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饺子馆家的女儿,在母亲难得的经济庇护下有机会学习钢琴,但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因为为人做保破产,家里负债。钢琴是家里剩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母亲却坚持没有卖,而是搬去女儿在首尔租住的“半地下”。房东禁止她们弹奏钢琴,因为会打扰到居住在“地上”的人。至此,“钢琴已经毫无用处了。妈妈好像把钢琴当成了某种纪念碑”。就这样,一架钢琴,一个并不算有天赋的学习者,和姐姐一起受困在被经济游戏惩罚的狭小空间中。唯有这架不能弹奏的钢琴,象征着已逝的生活的希望,直至首尔的一场暴雨摧毁了一切——雨水和脏水灌满“半地下”的家,钢琴被黑水淹没,隆隆的雨声盖过了一切杂音,这一次反而可以肆意地弹奏了。生活本就没有奇迹,人们所期待的奇迹,不过是黑水倒灌创造出更深的劫难将人彻底淹没。

✦ 这个故事节选自金爱烂的短篇小说集《滔滔生活》,而滔滔生活之中无时无刻存在的,是一种关于贫穷和无力的、极度透明的不幸。

✦ 在当下这样一个看似特别歌颂有序、高效、饿不死的时代里,总需要有人看透“希望”二字背后是“几乎不可能到来的幻象”;也总要有人把真实的破灭和普通人的故事以足够细腻的笔法渗透在文字的肌理中,以慰藉每一个无法浮出水面、喘不过气来的人,告诉她们:生活本就如此,悲剧滔滔不绝。

【全文写作逻辑(省流版)】

1、韩女文学都在讲述什么样的故事?节选一系列经典韩国女性作家经典作品中的经典语句,试图找出它们的共性与相似的社会苦难。

2、当文学成为一种反抗叙事:韩女文学背后的是韩国社会,甚至整个东亚社会长久以来的性别压制与社会不公问题的缩影,作为一种真正意义上当代个体叙事,韩女文学实质是一种文学形式的唤醒、共情与反抗。

3、这是一种所有人都能与之共情的“东亚叙事”,是生活在此间社会中每个无力普通人的缩影:都说韩女文学太痛了,但谁都不知道,也许生活要比文学更痛,也许生活差一点就要变得和韩女文学一样痛,每一个促成悲剧的社会要素都是如此可怕的相似。

Poor Sensitive But

Still Brave.

阅读韩女文学时⌀

我们在阅读什么⌀

@TuTouSuo™️

“韩女”二字近些年在社交媒体中正在去民族与政治叙事,而成为更具象化且带有多元属性的现象级流行符号,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处境:她们面对的失衡的社会资源与权力关系,是先天窒息的原生家庭,是不公如空气般正常的社会竞争,是特权阶级的暴力(韩国财阀、张紫妍、雪莉)与男性暴力(N号房)双叠加的社会系统。而她们开启的则是一种近乎极端的反抗——积极乐观、发疯地读书学习、高度自律,在践行爱自己这一人生承诺的同时也不结婚、不生育、不恋爱、不与男性发生性行为,不帮助有厌女倾向的女性,竖起“女性主义”的大旗,喊出“姐姐来了”的口号,以捍卫自己与这个逼仄世界的界限。

如果说社会已经积压了韩国普通女性最后一丝的温和与忍让,那么“韩女”这一概念的广泛传播,则意味着另一种极度契合当代女性理想投射的心精神力量正在觉醒:不愿被社会规训奴役的革命者、打破既有规则的创新者,亦或者是正在对世界、对权力、对一切祛魅的实践主义者。

在现实与想象的拉扯之下,韩国女作家正在用独特且细腻的视角一笔一画的勾勒着这些属于你我的、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琐碎,又从一次又一次的破碎中粘合处了一种关于「生」的想象:

“她知道自己每天早晨起床时必不可少的要素,不是决心,而是“犹豫”。在犹豫的瞬间,她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对人生也有一定的选择权。”(金爱烂《滔滔生活》)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我没能做到,不是因为首尔太大,而是因为我的人生幅度太窄。”(金爱烂《过子午线》)

“某个瞬间,我忽然心生冲动:“我想做护理,我想做保养,我希望有人永远像现在这样照顾我。”有人长时间耐心地摆弄我,装饰我,爱惜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许多,好像蜷缩起来,睡在这个安乐的世界里。”(金爱烂《你的夏天还好吗?》)

“这天是光复节,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卖吐司的露天店和书报亭也冷冷清清。脸色浮肿的人们排成一列,站在自动扶梯上。这些人小时候的梦想哪怕不是成为“优秀的人”,恐怕也不会想要成为“休息日还要上班的人”(金爱烂《滔滔生活》)

“我在脑海里画了一个圈,在里面写下“平凡”这个词。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人生、不突出的人生、不显眼的人生,因此是不会成为任何话题、不会受到任何评价或审判、不会被排挤的人生。不管那个圆圈有多么狭小和令人感到痛苦,都不能从里面出来。”(崔恩荣《明亮的夜晚》)

“我讨厌汽车声,且又在全身心的吸收这些声音。每天我都在痛饮城市。这改变了我的表情和语气,改变了内脏的秩序。(金爱烂《你的夏天还好吗?》)

“存在的就视而不见,不存在的就凭空捏造,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吗?原来铺垫在所有憎恶最底层的,仍然是爱,只有适当的虚伪,才能维持世界的运转。”(赵艺恩的《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

”苦难愈发相似的日子,就是世界渐趋无聊的日子。”(金爱烂《外面是夏天》)

这些敏感有敏锐的笔尖,扫描过城市里受苦的芸芸众生——尤其是其中的女孩子,她们出身普通、长相普通、抓紧稀少的可能性坚持学习、打工、为未来的生活累积资源,她们不那么相信爱情,但什么也不信同样需要很刚强。她们的身体和精神日复一日经历着希望的损耗,她们看得到父亲的衰弱,看得到男友的懦弱,看到操劳又忍耐的母亲、姐妹,等她们再看回自己,只觉得惘然、荒谬、愠怒。

于是这些荒谬与愠怒,变成了逐渐腐烂的世界里,肆意生长的恨意,和无法抑制的才华,尽数于文字之中绽放出来。每一个读到的人,譬如我,譬如你身边任何一个推荐韩女文学的人都会如此评价:压抑、喘不过去、真实、但又充满力量。

不是什么温暖和煦发人深省的力量,是恨,是滂沱的恨意与必须摧毁旧规则的力量。

✦ ✧

Abominate.Everything.

º 作为反抗叙事的文学

️ / TuTouSuo Monsters /

韩国女性们在反抗什么呢?那种平静中孕育着的疯狂由来自于何种几乎无法呼吸的压迫呢?是权力?是男性?还是男性构成的权力?这里我想先来讲几个韩国的现实情况:

其一,是经济。除了人人知悉的,女性在就业中存在着的天然歧视——生育歧视、年龄歧视、劳动力歧视之外,韩国社会研究者也同时发现,韩国女性运动频发与韩国资本主义的危机密切相关。 研究表明经济危机对不同人群的影响是不对称的,其不仅体现在种族之中,也体现在性别之中。如果一家公司在经济危机中决定裁员,女性永远都是最大的牺牲者。这种牺牲绝不仅仅是因为女性会最先被裁员,也包括被裁员的男性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压力和情绪暴力也会随之落在作为家庭成员的女性头上。

其二,是政治。由于千禧年之后发生了两次规模较大的经济危机(2008年和2020年),致使韩国整体经济走向低迷。贫穷的如影随形带来的必然是社会怨气的积聚,加之文在寅政府一直推动两性平等政策,这让不少男性群体认为是“女性剥夺了他们去工作和赚钱的机会”,怨气从贫穷转移到了性别之中,性别暴力(N号房)等事件频发致使男性对女性的憎恶加剧、女性的不安感增强。

其三,是整容行业。韩国女性政策研究院的研究报告 《韩国社会的性别及健康不平等研究》显示,52.9%的韩国年轻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曾因外貌而受到不公正对待,46.4%的韩国年轻女性曾接受过美容整形手术,34.1%的中老年女性接受过美容整形手术。但韩国女性对容貌的关注并不是源于发达的整容行业,反倒是整容业激化了“容貌焦虑”。韩国整容业是典型的财阀垄断型行业,其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并消耗社会剩余资本,便借以“宣传、娱乐行业、影视剧”等多重方式打造了一个“女性必须拥有完美面容和身材不然就是失败者”的神话,并进而将其从”审美层面“放大到了“在竞争中不被淘汰的生存层面”,以此实现了另一层面上的女性压迫。而女性追求“外表美丽“的逻辑本质上体现了女性的性别从属地位,即女性是取悦男性之角色,于是在资本与性别的双重逻辑下,整容行业最终形成了一套对韩国女性的全面压迫体系,从女明星到普通女性,无一幸免。

正是这样三层逻辑,让韩国女性陷入一种几乎无力自救之困局之中,因为其在行进的任何一步中都会面对着“社会传统”与“自我意识”之间的两难冲突——

最可怕的是,这种冲突并不是间接地暴露于职场或者社会生活之中,而是直截了当的存在于女性所生存的“原生家庭”中—— 从上世界60年代韩国推出以节育为核心的“家庭计划”后,女性在还未出生时就被宣判死刑,即使有幸来到这个世界也背负着父母及社会对其畸形的压迫——既要“像儿子一样优秀”,又要做个好女儿。于是,重男轻女的、要求女性必须结婚的、要求女性必须够优秀能赚钱但又必须照顾家庭、要求女性生育、要求女性孝顺的父母,这些一个又一个来自于父母的要求将社会压迫具象成了一条又一条女性无法回避的日常对话中的训斥,充斥着她们成长的每一瞬间。

韩国女作家写家庭,写很多困顿的家庭,写很多窒息的家庭,写家庭的深渊和苦难,远比麻木不仁的城市来的更可怕。身边是整个社会的凝视和守旧的父母,身后是清醒又挣扎的自我。

所以崔恩荣才会在《最亮的夜晚》里写:“世界上最重的罪,就是作为女人出生,作为女人而活。”

º 与之共情的“我们”

️ / TuTouSuo Monsters /

悲剧和愤怒,是韩女文学的底色。而每一个阅读韩女文学并与之深深共情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这重底色之下寻找一点点可能性:“可以愤怒、可以爆发破坏性的生命力,然后重获新生的精神共鸣,是一种对“颠覆”与“纠正”的强烈渴求。”

虽是韩国,虽是韩女文学,但其中书写的字字句句皆是“东亚社会”之现状——每一个关于经济困顿的女性悲剧里,都有中国家庭女性的困顿,这些人是我们的母亲,也可能是我们的姐姐;每一次厌女和性别暴力的担忧中,都由无数被家暴、被性骚扰、被造黄谣、被强奸、被殴打的女性血泪所组成;而围绕着女性的外貌讨论,也常年被“白幼瘦、好嫁风、讨好感”等带有性别刻板印象的词汇包裹;甚至关于原生家庭的期待都与之如出一辙的相似:女性要读书、要有高学历、要有好工作、要考研、要考公、然后竟然还要回归家庭,要恋爱、要催婚、要嫁个好人、要30岁指之前抓紧生育:

相似的困境孕育出了相似的悲剧,所以金爱烂才说”苦难愈发相似的日子,就是世界渐趋无聊的日子。”。

每一个读过韩女文学的人都说韩女文学太痛了,但到底痛在哪里呢?痛在后怕,痛在自己的生活差一点就要变得和韩女文学一样窒息与无力,痛在书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悲剧的前夜、每一次声声催促都是如此可怕的相似,就像我们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曾经切身经历过那般相似。

谢谢赵艺恩老师,因为她写:“没有人的痛苦是理所应当的。”

【参考文献】

《“韩女”为何总是发疯?》@时尚芭莎

《韩国式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与韩国人口危机》李连波;10.16154/j.cnki.cn22-1025/c.2023.06.001

《韩国女性话题背后的阶层矛盾与社会分裂》王晓玲

ꕤ⋆⸝⸝Idealism

「逃离轨道 奔向旷野」

秃头所2025届全程班

以实用应试,寻找新的绿洲

⸝⸝Spring Festival

「2025届TTS春日实验企划」

三门学科基础知识

传播/新闻/网传/理解新传学科

⸝⸝creat new world⸝⸝

「2025届TTS新传公开课」

让想象力夺权

DON'T CRY!!RESIST!!!

「小破所打工人工作时间」

每日9:00-21:00在线

✧周末及节假日回复有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