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建
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就想着要纪念一下我们报社的女前辈祖荧侠老师。祖老师是今年1月20日在纽约去世的。我是从2月28日报社干部群知道的。相隔万里又杳无音信,还是感到突然和吃惊。
几天来,群里对祖老师的哀挽和吊唁像雪片一样,是简是繁,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真心诚意。
不知祖老师是因为什么病。据说她这次走前,曾做过手术。病痛造成的难耐和痛苦想来一定是悲凉的。这一点,在本报副社长黎懋光的回忆中得到了佐证。
老黎说:“老祖晚年得病,为了减少她的痛苦,知情人善意地向她隐瞒了真实病情,手术效果很好,愈后没有复发。她很乐观。“这个乐观能准确地反映她的性格。她是位很实在的人,不虚不装也是有了名的。老黎有感而引申,“不知是大家隐瞒得好,还是她心里明白,不点破,装糊涂。”这也是恰如其分的。按她的实在性格看,她多半会猜到不可治的终结命数。所以,她那么做,也是另一种达观和胸怀。
祖老师搞了一辈子新闻,并不写诗,但她亲自栽培的三位记者部小老弟,却成了诗人记者。他们都以优美的诗词抒发对祖老师的怀念和挚情。
痛挽祖莹侠老师仙逝
离乡去国多年,万里相隔似不远,举手可握,举目可见,一笑如春风,一念千般善。再约聚首怎相唤?
呼来改稿深谈,三尺陋席墨未干,红笔圈点,红烛尚燃,案边论政策,灶前试咸淡。不舍您走何处挽。
左朝胜泣拜于东莞松山湖
夫慈,故能勇;
夫俭,故能广;
不敢为天下先,
故能成器长。
徐南山遥悼祖莹侠老师
寇勇忆仙姿(如梦令)痛悼祖老师
容若观音临岸,心比霞光灿烂,亦姐亦娘亲,教诲声声耳畔。且慢,且慢,我送天国花瓣。
我和祖老师不在一个部门,来往不多。但有几件事却经久难忘。就想把看到的描摹一下,也是想在记忆深处再重温一回大家的普遍看法——她的真诚她的笑。
笑总是洒在祖老师的脸上的。只要一笑,整齐雪白的牙齿就露了出来,宛如荷塘中的轻轻荡漾的白莲。
祖老师是科技日报记者部主任,听人喊祖主任的不多,对她来说,多有两种称呼,年轻的喊祖老师,年长的就直呼老祖了。
八十年代末我在文艺副刊,她在总编室。偶有篇把即时新闻稿是要和她打交道,自然要过她那一关。她一见,先是笑笑,收下就看了起来。第二天,报上就登了出来。因此,对她得出的印象是好处。
祖老师静静地坐在临窗的一角,窗外明亮的光线散射在她的脸上,使她原本白晰的面颊显得透亮细腻起来。
那时,祖老师四十八九,长得标致,人也和蔼,更显得贤淑端庄。她不施粉黛,肤色天然,面相清秀,身材匀称。
她穿着干净朴素,多半是灰蓝基调。即使偶一着红,也是一种不事声张的暗红。几乎看不到刻意打扮,这是那个时代女性美的印迹。
冬天的时候,屋里暖气有时给力不足,她就披一件薄棉袄,像是家中熟悉的母亲。
祖老师平时不戴眼镜,但看稿的时候戴。眼镜腿上拴着一道长短适中的丝线,垂挂在胸,像是一圈黑色的项链。
祖老师后来到了记者部当主任,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和大家挤在一个大房间。有时我去串门,就看到她在全神贯注地看稿改稿,直到有了动静,她才抬起头摘下眼镜,朝你笑笑。她的温柔长相和微笑,给人一种亲近感。
有一次,我带着三岁的女儿来报社。因是第一次,天真好玩的孩子自然受到大家的宠爱,孩子到了新环境也感到新鲜,高兴得蹦蹦跳跳。这里串串,那里瞄瞄,同事们就觉得可乐,争相逗她,引她说些可笑的话。
到了午饭时间,记者部的同事牵她到办公室,把她高高举起,放在桌子上,她不认生,把桌子当舞台。在上面连比划带扭地跳将起来。该巧,这张桌子在祖老师的桌后,没想到她也不怕吵闹,放下手中的活,摘下眼镜,把椅子来个180度的拉转,高兴地看了起来。小家伙在同事的唆使下,竟扭动着屁股,有节奏地跳起当时流行的迪斯科来。一曲跳罢,喂她一口,调皮地又跳了起来,直逗得大家哄场大笑。
在一边聚精会神看着的祖老师大拍双手,放声大笑。我从没看到过她那近乎失态的大笑。只见她羡慕地对我说:“这孩子你是怎么造的呀?"
祖老师是母亲,对孩子充满怜爱,看得出来,这是母爱情绪价值的体现。笑过之后,她又认真地说:孩子从小一定要注意培养。大人做出样子,自孩子自然耳濡目染。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合,观察到她和人说话,也有“微笑——认真”这种一开一合场景。
对祖老师的这点感触,我没有和其他人交流,尤其是和她熟悉的同事交流,直到这次她离世后,大家在群里的表述竟是惊人的一致。
原四川记者站站长朱会伦把她称作“恩人”,“是一个可亲可爱的人”。
会伦说,“祖老师为人谦和,对地方记者关怀备至,有什么事,能办的有求必应。一直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兢兢业业,对人和气可亲的好领导。”
有一件事朱会伦至今难忘。1995年,他从中国青年报四川记者站调入科技日报四川记者站,一天在办公室打扫卫生,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是祖老师给当时驻站负责人的回信。大意是说,朱会伦在中青报89期间参加you行,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并且组织上已有结论。因此,调本报是合适的,希望一起好好配合工作。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格?这是母爱教育的融入!上学时,我们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可亲可敬的母爱教育。
祖老师会不会把母爱教育融汇到母爱新闻上?新闻传播要做到广泛深入,需要赢得更多粉丝的拥护和支持,有了更多的粉丝,自然有了受欢迎的新闻。
我以为祖老师的母爱新闻是双重的。一方面赢得粉丝,一方面又获得导向受众的记者欢迎。
这后一方面,既疏解了同事关系,又做好事不留名。她是用特有的母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看着这封信,全然不知的朱会伦十分感动。
什么是用情?在人际间罅隙处以情填充,将牢不可破。什么叫助人?在别人不知情时伸出援手才是真正帮人。什么是温暖?在受寒冻而雪中送炭才是真正的暖心。
会伦的感受,也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祖老师退休前,有一次找到我。先是笑笑,接着就认真起来,让我写写有关消息导语的感悟。写好后发在本报的刊物《科技新闻》上,她如此看中,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就很当真地说了起来。
好多年来,媒体同行的消息导语的文本写作,一直沿用新华体或是五要素叙述范式。陈旧古板。粉丝们多有吐槽。为此,我也加入过激烈的争论。她力荐我,说明对我的想法是所见略同的。也看得出,她是想在报社推进一下导语写法创新的。
祖老师对记者新闻观念的走向、行文的脉络、语言的运用,哪怕点滴的蛛丝马迹,都会在每人发表在本报上的新闻关注到,并做仔细研判。好的,她会两眼放光,收入视线,放大开来。
她似乎发现我在导语写法上的变化和追求。是一个以点带面的契机。让我先行,不仅可以调动成就感和积极性,也会在全社范围业务探讨、促动和响应。因了她的信任和鼓励,我洋洋洒洒写了六千多字,为了表现文字的亲近,还采用了通信体的形式,分发在当年两期的《科技新闻》上。也得到祖老师的肯定和赞许。
祖老师的用心和用情,和她的爱才惜才分不开。在这一点上她拥有性别上的优势。我常常想,在教育上,多年以来的成功案例是母爱教育。那么在新闻上,是不是也有母爱新闻?在崇尚真善美时可引领共鸣;在鞭挞假恶丑时,能唤起共情。
历史上的教育,有母爱与父教、母教之别。而以母爱为旨归的爱的教育成了培养人的主旋律。母爱的伟大在于无私,她体现的是包容是温暖。相比之下,祖老师体现在新闻文本的母爱,具有亲近性、接近性、即时性和感染性。她的可贵之处,是在不知情时帮助一个人,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情境中,荐举一个人。这是母爱的仁心。为此,她与报社老小自然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也赢得大家的尊敬和爱戴。
与祖老师前前后后也待了快十年,印象中她写的东西不多,但她是个无名英雄。每天,她没完没了地看稿编稿,以精湛的文字功夫为他人作嫁衣裳。她是被人忽略的大成者。作者的快意,就是她的快乐。因此,她脸上每每流露着笑意。
我在副刊部时,在我的名家作者队伍中,有一位叫舒展的杂文家文革中曾被下放到黑龙江。有一次在约稿中,他和打听祖荧侠是不是在报社,我这才知道,她和她先生曾在黑龙江日报工作多年,同样都是新闻界的人物。后来调到本报来。我调入国内部后,部门的有二位同事经常提起她,才知道,他们是祖老师的先生、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摄影大家李老师的学生。
从哈尔滨来到北京,她赶上最好的八十年代,也赶上轰轰烈烈的改革红利实惠的科技日报创刊。可以说,祖老师笑在科技日报的那些年,是最愉快和开心的。因此,她也有广泛人缘。
祖荧侠(右)
祖老师1940年生人,是那个时代的一代知识分子。1968年,她在简陋而又艰苦的环境下,与李先生结婚,所收的礼物是满满的毛主席像章和红宝书。他们的婚礼竟是在友人和同事幽默中,以挂红牌的各自名字让他们“交待“恋爱经过。他们以一拜毛主席,二拜革命群众,三拜革命群众的形式,完成了可笑而又可怜的婚礼仪式。她所历经的故事是辛酸的也是悲凉的。但是,她却从没有失去对生活和工作热情和希望。她的正直、宽恕、大度成为同人们心中可敬可佩的影像。
2022年,她的老伴走后,在异国他乡,或许更感到孤独和凄凉。孤寂中,她一定会想到科技日报全盛时期的热闹场面;一定会记得在编前会上她坐在一角笑笑地听着大家的选题和争论;一定会看到那些与她共度难忘时光的老小记者编辑们,鸡一嘴鸭一嘴的揶揄和抢白……
如今,“已经过了头七了。祖老师回来看看我们吧。” 同事左朝胜发自内心的盼望是大家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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