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从小马塞尔等待母亲的那个晚安吻开始,文字的魅力将带你顺流而下——贡布雷的晚餐、带有椴花茶香气的玛德莲、山楂花、小乐句、嘉德丽雅兰……雷欧妮姨妈、法兰索瓦丝、布洛赫、凡特伊、维尔迪兰、斯万与奥黛特的纠缠……记忆拯救一切、时间毁坏一切。在记忆与时间的褶皱之间,普鲁斯特重新发明了一个世界。《追忆逝水年华》翻译难度之高,举世皆知。翻译追忆逝水年华》的中文译者有多位,已公开出版的译本也有多个,但至今中文世界尚未有一人独自推出全译本。资深法文译者陈太乙,译有《哈德良回忆录》《欧赫贝奇幻地志学》《论哲学家》等五十余种,预计以十年时间独力译完《追忆逝水年华》全部七卷。2024年4月,第一卷《斯万家那边》已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为了让《追忆逝水年华》更容易亲近,出版方特意以平装形式出版,邀请读者共赴十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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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第一卷

“在网络资源丰沛,共享观念发达的时代翻译这套书,非常幸福”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是20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意识流文学的先驱与大师,也是20世纪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普鲁斯特出生于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自幼体质孱弱、生性敏感、富于幻想,这对他文学禀赋早熟起了促进作用。中学时开始写诗,为报纸写专栏文章。后来进入巴黎大学和巴黎政治学院钻研修辞和哲学,对柏格森直觉主义的潜意识理论进行研究,尝试将其运用到小说创作中,可以说柏格森、弗洛伊德成了他一生文艺创作的导师。普鲁斯特1907年开始创作《追忆逝水年华》。

第一卷《斯万家那边》寻求出版时并不顺利,1913年终于自费出版。1919年以第二卷《少女花影下》获得龚古尔文学奖后声名大噪。1922年11月18日,普鲁斯特因肺炎辞世。《追忆逝水年华》在作者生前仅出版至第四卷。最终卷(一共7卷)《寻回的时光》在1927年整理出版时,已与首卷相隔14年。全书以叙述者“我”为主体,将其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融合一体,既有对社会生活,人情世态的真实描写,又是一份作者自我追求,自我认识的内心经历的记录。除叙事以外,还包含有大量的感想和议论。整部作品没有中心人物,没有完整的故事但穿插描写了大量的人物事件,犹如一棵枝丫交错的大树,可以说是在一部主要小说上派生着许多独立成篇的其他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交织着好几个主题曲的巨大交响乐。

《斯万家那边》自1913年初版至今已超过一个世纪。在此之前,《追忆似水年华》已有多个简体中译本。比如,译林出版社1990年推出的全译本,由十五位译者共同完成,这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中文全译本。在这个全译本所奠定的基础之上,当年十五位译者中的两位,徐和瑾先生和周克希先生,都决定以一己之力重译,目前都正在陆续出版中,风格特色各有千秋。

作为一个计划以一己之力翻译《追忆逝水年华》全本的译者,陈太乙说,“在网络资源丰沛,共享观念发达的时代翻译这套书,非常幸福。一个世纪后的读者,应当也是幸福的。经过百年来的发展,精神分析已成显学、社会趋向多元与包容、艺术表达更富创意、更摆脱框架,正到了品味普鲁斯特的最佳时刻,因此诞生了这项经典重译的计划。感激多位前辈开垦这片土地,如今,我们希望它成为容易亲近的乐园,就像贡布雷的教堂,随时可进去默祷片刻,每个星期日固定去望弥撒;彩绘玻璃雕刻壁画织毯诉说故事,是美的启蒙,文化的传承;守护镇民的日常生活,亦为游子指引家乡的方向;时光在这里流淌,心灵在这里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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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乙

努力“为中文读者找到了契合内心独白的阅读节”

要翻译好《追忆逝水年华》这样的经典,陈太乙也诚惶诚恐,“如何捉摸短句隐晦不明的意味,处理那些迂回的长句?要安置逗点之间、破折号之间或括弧里的项目,扣紧相隔甚远的关系子句及其先行词,用流畅到位的中文表现且不违背原意,不简化细节(因为所有逻辑都在细节里!)同时令读者乐意细细咀嚼;如何扭转众人对普鲁斯特叨叨碎念的既定印象,进而认识他的幽默、轻盈、灵巧…… 挑战何其多。很幸运地,出版社时时倾听我的需求,不吝人力物力,给予温暖的支援;我不乏为我解惑的师友,还有挑灯夜读,一面记下每个卡关段落并陪我找出解法的秘密读者,以及,最重要的,一位心思缜密,极其专业,灵魂比我更贴近普鲁斯特的编辑。我想,我们一起为中文读者找到了契合内心独白的阅读节奏。”

“某个冬日,回到家时,母亲看我很冷,即使有违我的习惯,仍提议让我喝一点茶。我起初拒绝了,但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她派人找来一块叫做小玛德莲的那种胖胖短短的蛋糕,那似乎是用圣雅各伯大扇贝的贝壳当模子压出了条纹。没过多久,没多做想,饱受镇日的阴郁湿冷及对明日的悲观折磨,我举起茶匙,将一小块用茶汤浸软的玛德莲送进嘴里。就在那口混合着蛋糕碎块的茶汤触及上颚那瞬间,我全身一阵轻颤,全神贯注于出现在我身上的非比寻常现象。一股美妙快感全面袭来,让我与世隔绝,我对其成因却毫无头绪。这股感受瞬间使我生命中的潮起潮落变得无所谓,使灾厄无害,使生之短暂化为虚幻,一如恋爱的效用,使我全身充盈一份珍贵的精华:或者应该说,这精华并不在我身上,我即是那精华。我不再自觉平庸,无关紧要,不是个终将一死的凡人。如此强大、充沛的喜悦究竟从何而来?我觉得它与茶和蛋糕的滋味有关,但又远远超乎其上,性质应该不同。从何而来?意味着什么?可从何处领略?我又喝了一口,觉得比起第一口毫无增色,第三口给我的感觉又比第二口还更少些。我该就此打住了,茶汤的效力似乎在逐渐消退。我追寻的真相显然不在于它,而在于我。茶唤醒了真相,却不认识它,只能模糊地依样重现我不知如何诠释的那份相同体悟,而且力道越来越弱。而我希望至少能够,等过了一会儿之后,再次要求它出现,完好无缺,随我所欲,得以明确厘清定案。我放下茶杯,回过神来。真相要靠神智去寻找。但怎么找?严重的不确定感;当神智这个追寻者即为那该去寻找的阴暗国度,而在那里,毕生累积的知识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总有力不从心之感。追寻?何止如此,堪称创造。他面对的那事物尚不存在,且唯有他能实现,然后引入他的灵光之中。”

从第一卷的译文中,可以看到陈太乙的译文呈现出的清晰流丽、从容典雅,可谓普鲁斯特远隔时空的又一解人。“我以1987年的七星文库版及1988年的Folio版为文本依据,翻译大约一年半,修稿不止六个月。每一次修稿,每一次重读,小范围大范围地重读;每一次重读皆修改,每一次修改皆多一次更贯通原意,更贴近原文,领略更多文学之美,作家之神妙的机会。那亦是激发自己,说服自己尚未枯竭的机会。于是稍懂普鲁斯特为何改稿不停,至死方休:那是与自己的对话,为自己打气,藏着活下去的动力。……谨愿此版翻译能令华文读者感受只有透过文字才能体会的真与美。”

(上海文艺出版社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