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将军一高兴,说话就越发敞亮。

可萧文越忌惮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防备一个老色鬼

陆老将军哈哈大笑却得不到回应,正视看着萧文越一眼,发觉他眼神怪怪的,顿时也反应过来,一张老脸都要臊红了。

“老夫拿你们当晚辈,胡思乱想什么!”陆老将军怒斥了一声。

萧文越却格外不留情面:“老将军的癖好也算不得是秘密,您府中养着的小娘子,最小的也才十七八岁,这些年来,您若是办宴,可有任何一个未婚女眷敢登门的?就算您真是拿我妹妹做晚辈看,可晚辈也不敢让妹妹与您搭一句话。”

“……”陆老将军一听,气得嘴都要歪了。

“老夫……老夫才不是那龌龊之人!”陆老将军气着。

他老了,所以就欣赏年轻的朝气,怎么了!其实他也喜欢看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可说出去难听啊!养着这些小姑娘,外头的人还会夸他宝刀未老呢!

不过仔细想想……

哪怕是自己从前的那些下属,好像也从来不会带家中未婚女眷来他的府上……

上回他一下属得了个孙女,他给对方送了点东西,还说要见一见时……他那属下的眼神……是有些不对?

突然,他回过味儿来了。

敢情,都是这么想的?!

“一群狗杂种!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陆老将军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说不出的郁闷和气愤。

只觉得老脸都要挂不住了,可再想想家里头的姑娘,又着实舍不得送出去!

他家中没后人呐,那些个丫头,他如珍似宝的养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还想等他死的时候,她们在他灵位前好好哭呢,到时候谁哭得想,就多给点安家费……

算了算了,他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要顾忌别人的眼光?

陆老将军骂了一通之后又不气了,过了一会儿,便带着萧文越一起回了陆家。

瞧着萧文越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也爽快,给他送了一瓶药丸子,让他吃着。

萧文越闻了闻那药香,觉得确实是好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东西有多少。

他妹妹总念叨着“短命”“活不长”这样的话,特别怕死,这药丸子对她来说应该是挺好的东西。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便将这药丸子留了一半,另外一半让萧家的车夫送回了萧家,顺道传话他这两日不回了。

萧云灼得到半瓶药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

“二哥去陆将军府上了?”萧云灼觉得有些怪怪的。

“是。”车夫老实回话。

可车夫也只知道这些,其他具体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萧云灼只在刚回家的时候,结合面相,内心暗暗算了一卦,算出二哥是个败家之源,但后来与二哥越发熟悉,她便没再测了。

她也怕测得太多,反而影响命数,况且……

她如今也不能像当时那样,如看待陌生人一般看待二哥,这人在她心中既有了分量,那测算之时即便不会失了公道,也会影响自己的心境,所以她如今不看亲人命数,最多只是算算凶吉。

可这凶吉一测……也让萧云灼眉头微皱。

“我二哥今日有血光之灾了?”萧云灼有些不解,“不会是陆老将军打的吧?”

“小人不知。二少爷什么都没说,只让府中无须担心。”车夫依旧无知。

萧云灼有些糊涂,虽是血光之灾,却并无凶相,甚至还是吉数。

萧云灼没敢继续算下去,既没有生命之忧,那其他的事情她还是不要做比较好,二哥毕竟和萧文晏不同,他心思敏感,她可以多亲近劝告,却不能和生母姜氏那样,处处管制着他。

而且,管家的时间越长,萧云灼对二哥这些年的处境也就更了解。

这些日子她也处置了不少姜氏从前的下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些事情多半都是与二哥有关的。

二哥从前虽然能出门,但内心并不得自由,在姜氏眼皮子底下的每一个喜好,都要是她规定好的才行,所以如今姜氏不在,萧云灼却没有像姜氏一样,对他吃穿用度指指点点。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防止二哥生出害人心思。

对了,现在还多了一个。

二哥很容易就病了,对自己的身体更是漠不关心,这求生的欲望比寻常人等也少很多,所以她现在还需要让二哥努力的了解生死之间的差别!

一定要做好准备,也不能寻个太凶的厉鬼,万一将二哥吓死了就不好了。

萧云灼一脸认真的让车夫退下了。

打开了药瓶闻了闻。

隐隐觉得这东西……味道有些熟悉。

不过她闻过的药都不太正常,小时候师父带着她去过门内的药房,里头有个药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药丸子,不过那些药丸子因为放置太久的缘故,早就不能吃了……

二哥给她的这一瓶,味道好像和其中一瓶略有些相似?

只是二哥给的应该是新做的,所以味道更为干净,少了些霉味儿。

萧云灼有些不解的将东西收了起来。

夜半。

还没来得及睡觉,老太太来了一趟。

“灼儿,我听说你二哥去了陆将军府?”老太太有些忧心,问。

“是啊。”萧云灼点了点头。

“这陆老将军欠咱们家祖上一个人情,所以若咱家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倒是可以去求一求他的,但这人年纪也大了,寻常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小辈拜访,尤其是咱们家的小辈……你二哥突然前去,我这心里总是有些放心不下。”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也是犹豫了很久才过来说一说的。

萧云灼一听就明白了。

“祖母是觉得二哥找陆老将军要人情了?您怕他丢了家门的脸面?”萧云灼直白地问。

“可是我多想了?早些年我也曾带着他去霍家,你二哥当时丝毫不顾忌萧家的颜面,算计着想要从霍家得到些好处……当时霍家那边好几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被他算计的……在家祠跪了一个月,后半年都不敢出门……”老太太提起这事儿,一言难尽。

萧云灼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虽然知道二哥这人不会干好事儿,但没想到连老太太都生出几分忌惮之心来。

老太太见她好奇,便也仔细说了说。

当时萧文越也就七岁左右,正值霍家几房的人都在,便想要聚一聚,萧文越也算是与霍家所有人的第一次见面,刚开始,表现的其实很是不错。

他在短短时间内,将霍家人记得清清楚楚,称呼没问题,态度瞧着没有多少毛病,虽然大家伙知道他不怎么读书,但对他并无恶感,甚至还颇为夸赞。

当时只以为他聪明,对他很是和气,但很快,霍家态度就变了。

萧文越当天便得了其中几个表兄弟的喜欢,那几个人带着他玩。

可玩着玩着,那霍家几个竟生了矛盾,为了争家中长辈赠与萧文越的一样东西,竟大打出手,甚至还将萧文越伤着了!

伤得可是不轻,脸都差点毁了,后来姜氏哭哭啼啼地上门,关上门来非要讨个公道,说儿子脸毁了,以后婚事有碍,开口便要霍家定个嫡姑娘给他,许个娃娃亲!

可这霍家也不是吃素的,便将那几个孩子叫过去仔细问了问。

这一问才得知,萧文越几句话便挑拨了他们,轻轻松松分析出了他们的喜好,从中找到了矛盾,并且三言两语便激化了矛盾,使得他们动了手!

至于萧文越受伤,更不知真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算计的,总之就很巧!

霍家长辈瞧着萧文越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自然是不肯许婚的。

不许婚,那就得给别的交代。

所以对家中几个晚辈重罚了一顿,罚到那几个孩子各个病了一场,让姜氏没话说,这才算完……

后来两家来往就更少了,即便是去霍家,老太太也只带萧文愈一个。

这也是为何,霍家人提起萧二郎,便心生不喜的主要原因。

此时萧云灼听着老太太的话,心里也是无比震惊,可她的震惊却不是惊她二哥的算计,而是惊叹于姜氏的狠毒。

她所谓的疼爱,真的是一把有毒的刀!

“二郎也是我的孙子,我理当信他的,可我每每想起此事,便有些……难以释怀,这次他又去了陆将军府……若只是丢些人,倒也没什么要紧,面子不过就是虚无的东西,只是这陆老将军有个癖好,便是格外喜欢年轻的小姑娘,我是怕他糊涂起来,连兄妹情谊都不顾……灼儿啊,我也不愿说出这样的话,可……对你二哥,你是要有些防备之心的。”老太太无比心痛。

作为长辈,如此怀疑自己的孙子,心里怎能好受?

可这些年她看得太多了,二郎为了得到好处,或是让姜氏满意,是从来不顾旁人的。

萧云灼眸光微暗。

她的案桌上还放着那半瓶药,刚刚正拿出来仔细研究。

眼前的味道和记忆里的那些味道不停地摸索、重合,过了一会儿,她才确定,这药丸子……是益寿丹。

药方她背过的。

所用的药材有多么难得,她就更清楚了,作用也是铭记于心。

她展颜一笑:“若是我刚回家的时候,祖母这么与我说,我定会十分听话的地附和您,以后见了二哥立马掉头就走,只是如今……我觉得二哥不会害我。”

老太太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这瓶药无比贵重,我想是他从陆老将军府上得来的。”萧云灼声音宽和而平静,“于我而言,这世上最难得的祝福便是一句‘长命百岁’,我从前也总是和二哥唠叨着,为了活得久些,一定要多做好事儿……他是知道我怕死的,所以得了这东西,便立即让人给我送来。”

“他或许自私自利,但害谁都不会害我。”萧云灼又肯定的说道。

之前丘家上门求娶,他嘴上讽刺着,可背地里却让丘家翻不了身。

他只是方法用得不够完美无缺,但却是护着她的。

既然如此,只要二哥一日没做那罪大恶极的事,那她就信他一日。

老太太眉头松了些:“照你这么说来,我是迷障了?也是,姜氏如今不在家,你二哥身边少了个总撺掇他的人,应该也不会还犯糊涂的吧?”

她就怕多年的习惯,难改!

“先不说二哥不会这么做,就算真的会,我也不是个傻子,任由他摆布了,到时候谁要倒霉还说不好呢。”萧云灼笑了笑,“祖母,我也知道您对从前的事情心有余悸,故而对他有些怀疑,只是二哥这人从前便没得到过您几分关爱,若往后您还用这偏见看他,只怕他心结更是难消。”

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也是如此,他不喜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是他的错,也是我从前对他过于疏离……灼儿你说的对。”

从前她也不敢亲近另外两个孙子。

怕姜氏发疯。

“你这孩子看人一向是比我准的。”老太太看着萧云灼,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有很多不对之处,也要改,想要儿孙安宁,做长辈的不能只求神拜佛,你大哥已经与我说过了……下回再见二郎,我必多亲近些,少怀疑他。”

老太太努力让自己忘记过往那些事儿。

大孙子走之前也提过,说是这回家里的事情交给老二,看他做得如何。

这些年,各个都有些错处,该反省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太太这人最擅长自省了。

而且老太太也知道孙女眼光好,如今她都这么说了,老太太便觉得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对萧文越都生出许多愧疚来,自然不敢再胡思乱想。

老太太心眼不多,心肠也软,但凡换一个厉害些的婆母,都容不得姜氏张狂那么些年。

老太太走后,萧云灼也没急着歇下,反而还叫人准备了些东西。

创伤药,换洗的衣裳,账房那边还取了些银票……

萧云灼格外大方地从自己的存货里头,拿出了一叠好的平安符。

都受了血光之灾,那这药是必须的,哪怕陆家有,可自己总得表示一下诚意,二哥又说在那边暂住几日,那就得将他的东西送几件过去,不需要太全面,意思到了即可。

萧云灼特地嘱咐下人,确保明早天亮之前,第一时间送到二哥那里。

管他安的什么心,只要如今她收到的是善意,那便当以善意回之。

“嘱咐二哥,多多注意伤口、好好休息,与陆老将军玩耍时,也不能只让老人家花钱,莫要觉得手头太紧,缺钱回家拿便是。”萧云灼还是挺大方的,去别人家做客,也不能像是去投奔一样丢了排面。

萧云灼不擅长与人亲近,但懂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白收别人的东西。

二哥给她药丸子,这东西不错,所以她就要有来有往,二哥对她有几分关心,那她也要做出些态度来。

次日陆家的大门一开,萧家这边的东西便送到了。

一个大包裹落到了萧文越的手中。

他有些诧异地打开一看,都是些日常物件,另外还有符纸和银票,当然,还有下人传的两句话。

他神情绷着,但心里却是挺高兴。

他知道萧云灼抠门的厉害,自打她管家以来,多余的银钱从来不花!这回竟然让人给他送了三百两!

萧文越故作平静地将东西揣进了怀里,然后随便将下人打发了,也没回句话。

陆老将军听说萧家来了下人,还特地问了问,得知对方竟没过问萧文越留宿缘由,心下也有些诧异。

他昨夜又和萧文越聊了聊,得知萧家并不知道萧文越要拜师学艺的事情,既然如此……这萧家就不担心萧文越胡闹得罪了他?

不仅没担心,甚至还叫人送了东西……

据他所知,萧镇关和萧文愈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父子俩若是路上遇见了他,根本不会太过热情,如今这二人不在家,萧家连做事的风格都变了。

陆老将军也只是琢磨了一下,没想太多。

萧文越重新换了药之后,二人便坐上了马车出门去了。

萧云灼本想在这几日带着二哥见见世面的,如今人不在,她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关注起亲弟弟的学业。

这人最近的灾劫的还没过,看样子想要出去玩耍的心思还没收敛。

被老太太拘着,是人在心不在,所以萧云灼便与老太太说明,放他出去玩算了。

萧文晏很惊奇,没想到大姐这回又帮他了!

“我其实不会胡闹的,真的是好久没见我的朋友们了,再不去找他们也不太好!我天黑之前保证能回来!”萧文晏眼睛都亮了。

“你们在一处都玩些什么?”萧云灼好奇地问。

“有趣的事儿多着呢,最常去的是齐欢楼,那地儿大,里头有养鸟养兔的小林子,提供弹弓或是小弓箭,专门供我们这年纪的孩子用的,还能去捶球,看傀儡戏,斗蟋蟀……想玩什么都是行的,现在天气暖了,齐欢楼后面泥塘应该能用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里头扑泥球,脏是脏了点,但是还挺有意思的!”

“这京中的孩子都爱去齐欢楼?”萧云灼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不是。”萧文晏有点心虚。

那些家风严格的人家,肯定不会让孩子往那地儿去的,因为里头玩乐的东西多半有些粗俗,他们多半是学着下棋、投壶什么的,可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反悔,不想让我去了吧?”萧文晏有些怀疑的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不过你可想好了,我如今得罪了管家,你的朋友很可能会因此对你不满,甚至很可能会打起来,你一个人必然吃亏,难免受伤,疼得满体乱爬时,别怪在我头上。”萧云灼十分真诚的说道。

萧文晏现在也听说了一点点关于大姐的事儿。

惹祸精惹了好多祸。

可是……

“那都是我的朋友!好兄弟,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对我动手呢,你也太小看我们之间的情谊了!”萧文晏仰着脖子,“你一个女人家,不懂!”

萧云灼眼睛微眯,抬手便冲着萧文晏的脑壳砸了一下:“得意洋洋,必有灾殃。”

小小年纪,竟还歧视女子!

出去挨揍吧!

萧文晏捂着脑袋,不知道她又发得什么疯。

他很快便跑了出去,身边带了个小厮。

萧云灼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想了想,问了问管家,齐欢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对萧文晏从前去过的地儿,管家还是特地了解过的。

于是仔仔细细地回答:“齐欢楼原本是一个大善人开的善堂,咱们京中乞丐也不比旁的地方少,偶尔还有些身体有残疾的孩子被遗弃,那大善人便将一些没父母照顾的孩子置于齐欢楼,本意倒是好的,只是后来大善人死了,大善人的儿子接手了善堂,觉得这地儿不赚钱,还白白占了个又大又好的地,自然就不愿意了。”

“可这齐欢楼答应官府每年最少也要收二十名非贱籍的孩子,才能来换取减税的优待,所以这新东家便将齐欢楼改造了一下。”

“里头照样养那些孩子,但不白养,齐欢楼成了富家子弟玩乐的地方,而那些孩子在里头跑腿。”

“不过,小人……倒也不全是跑腿,老奴听小少爷从前的小厮说,那地儿其实有些乌烟瘴气的,里头的孤儿,也算是公子们玩乐的其中一环。”

“富家子弟只要乐意,可以随便支使那些人,看他们打架,又或是让他们扮成些猫猫狗狗的玩意儿,让他们骑着玩……甚至是一个在前头逃命,一个在后头追着……法子多得是,端看那些富家子弟动了什么样的心思……”

“不过好在这去齐欢楼玩耍的子弟年纪多在十二岁以下,倒也不会太过于胡闹,故而那地儿也不会闹出些人命官司来。”

萧云灼听着这些,心情却是有些低沉。

不会闹出人命官司?

萧云灼之所以过问关于齐欢楼的事情,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这几日她收到的那些“订单”,有一个就在齐欢楼附近。

写订单的人说,自家孩子总是半夜听到哭声,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孩子却一直说有人在哭,问孩子哭声从哪里来,孩子手指齐欢楼。

这对父母也不敢随意去找齐欢楼的麻烦,所以便得知有那样一个怪摊子时,便将事情写了下来。

“备车,我去齐欢楼附近的皮货行瞧瞧。”萧云灼开口说道。

管家立即应了下来,让人去做。

齐欢楼所处的位置并不是极为繁华,所以附近的铺面都不小,齐欢楼是这条街最大的铺子,它前门对准的是大街,后门却只是十分偏僻的小巷。

萧云灼到了皮货行便下了马车,进去瞧了瞧。

这里的皮货都不是特别好,但都是一些寻常些百姓能买得起的,鼠裘、兔皮甚至是狗皮都有,整个皮货行的味道很怪,有种压抑的感觉。

萧云灼进去逛了一遭便走了出来,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便瞧着个有五六岁的孩子跑出来,蹲在外头玩。

小男孩出现没一会儿,从旁边小巷子里头飘出一个鬼来。

小鬼不大,看上去也就八九岁而已,并不瘦弱,飘出来之后,便蹲在活人小男孩的对面,自顾自地陪着对方一起玩。

萧云灼掀开车帘,在那小鬼抬头的时候,冲着对方招了招手。

那小鬼愣了两下,指了指自己,见萧云灼点头,竟如活人一般跑了过来。

“姐姐你在叫我吗?”小鬼冲着她问道。

“是啊。”萧云灼将鬼请进马车,然后拿出了几块糕点放在旁边,糕点上还贴了一张符,“请你吃的,顺便问你些话。”

“我能吃吗?!”小鬼很高兴,连忙试了试,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吃到东西,顿时开心极了,“姐姐你问吧,我什么都说的!已经好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你是怎么死的?”萧云灼问。

“我?我是……”小鬼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开心,“就是意外,摔死的,哎……你别看我小,我都死了好几年了!”

萧云灼当然能看得出来。

不过这小鬼死的时候年纪不大,所以变成鬼之后,哪怕过了很多年,心智也不会成长太多,长相就更不会变了。

“我听说,这家皮货行掌柜的儿子,总会在半夜听到哭声?”萧云灼又问。

小鬼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体弱,最近齐欢楼那边多了个爱哭鬼,所以他总是能听到动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那爱哭鬼死前就是个爱哭的,我也拦不住啊!”

“齐欢楼里的小鬼多吗?”萧云灼继续说。

小鬼摇了摇头:“没走的就是那一个,毕竟梁善人的儿子才继承家业没几年呢,不过再往后会不会再多出几个来,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梁克寒将他爹的心血全毁了!”小鬼有些老成的叹了口气。

萧云灼往齐欢楼看了一眼,这地儿是有些怨气,但还不是很重。

若死者年幼,死前天真质朴,死了自然也不会成太大的气候,而此地又被掌柜弄成了个富家子弟常来游乐的地方,那些富家子弟天生时运好,一群小少年的阳气也能压制那隐约的怨气,所以表面上看去,齐欢楼没什么特别的。

“你一直不走,可是有什么愿望吗?你我有缘,我来帮你办了如何?”萧云灼问。

小鬼愣了一下。

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活人呐!

既能看到他,还能请他吃东西!

“我听说总在杏花巷飘的饿死鬼被一个厉害的大师捉走了,那个大师是你吗?”小鬼有些紧张地问道。

“是我。”萧云灼点了点头。

小鬼呆了一下,下一刻,突然嚎道:“大师姐姐!你真愿意帮我实现愿望吗?!我没有钱,运气也不好,生前就很倒霉,死了也倒霉,您是真的能帮我的吗?!”

“……”萧云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小鬼长得年幼,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可爱的,萧云灼对这样可爱的鬼自然也会多一点耐心,便道:“你先说一说,若是可以做,我一定帮你,但前提是,待你执念散去,你要老实去下面报到,不许再耽搁。”

小鬼连连点头。

若是能走,他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我叫虎子!”小鬼抹了一下鼻涕,“我爹娘死得早,就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了,我家也不是一点银钱都没有的,可是我娘死得突然,临死前一点交代都没有,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家里的银子……”

“没办法,我就只能乞讨养弟弟,有一天遇到了梁老爷……”

“梁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和弟弟过得不好,很担心我们,他说他年纪大了,儿子又有些不太老实,所以想建一个善堂,为儿子积德行善,若是我和弟弟愿意的话,就住进去。”

“我当然愿意啦,但我想,梁老爷是好人,我也不能占他太多的好处,所以只让弟弟去,我自己也不小了,我能想办法养活自己的……以后让我每天去看看弟弟就好了,等弟弟大一点,我再将人接出来,梁老爷夸我懂事,也愿意了。”

“我弟弟是善堂里第一个孩子。”

“后来善堂里又来了好几个孩子,我得了空会去帮忙照顾,但是我倒霉呀,有一天,我爹娘留给我和弟弟的屋子漏水了,下雨天,我怕家里的东西淋坏了,就爬上去,想要遮一遮,谁知道脚一滑,就摔下来摔死了。”

说到这里,虎子叹了口气。

他死之后,就是很担心弟弟。

娘死的时候,弟弟还不会说话呢。

“是梁老爷帮我收尸的,他可难过了,过几年也病了,死的时候我还去看他,他也瞧见我了,不过他和我不一样,我有牵挂,我走不了,梁老爷走的时候,他儿子还挺乖,丧事办得体面,还发誓一定会好好继承家业,以后不胡闹了。所以梁老爷想得开……”

“可是梁克寒的话都是骗他爹的!”

“他说了要好好支撑善堂开下去的,但很快就改变了的想法,将善堂变成了赚钱的地方!对里面的孩子也不好!”

“我弟弟今年十岁了,又变得不会说话了!因为有一年他被吓坏了,半夜起烧,烧成了哑巴!”小鬼泪眼婆娑地,“我弟弟想走的,可是他不敢,因为梁克寒总会骗他,说他这样的小哑巴,要是出去一定会饿死,那我们家就绝后了!梁克寒还说,在齐欢楼里,吃喝不愁,病了还能看大夫,只是会受点委屈而已,可若是到了外头,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骗人!”

“我弟弟是有家的,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他是能走的!我很想告诉我弟弟,我之前还给他托梦了,可是我弟弟动了点心思之后,梁克寒便又哄骗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姐姐,你让我弟弟回家吧,不要在齐欢楼挨打了!”虎子哭着又道。

虎子很生气,如果他知道齐欢楼会变成这样,绝对不会让弟弟进去的!

梁老爷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坏蛋儿子啊!

萧云灼仔细听着,又细致地问了问。

虎子对齐欢楼的了解非常深。

据他所说,这个小梁掌柜是个人精,用办善堂来达到减税的目的,但又舍不得让他们白吃白喝,所以让他们在善堂里头干活,而干的活……就是看富家子弟的需要。

这些富家子弟下手没轻没重,想法也千奇百怪的,导致这里的孩子自尊受辱、身体也承受不小的磨难。

死人,是有的。

不过不是饿死的,而是病死的。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所以哪怕人死了,只要仵作验尸确定死因没问题,梁克寒也是不怕的,而且,他这人还会给这些孩子请大夫,从表面上看,挑不出错来。

对外,他态度也很直接,善堂经营需要银钱,孩子们只要有手有脚,就能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这是善堂给他们提供的机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更是如此,所以外人觉得梁克寒说得对,就该锻炼这些孩子们的能力!

善堂开了十年,从这里头出去的孩子,也有不少了。

而这些孩子,有一部分被梁克寒忽悠着,在这里做伙计,还有一部分离开这地儿。

但离开的人,会欠善堂十两银子

梁克寒说了,善堂养大他们,他们也应该将这善心继承下去,离开的时候必须签下欠条,银钱他不花,只用来养其他可怜的孩童。

外人听上去,还是觉得没问题。

当然,有些在这里受苦的人,离开之后会说善堂的不是。

但又会被骂了。

梁克寒会说对方是白眼狼,恩将仇报。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包括他父亲所行的善事,所以只要他开口,这周边的邻居、亲友都会站在他这一边,而且他这两年还结交了一些富贵的“小伙伴”,这些人的出身,也成了他的靠山,一般人自然不敢和他做对了。

“那个爱哭鬼又是怎么回事?”萧云灼又问道。

“那个妹妹胆子小,还有心疾,她这样的身体没办法给梁掌柜赚钱,梁掌柜就格外地不喜欢她,每每见了她都要训斥几句,所以她就很爱哭,上回梁掌柜让她学着端茶倒水,她学了,但是倒水的时候手抖,洒在客人身上了,梁掌柜便凶得特别厉害,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就没了。”

“人死了之后,她还在那里学端茶呢,因为从前她都是晚上挨训的,所以一到了晚上,就得哭。”虎子又道。

萧云灼听着这些事儿,眉头皱得紧。

这个梁克寒虽没有狠毒到不拿人命当回事儿,但也着实是个毫无底线的奸商。

萧云灼没再和虎子多聊,而是直接去了齐欢楼。

进去之后,便瞧见了那梁掌柜,见她的年纪,便知道她是来找人的,立即引着她去了二楼。

公子们正玩得开心呢,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位公子?可要我立即去叫人回来?”梁掌柜一脸笑意,“您要是不急,小人便叫人沏壶茶来。”

“梁掌柜家中还有其他产业吧?为何守着这齐欢楼呢?”萧云灼却开口问道。

梁掌柜愣了一下。

他仔细想了想,脑中也没有关于眼前这姑娘的记忆,应该是头一回来,怎么好像对他很是了解的样子?

不过这姑娘的穿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自然不是他能得罪的,所以他连忙谄媚着道:“是有其他产业的,但这里招待的都是精贵的公子们,小人对手底下的人不放心,非要亲自来看着才行,免得公子们玩得不开心。”

这里从前就是个善堂,可现在不一样!

那些孩子很好哄的!

富贵人家的孩子,玩得多也是些体面的东西,来他这里,图得就是个新鲜!

让他们玩得开心,他们是什么话都敢许诺的,偶尔抬抬手,随便撒出去的赏钱,就比前一天的利润还要多!

他爹就是太笨了,这么大的地儿,愣是弄成个善堂,多亏了他,才能攒下更多的银子来!

萧云灼冷笑了一下。

“你如此经营,不怕对不住你爹泉下之灵?”萧云灼又问。

梁掌柜拧了拧眉头:“能伺候贵人公子们高兴,那也是我家祖上冒青烟啊……”

萧云灼冷眼看了他一下,只怕他家祖宗要是知道青烟是这么用的,会恨不得将他直接带走。

她目光扫了一眼,这里的伙计年纪都不大。

其中一部分还是残疾,应该都是善堂养起来的,她抬脚要往后院去,梁克寒只觉得这姑娘有些奇怪,立即在旁边跟着,生怕她闹事。

后院里头,就是一连串的孩子们了。

一眼就能瞧出来,哪些是公子、哪些是小厮,还有哪些是这里养的孤儿。

那些孤儿们穿着统一,也并不是很瘦小,但一个个神情不对,有些人一脸木然,有些人则是害怕忐忑。

萧云灼正看的时候,便有两个公子哥儿玩出了矛盾,随后他们便各自指出了一个善堂的孩子出来,提出分出胜负的方式,而这方式就是打架,谁选的小玩意儿打赢了,就听谁的。

而那两个被点出来的孤儿,竟也都不敢留手。

他们年纪小,也不会武,抓脸、拽头发,又或是用嘴巴咬。

很快就能分出胜负来。

赢的孩子能得赏,输的孩子跪在那里求饶,估摸着晚上还得再挨训。

小小场地,却散发着浓浓恶臭味。

用高高在上的姿势,践踏着无辜者的自尊。

“您放心,您家的公子来了我们这儿是绝对不会受委屈的,孩子们之间就算有摩擦,也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绝对不会有公子在这里受伤。”梁掌柜笑着道。

“梁掌柜可确定?那若是将来我家弟弟在你这里受伤,你要怎么赔?”萧云灼冷眼问道。

梁掌柜一愣,明白了。

原来这人是对他这齐欢楼不放心啊!

“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不小心真的出现了意外,我们齐欢楼会赔偿医药费用,只要贵人您高兴,怎么出气都行……”梁掌柜立即道。

“这样啊……不过,口说无凭,立字据吧。”萧云灼十分干脆,让松翠去马车上拿来纸笔:“我弟弟最近学习辛苦,很是不容易,我今日在这里玩,只要你让他玩得高兴、满意,我付你一千两,可若我弟弟在你这里受了伤,你不仅要双倍赔偿我的银钱,还要承受我弟弟的十倍伤痛,比如,若我弟弟在你这断了一根手指头,那你就要断十根,他破了皮,你就要被划一刀,我这人不缺银子,今日若是你敢应,并且保我弟弟无恙,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