现出许多劳模,兵团机运处独立汽车二营驾驶员苏长福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位,他曾创造了连续行驶五十万公里的记录,受到兵团表彰,兵团决定以苏长福为原型,创作一篇长篇报告文学。
兵团党委后来决定,把这一任务交给艾青。
艾青接受任务后,就直接下到部队,住进了苏长福工作的二营三连实地采访,连续住了一个月,亲身感受了汽车兵的工作环境。
时隔多年后,艾青回忆:
“我第一次到乌鲁木齐后,接受了一个任务,写一个活动在天山一带出色的驾驶员。我几次到天山里面的一个峡谷——后峡,从住帐篷开始到住楼房,那儿有一个新建的钢铁厂,结识了不少人。我曾几次到一个海拔4000多米高的明槽——南北疆分界的地方。”
三个月后,艾青写成了报告文学《苏长福的故事》。
1961年1月,《苏长福的故事》由新疆青年出版社出版。
不仅如此,艾青根据自己亲身经历,历时五年写成了45万字的长篇小说《从南泥湾到莫索湾》,赞颂了兵团将士艰苦创业的精神。
1971年春,美国作家斯诺率新闻工作团队访华,他第一个问到的就是当年在延安时期的老友艾青,斯诺称艾青是个“风趣幽默的诗人”,并且还告诉周总理:
“西方学者对艾青的诗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法国也在出版《艾青诗选》,美国有好几所大学把艾青的诗作选为教材……”
得益于此,艾青所处的环境有了根本改善。
1977年,艾青回到了北京,此后继续从事文学创作。
艾青曾亲身经历了农垦的伟大成就,是以他的很多作品都和当年在北大荒以及新疆时期的的经历有关,然而王震却并不同意艾青写有关他的事。
艾青后来曾满怀怅惘之情对妻子高瑛说:
“我知道王震心里有我艾青。远的从延安说起,近的到现在,王震始终是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他是我们家的大救星!从小的方面说,我们之间的友情人人皆知。从大的方面讲,他一生对国家的贡献是难以估量的。我本该好好写些他,但是,他在北大荒和在新疆,却给了我一个禁条:不准写他!”
直至去世,艾青也遵守同王震的约定,没有在作品中提王震一个字。
1993年3月12日,王震因病去世,秘书把电话打到了艾青家里,夫人高瑛把电话接了起来。
当时艾青身体不是很好,高瑛为了避免丈夫过于哀痛,因此瞒着没告诉他,后来还是在艾青一再追问下,高瑛才说了实情。
骤闻噩耗,艾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了?他走哪儿去了?”
当意识到老友已经远去后,艾青哀痛地不能自己:
“我们家的大救星没有了!对于王震,我是知恩未报啊!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为他写一部颂歌!”
艾青去世以后,夫人高瑛接过了丈夫的笔,她在自己的书中,以大幅度的笔墨谈了王震与他们一家的往事,并将王震称作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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