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教师，当我们面向新时代时，可能很多时候必须要回溯我们自己的传统。

教师工作注定孤单，但我们仍要冲破孤单的藩篱。

新时代新教师要有新的思想、新的观念，但这个“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新”跟传统联系在一起。

教室一定要留一块黑板，老师在黑板上写一写、画一画，就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不是人跟机器的交流了。

我提倡高中应该多样性，不要都去考清华北大，都去当科学家，没有普通劳动者我们怎么生活？饭都没法吃了。

3月29日，在由北京师范大学、丰台区人民政府主办，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丰台区教育委员会承办的“学习共同体与教育革新论坛暨第5届全国学习共同体大会”上，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顾明远与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佐藤学带来了一场“高峰论坛”。这是时隔多年后，两位教育专家的又一次深度对谈，他们分享了对新时代教师面临的挑战与教师发展方向等问题的最新思考。我们特别整理两位专家的发言，呈现这场精彩的对谈。

本文根据现场实录整理，有部分删减。

| 本报记者 黄浩 综合整理

新时代，教师需要具有更大的变革推动力和决心

佐藤学：我和顾明远老先生好几年没有见面了，今天见到顾明远先生发现您依旧康健，看到您矍铄的面容非常开心。顾明远先生是我非常尊敬的教育学者，他对中国教育的思考常常深深吸引着我。

我手上有一本顾先生所著的日文版《中国教育的文化基础》，这是所有做中国教育研究的日本学者必读的一本书，这本书我读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收获。这本书不仅涉及中国传统教育文化的基础，更告诉我们在研究本土教育的时候，不仅要立足自己的教育传统，同时要开拓眼界，要了解外国教育动态——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自从30年前我与顾明远老先生第一次见面以来，我一直受到了顾先生的鼓励，同时也一直非常关注顾先生的研究。顾先生不仅仅是我在学术上追求上的一位向导，于我个人而言，我把顾先生当成我的父辈一样，我感受到了我们之间浓厚的连接。

当今世界纷争不断，各地爆发经济危机，我们不仅感受到经济和平受到威胁，也感受到我们的学生当下的幸福和未来的福祉可能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在这样变化多端的国际社会形势之下，教师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这是教师必须考虑的课题。我认为现在我们面临的时代是必须开拓新局面的时代，在新的形势下，教师需要具有更大的变革推动力和决心——特别是对于创造着未来的中国教师，承担着、肩负着重大责任的中国教师，更是如此。我想问一下顾先生，您如何看待面向21世纪的中国教师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顾明远：非常高兴今天又见到佐藤学教授，我们已经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几年以前我们两人曾经对话过。佐藤学教授对中国教育非常熟悉，大家都知道他到中国走访了好几百所学校，可能比我们走的还多，他的教育思想对中国教师和教育研究者很有启发，特别是关于“老师的教、学生的学”，他有许多新的理念，值得我们认真学习。

今天我们正面临着一个新的世界、新的时代，教师在这个新的时代要有所作为。今年是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师范大学发表“四有好老师”讲话的第十年，当年他提出了“好老师”的四个标准。第一个标准是要有理想信念，建设教育强国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工程，教师要有教育理想，要热爱教育工作。第二个标准是有道德情操，“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陶行知先生早就讲了“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我们一直把德育放在第一位，这就要求教师自己首先要有高尚人格。第三个标准是要有扎实学识。因为教师需要传授知识、传授文化，所以自己要有扎实的学识。习近平总书记没有讲扎实学问，而是讲扎实学识，也就是说老师光有学问还不行，还得有见识，有开阔的眼界。第四个标准是要有仁爱之心。这是对教师的基本要求，教师要爱自己的学生，陶行知先生讲“爱满天下”，习近平总书记也提出，不能因为有的学生不讨自己喜欢、不对自己胃口就冷淡、排斥，更不能把学生分为三六九等。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教师队伍建设，他到北京市八一学校考察时，要求广大教师做“四个引路人”；他在清华大学考察时强调“教师要成为‘大先生’”；去年教师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致信全国优秀教师代表，明确提出并深刻阐释了中国特有的教育家精神。“教育家精神”是新时代对教师的新要求，也是对“四有好老师”的进一步阐述。在新的时代，教师应该不断用“四有好老师”的标准要求自己，用“教育家精神”鞭策自己成长。

同时我认为，新时代最突出的特征是创新，教育当然也要创新，我觉得创新可以包括好几个方面。

第一，教育观念的创新。过去的教育观认为教师是主体，后来提倡学生是主体，这是一个观念的转变。我们提出来要将重视教师的教转变为重视学生的学，这是一个观念的转变。最近佐藤学教授提出来，教师不仅仅是一个教学专家，更应该是一个学习专家，这是一个关系的转变。

第二，教育内容也要创新。去年我国义务教育阶段新的课程标准印发，里面提倡跨学科学习，提出要培养学生的综合素养。一个老师不仅应该关心他自己教的课，还要关心学生的全面发展。所以在课程内容上要提倡综合性、实践性，我们要在实践中、活动里让学生成长，我经常讲“学生成长在活动中”。这是内容的创新。

第三，教育方法要有更新。以前是老师滔滔不决地讲，学生静静地听，现在提倡研究性学习、探究性学习、项目式学习，这是方法上的创新，我们进入了创新时代。

所以我说，教育要创新，老师也要创新。

创新不是抛弃过去的一切

佐藤学：对于刚才顾老先生提出的这几点我个人特别认同，我认为教师必须要有理想、有信念，必须要有特别高的专业素养，同时教师也必须热爱自己的学生。同时在聆听您的介绍的过程当中，我不由得想起，现在中国老师所需要的“四有好老师”“教育家精神”，如果回溯中国教育传统，我们会发现其中也蕴含着这样的思想，比如陶行知、陈鹤琴、蔡元培等，这些学者的教育思想与当今有相通的地方。我想，教师可以从过去的优秀教育学者的思想当中汲取营养，作为教师，当我们面向新时代时，可能很多时候必须要回溯我们自己的传统，我也想知道顾老先生对于有着丰厚的教师文化和教育文化的中国，我们如何向过去、向传统学习？

顾明远：新时代新教师要有新的思想、新的观念，但这个“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新”跟传统联系在一起，创新是要在原来基础上创新，不能脱离原来的基础，中华文化有五千年的历史，我们有优秀的传统。我过去是搞比较教育的，所谓比较教育是对世界各国教育的比较，找出它的规律。我在搞比较教育的几年当中发现，单纯地去认识别的国家的教育制度、教育方法，有很多说不清楚，为什么？与本国文化、本民族文化有关系。包括我们研究美国、德国和法国，我们和他们的教育完全不同，要了解一个国家的教育，就必须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再比如中国和日本的教育，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政治制度不同，但教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为什么？因为中国、日本、朝鲜等亚洲国家都在一个儒家文化圈里。中国现在最困惑的是如何解决应试教育带来的问题，我们的考试传统是受过去科举制的影响，日本也是这样，日本过去也讲考试第一，中国以前有很多孩子上补习班，我到日本去到处看见有私塾的“塾”字，就相当于我们的培训班，为什么？都有它的传统。

创新不是抛弃过去的一切，中国教育在中国文化基础上有很多是可以继承的。而且教育有规律性，孩子的成长有规律性。我经常提倡我们的老师要学点教育史，从教育历史中看到前人是怎么教育我们孩子的，现在提出要寻找教育规律，但很多教育规律还不能用科学来解释。

给大家说一个故事，教育部原副部长韦钰是科学家，长期研究脑科学。有一次聊天，她说我们的教育还不是很科学，我就跟他开玩笑，我说你讲的是科学的教育，是西医，我是中医，我是通过广大的教师的实践经验来总结规律，比如我总结我的教育信条：“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教书育人在细微处，学生成长在活动中”，这四句话不是我的发明，我就是从广大教师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必须认识教育的两大“共同规律”

佐藤学：关于教育和科学的关系，我和顾老先生想的完全一样，我特别赞同您的想法。我个人从事了很多年的比较研究，日本有很多开展比较教育研究的学者们，常常比较的是两个国家有什么不同，特别关注这种不同。但对于教育而言，不同基础之上还有共同的一点，即对于教育本质的追求。我个人认为基于多样性比较当中需要共同追求的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就是对于教育本质的追求。特别是多样性之所以展现，我认为是基于每个国家不同历史、文化导致的，可对于每个国家而言，如果回溯这个国家的社会或者文化传统，会发现教育传统跟本真都是相同的。所以我个人认为，教育既是一种哲学，也是属于一种社会学。无论国家有多么不同，世界教师所追求的或者世界教育本质都应该是相通的，因此对于新时代当中所有国家而言，教师面临的课题其实是相同的。

刚才顾明远先生谈话当中也提到了亚洲地区都受到儒教文化影响，形成了现在的教育模式和教育制度。以前我也发现了这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把东亚地区教育模式称之为“压缩了的近代化”，欧洲地区经过漫长几百年更新才完成近代化，但亚洲地区的中国、韩国、日本大概仅用了100年甚至50年时间就完成了他们用了400年积攒的内容。因此我们的教育具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因为时间过短，会发现我们的教育既不断面临新的挑战，同时待解决问题受固有思想影响很难解决掉，如您刚才提到的一样，当下的教学方法、教学内容等都需要改变。在这个过程当中，教师需要做到以教学为中心转换成以学生为中心，教师要变成学习专家，对于中国教师而言需要注意什么呢？

顾明远：佐藤学教授提出了很好的问题，我个人的认识是，教育有其自然规律，现在各个国家人们教育观念不同、教育方式也不同，但孩子成长是有规律的，所以我说教育是有可比性的，不是说完全不一样，因为孩子的生长是一样的，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有共同的规律可以遵循。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生产力总是推动着我们的教育发展，比如工业革命就推动了普及教育。今天我们有了新的生产力，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这些东西也在推动着我们的教育。生产力在推动教育方面是有共同规律的，不可违背。现在人工智能应用很广泛，我们不能还用古老的教育观念、教育手段来教育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接受这种新的生产力、新的技术、新的教育手段。但有一点不变，即“立德树人”这个教育目标不会变，把德育放在第一位不会变，这是中国的特点。所以我觉得教育有共同规律：一个是孩子的成长规律，一个是社会生产力推动者教育的改革有共同的规律，不管是哪个国家。我们要认识这两方面的规律，教育才能向正确的方向发展。

教师工作注定孤单，但我们仍要冲破孤单的藩篱

佐藤学：特别感谢顾先生，在未来信息化飞速发展的社会当中，我们的教师承担着创造未来的责任，教师应该用什么样的面貌进行教学呢？我先讲一下我的想法。

回溯现在的时代背景会发现，我个人认为人类社会到了充满危机的时代。现在世界上1%的人掌握着世界上37%的财富，世界50%的人口拥有的财富仅仅是全球财富的2%，所以贫富差距非常大。我个人认为如果按照现有模式运行，社会发展一定不可能再持续。我觉得现在全球社会都面临着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型期，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教师也面临着更艰巨的责任。因此，就中国的教师而言，在未来全球社会转型期可能需要肩负以下三点责任。

第一点，我认为教师需要具有非常宽广的视野，有非常丰厚的教养和素养，教师需要持续地终身学习。现在社会要求教师有创造力、有革新精神，同时要求我们的教师不断应对时代改变，但这些所有要素当中最根本的是教师要有自己坚实的素养基础、学问基础，并持续不断的学习。对于教师而言，人文社会科学的相关知识和素养、教育学的相关知识与素养，以及学习科学相关知识和素养等都需要掌握，只有持续学习的教师才能感受到教师职业的幸福及魅力。

第二点，对教师而言非常重要的工作是传承和革新，这要求教师一定要学会求助与合作。教师的工作是非常孤单的一个工作，特别是哪些想去尝试改革、正在革新、正在尝试改革的老师可能面临的压力更大，更加孤单。虽然现实告诉我们老师的工作是孤独的，可是教师为了教育的成功，一定要冲破孤单的藩篱，我们要找到能够引领我们的前辈（良师），找到可以切磋的同事（良伴），还需要找到可以合作交流、协同发展的集体（良友）。

第三点，对于教师而言更重要的是，为了创造未来，必须要成为受人尊重、受人信任的老师。教师如果不受到信任和尊重，我们的工作将难以持续，教师想获得学生的信赖、获得家长的信赖只有一个方法——真正地信任学生、信赖学生。只有尊重、信赖学生的老师才能获得学生的尊重和信赖。所以我个人认为，为了创造未来，教师必须用这样的精神平等对待每一名学生，这样才能够真正地实现与学生一起共创未来。我也想聆听一下顾老先生对于未来教师的想法。

顾明远：确实是这样，我们的教师遇到一些新的挑战。科技的不断进步对教师工作形成挑战，经济发展、青年就业也遇到很多挑战。所以教师心里很辛苦，同时压力很大。遇到这样的挑战怎么办？我记得201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了一个《反思教育》报告，报告里头讲了教育到底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教育要尊重人类、尊重生命、尊重和平、尊重正义，要为可持续发展承担责任，要克服功利主义。这个报告非常重要，在教师迎接多种挑战时，仍然要以坚持以人文主义为基础。

当前新的科技也在影响我们的教育，刚才讲了新的生产力必然推动教育，我们要迎接它，不能拒绝它。迎接它的时候要认识它，既要认识它的优势，也要认识它的风险。学校里很多老师运用信息化工具很熟练，但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要促进学生发展，最主要是要促进学生思维发展、创新能力发展，信息化毕竟只是一个手段。同时要认识到，我们运用信息技术还不够充分，比如信息技术的一大优势是能够帮助学生个性化学习，给学生提供个性化的学习方案，但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一个班上四五十个孩子，不能利用信息技术给每个孩子提供一个学习方案，我们还是同样的进度、同样的评价标准。所以我们用的还不是很充分。这里，我一直讲需要处理好三个方面的关系。

第一是手段和目的的关系，也就是技术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关系。信息技术毕竟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终极目标还是立德树人。所以要以人文主义为基础，处理好人文主义和技术主义的关系。

第二是处理好传统和现代的关系。我们用现在的技术不能脱离传统，有些传统方法还是需要的。我跟很多老师讨论过，有人说现在有信息技术了，可以不要黑板了。我说黑板不能丢，一定要留一块黑板，你课件做得再好也是一个机器，有了黑板，老师在黑板上写一写、画一画，就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不是人跟机器的交流了。所以我觉得还是要留一块黑板，有时候老师在黑板上画一画比你做的课件更能启发学生思维。还有，现在我们提倡让学生自己探索、自己研究，甚至提出不要让老师讲课了——恐怕有些课程还要老师讲一讲、引导一下，传统的讲解还是必要的。所以传统和现代需要结合起来。

第三是把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处理好。我们的老师现在上课可以组将虚拟的技术应用于教学，用虚拟的东西来教育孩子。但虚拟世界毕竟不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很复杂，我们还是要把孩子们带到现实世界里去走一走，处理好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

未来教师责任重大，中国提出来要建立教育强国。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一是因为教育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支撑。现在西方封锁我们，卡我们的脖子，怎么办？我们要自力更生，自立自强，自主培养高科技人才，教育为培养高科技杰出人才打下基础。二是为了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共同富裕的有效途径是提高全国人民的文化素养。我们的教育不仅要培养杰出人才，还要培养普通劳动者，要培养新时代的农民、工人。所以我提倡高中应该多样性，不要都去考清华北大，都去当科学家，没有普通劳动者我们怎么生活？饭都没法吃了。所以教育不能光盯着少数几个人，要关注着所有学生，使所有学生都能发展。当然在所有学生发展过程当中，我们希望一批杰出的科学家、杰出的人才脱颖而出，但不能忽视培养每一个孩子。

佐藤学：特别赞同顾先生的想法，每次我跟您的对谈都让我感觉到我又一次回归教育本真，又一次重新思考教育的根本性问题。顾老先生今年已经九十几岁的高龄了，但您的思维依旧如此活跃，您不仅面容看起来年轻，您的思维更加年轻，令我非常敬佩。

顾明远：谢谢。虽然我的年纪比较大，但佐藤老师年岁也很高了，也有丰富的经验，也祝愿他健康长寿，能够多到中国来走一走，指导我们的老师不断进步。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