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心语拉呱
作者 王乃玺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博山建起了头一个市场——新市场,地址为原淄博卫校门口至新建三路以东的空闲地。当时新建三路边是一段很高的墻,开出两个豁口,各修了一条土坡路可以上下,还有南门以东靠李家胡同那里的高墙上也扒了个豁口,有条土路可以行走。
上去李家胡同的那片地是粮食市。因为尚未进行统购统销,粮食可以自由买卖。那些粮食,有的是农民自己种的,有的是商贩贩运来的。小麦、棒槌、蜀黍、小米、大豆,各种粮食都有。我们家住南关街,吃的高价粮多是从这个市场购买的。
记得那时的人卖粮不是用秤称,而是用斗和升量。因为那时没有磅秤,很少盘秤,所以称量都是用斗和升。解放前后,市场或商家使用的盘秤都是十六两一斤的,收付结算很麻烦,后经国家度量衡管理部门统一将十六两进位改为十两为一斤,方便了买卖双方,解决了这一麻烦的难题。
那时卖油用的是油葫芦,卖散装酒用的是酒提子,卖酱油醋也是用提子。当时有句话叫“紧打酒,慢打油”,这样分量才足。这个粮食市无论是否大集,都有人买卖粮食,附近的居民平时也到这里买粮食。大集时,来卖粮食的多了,也吸引了更多的百姓前来买粮食。那时卖粮食叫“粜”,买粮食“籴”。
从粮市往东,是几家卖小吃的摊点。记得高家胡同有一家姓穆的油饼铺,专门卖锅饼和油饼,也卖二油饼。锅饼分为炝面饼和枣饼。我买过他们家的二油饼,很好吃,不知是加了什么材料做的,既软和又有滋味。后来市场没有了,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二油饼。
新市场上还有一家有名的小吃点,就是王大姑粥铺。那时的王大姑四十有几,还未成家。她做的粘煮(即粥)黏糊好喝,再撒上煮好的黄豆,泡上油条,真是那个香啊。在市场摆摊的或赶集的络绎不绝慕名来喝粥,王大姑的粥铺生意特兴隆。
新市场北边是估衣市,那里有很多卖旧衣服的,大的、小的、棉的、单的都有。当年的估衣市很受群众欢迎,因为那个年代家境困难的人家挺多,很多人家里劳力少,收入少,孩子多,生活困难,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当时有句话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件衣服,大的孩子穿了小的孩子穿,衣服上有补丁是常有的事,还有的补丁摞补丁。有了估衣市,可以花很少的钱,买上件合适的二手衣服,挺好!平时很多人到估衣市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服装。到大集时,估衣市更是人满为患。
除了粮市、估衣市,市场上也有卖布和日用杂品的。记得有个名叫孙伯阳的卖布摊子,他的生意特别红火,慕名前来买布的妇女很多。他的卖布之道是:你来买他的布,他根据你买的数量,扯上布算好账,再免费赠给你一个包袱的布,让你把买的布包上拿走。
就是用这一招,吸引了无数的顾客,一传十,十传百,博山城无人不知“孙伯阳卖布送包袱”。后来孙伯阳开了大的布店,笑脸迎客,和气生财,“卖布送包袱”成了他的老传统,所以他的布店长盛不衰,直到公私合营,孙伯阳和他的店员们合营到了纺织品公司。
新市场是一个很有特色的市场,它不仅有粮食市、估衣市、日用杂品及小吃市,逢三、八大集,在新建二路南门以东、新建三路都摆满了卖蔬菜、卖日用杂品的摊子。更为吸引人的是,新市场上有个地段里有说书的、唱戏的、打拳卖艺的,还有拉洋片、玩魔术、大变活人的,玩意应有尽有。
我那时在考院小学(当时叫淄博市第一小学)念书。小孩子贪玩,我更是好玩。我们家住南关街上,离新市场很近。每天上学,我背着书包走李家胡同、粮食市场,到市场上转一圈再去上学。有时下了课,就溜出校门到市场的说书棚听一会儿说书。因为学校就在市场对面,往往在听说书时,听到学校的上课铃响了,跑回学校,也耽误不了上课。
当时市场上有好几个说书棚,上边有遮风挡雨的棚顶,四面有柱子苇席围着,里面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说书先生坐在椅子上,有几条木凳供听书人坐,说的书目有大八义,小八义,七俠五义等等,大侠们飞檐走壁、劫富济贫,故事甚为感人。说书人虽然手里拿着书本,但不是念书,书上的故事早已装在他的心里,他讲起来有声有色,听说书的就好像是亲临其境一般。
当书说到最紧张最关键的时候,说书人突然停住,手拿起惊堂木,说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啪的一声一拍惊堂木,便开始收钱。
那时候,大集时听说书的人很多,主要是大人,也有些孩子。我是最喜欢听说书的,在课间休息时常跑到书棚听上一段,赶上收钱时我就赶紧跑出来,回到学校。那时听说书不用买票,就是随便给点钱就行,三分五分毛儿八分都行。待说书人收了一遍钱后,便坐下喝上口水,接着往下说。
市场上还有变戏法的,记忆最深的是看过一次大变活人,人头搬家,演员头部和身体分离,还能含着烟吞云吐雾,甚是吓人。虽然明知是假的,但演的逼真,前去观看的人不少。
新市场南边的戏园子,先是用苇席围起来,里面放些凳子,有人把门买票入场。后来建起了庆胜戏园,一切都正规了,有卖票的窗口,有专人收票,有票才准许进去看戏。
庆胜戏园建成后,鲜樱桃的戏班子经常在这里唱戏。“鲜樱桃”是邓洪山先生的艺名,他的戏班子叫五音剧社。邓先生个头不高,瘦瘦的,言谈举止酷似女人做派,穿上戏服化上妆,活生生的像一位优雅美丽的女性。他的搭档明洪钧先生专演小生,两人配合默契,是五音戏的主角。鲜樱桃把儿子培养起来,取艺名“红樱桃”,常随父亲登台演出。
五音剧社在淄博市及周边地区演出非常轰动,他们编演的戏贴近生活,很受百姓的欢迎,主要剧目有:《王二小赶脚》、《王定保借当》、《墙头记》、《王林休妻》等。“王二小赶脚”曾进京演出,受到专家们的高度赞扬。
很多群众对《王二小赶脚》中的二姑娘耳熟能详,故事说的是二姑娘回娘家,雇了个赶小驴的男孩叫王二小,他俩一路走一路嬉戏打闹,且演王二小的是个丑角,头顶上绑着三个小辫子,手里拿一根鞭子,十分滑稽。记得有句经典台词,二姑娘说她走娘家,她丈夫给了她“这么粗这么长”,用手比划着,王二小忙问是什么?二姑娘不慌不忙的说“二百钱啊”。因为那时候花的是银元和制钱,二百元制钱卷起来又粗又长,所以演到此处,观众无不欢声笑语。
记得庆胜戏园门口有摆干果的小摊,卖些黑瓜子、炒葵花籽、炒花生还有香烟等,看戏的或赶集的人常来买上一点。商家用旧报纸卷上个筒子装食物,供买者边看戏边吃或边走边吃,十分方便。
我常去庆胜戏园看蹭戏。所谓看蹭戏,就是这一场戏的最后,还有十几分钟就要演完时,剧场大门打开,检票的人走了,外面的人可以自由的进去看一会儿戏了。有时,我放了学背着书包到市场逛逛,若碰上剧场大门开,无人管了,就赶紧进去看一会儿,然后再回家吃饭。
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动乱,大破四旧,各种剧团受到冲击,博山庆胜剧场、人民剧场遭到了破坏,很多戏装、戏箱被销毁了,各种文艺演出都停止了,只允许唱革命样板戏,剧团关闭,人员流失。
城里三、八大集,从古到今一直延续。新市场的地面有限,逢博山大集时,摊子一直摆到新建二路东到南门处和新建三路路口,还有东关的王家林,摆的满满的。有卖肉鱼的,鸡蛋的、猪头下货的、卖菜卖水果的,还有日用杂品的。
春节前的腊月十八、腊月二十三,大集上当地的、外地的人来赶集置办年货,人头涌动,热闹非凡。过了腊月二十三,天天都是集。每到这个时候,卖货的商人一般都趁机涨价,过去有“凉水也要涨三分”之说,就是再贵老百姓也要买,因为过年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在外面干活的、上学的家人要回家过年,买下生活必需品是必不可少的。
平时大集上没有卖火鞭的,到了腊月十八以后,南门一带卖火鞭的市场热闹了起来。卖火鞭的货主多是从北边惠民一带拉着大箱子板车赶来。这些火鞭都是个人制作的,那个时代火鞭可以随便买卖。
火鞭的种类很多,大多是白皮火鞭,里面装有炸药,放起来响声大,很受孩子们喜爱。有成盘的雷爆仗,有二百头、五百头、一千头的,还有成包的两响的。小火鞭适合小孩子们燃放,因为没有危险,所以大人会买上几包哄孩子。
还有一种叫拉爆仗,中间是小爆仗,两边有线拴着,两手一拉就响。滴滴金成把的卖,晚上孩子们手拿着滴滴金,在自己的院子里转着圈子燃放,甚是好看。两响只有大人敢放,因燃放时,得一只手拿鞭,一只手用点燃的香点着,瞬间下边的响了,同时把上边的顶到天上也响了,很有意思。
我小时候,大人也给我买几包小火鞭,再买上几把滴滴金。大了以后,过年时我也买点大的火鞭放放,因为放放火鞭才有过年的滋味。
火鞭市上,卖鞭的站在自己的板车上,不仅叫卖,还把爆仗挂在一根竹竿上,点燃后转着放,以吸引顾客购买。
有的孩子等摊主放完,赶紧过去在地上找没响的火鞭。因为大多没响的鞭的信子已没了,拿回家去后,可以把鞭掰开,露出火药,用香头一点,鞭就呲呲的着了,晚上也挺好看的。
记得有一年赶年集时,卖鞭的站在板车上,燃放火鞭招揽顾客时,他放的鞭带着火泚到邻近的火鞭摊上,导引爆了那个摊子上的火鞭,顿时响声大作,幸好人躲得及时,没被伤着,但一车的火鞭付之一炬,赔了老本。
赶年集买火鞭的,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些字号商家,他们都是成盘的买下火鞭,准备正月十五扮玩的走到他们商铺门前时,有专人放上一串。不仅是给扮玩的助兴,也有招揽顾客之意。
那时,来赶集卖货的大多用担子挑着。重的货物,如粮食等,是用小驴车拉着。卖大白菜的是用小车推着,把白菜装在席编篓子里。卖白菜时,把帮叶摘下来,放在一边。记得我的母亲曾多次到集上捡白菜帮叶,拿回家去放上豆面做成小豆腐,锅里放上点油,用葱花炝锅,炒小豆腐吃,真香。
我们家指望我父亲在外工作寄来的那点生活费,很是困难。我家有奶奶、母亲还有两个很小的弟妹。市场逐渐繁荣起来,赶集的人多了,有的要吃饭、喝水。我们家离新市场又近,母亲在家炒了高粱熬上汤,用一个黑陶罐子提着,再拿上几个碗,提到集上去卖。我母亲是小脚,平时走路都难,再提着一罐子饭汤去集上,困难可想而知。但为了能换几个钱,贴补上家用,也很知足了。
当时王家林的坟头还在,还长了些小树。我家养着蚕,需要桑叶喂它。记得林里有棵桑树,我常去采叶子,拿回家去喂蚕。
我1953年小学毕业前,也帮着母亲养家,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大,弟弟妹妹都小,责无旁贷。在星期天和假期时,我卖过冰棍,还卖过香烟。我曾在南门处摆过小烟摊,赶集叫卖。背着冰棍箱子,到集上或沿街叫卖。当时冰棍是茂森制作的,就在原新建一路和宋家胡同路口处,每次提货都要早去排队。冰棍二分钱一支,卖得挺好,一天能挣块儿八毛的。阴天刮风卖的慢,加上损耗,不赚不赔就不错了。
那时卖烟提货是到新建一路茂森冰棍店对面的同利商店,后来改做卖药的店铺,店名叫同利药店,是由李同圣、李同亭、孙维立三人合伙经营的。
公私合营时,这个药店和其他药店一起合并到博山药材公司,我和他们三人成了一个公司的同事。记得我卖过的香烟有大前门、红锡包、一支笔等。大前门是最好的品牌,一支笔烟最为便宜。那时能抽上一支笔,就比抽旱烟好多了。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新市场的地址在城市改造中被淄博卫校占用了,估衣市、王家林那一片建成了博山商业机械厂。中心路扩建把城中道路连成一片,再也看不到新市场的痕迹。唯有我们念书的考院小学,一直保留到今天。
新市场已过去七十多年了,但仍有不少人和事存在记忆深处。
作者简介:王乃玺,男,85岁,老家博山南关,一辈子在博山工作生活,博山交电站退休干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