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电影剧照▲

大仲马在《巴黎的莫西干人》中曾写过这样一句话:

“每个案件都有一个女人;每一次他们提交报告,我都会说:‘寻找那个女人。’”

这句话颇有点“红颜祸水”的意味,可它显然不是历史和社会的真相。女性的行为往往会在历史事件和社会事件中被放大,海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那个女性通常被剔出历史的时代,她却被载入史册。

英国历史学家贝塔妮·休斯曾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中部,也就是旧日斯巴达的中心地带游历。每次前往斯巴达博物馆,她做的第一件事总是向一块半米高的石灰石致意。她这样描述它:

“这块大石头有2500年的历史,边缘刻有蛇纹,占据了博物馆里的一个房间。它的前后两面都刻着虽已风化却引人遐想的场景,其中一面刻的是一名武士温柔地搂着一个年轻女孩,另一面刻的是这名武士身体前冲,持剑刺向这个女人的喉咙,准备杀死她。但是由于女人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男人,在她的美貌的影响下,他的袭击变成了拥抱。这个男人就是斯巴达的国王墨涅拉俄斯,那个女人则是他的王后——特洛伊的海伦。”

几千年来,海伦都是美貌的象征,但正如贝塔妮·休斯在《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一书中所言,“她同样也提醒着人们,美貌有着多么可怕的威力”。

《特洛伊》电影剧照▲

海伦的两场婚姻,先是嫁给希腊国王墨涅拉俄斯,后来又跟特洛伊王子私奔,掀起了惊涛骇浪。根据现存最古老的古希腊文字记载,她是宙斯为了解决地球上的多余人口而安放到人间的:

“有一支像神一样的英雄种族……无情的战争和可怕的战斗摧毁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为了有一头浓密秀发的海伦,他们的船一艘艘地驶过大海湾,来到特洛伊。”

在西方世界的写作中,海伦是永恒的书写对方。公元前700年左右出生的赫西俄德是历史上最早的有姓名的写作者之一,也是第一个记录海伦的人。

当然,与“美貌举世无双”这一形容相伴的,是一个相当讽刺的事实——没有人知道海伦到底长什么样。特洛伊战争被公认发生于公元前13世纪,但没有留下任何当时有关斯巴达王后的画像。贝塔妮·休斯写道:

“现存的这一时期(青铜时代晚期)希腊贵族妇女的形象,全都是按同一个标准和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这一时期的希腊艺术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特点。考古人员发掘出了一些引人注目的青铜时代的死人面具,但是只有男性的。有一些属于该时期贵族的珍贵图章戒指,但上面的女性都是些半神半人的抽象面孔,这些都不是人物肖像。”

直到公元前7世纪,古人终于开始绘制海伦画像,或是将之雕刻或绘于器皿上,但它们并没有真实的参照,仅仅以前人作品为模板,所以彼此非常相似,仿若临摹。因此,即使海伦的形象遍布于各种画作、瓷器和雕塑,形象跨度也从少女到王后,从半神半人到妓女,但它们都出自虚构,就像《特洛伊的海伦》中所说的那样,“它们展示的不是海伦本人,而是男人们希望看到的海伦。”

而且,如果将关注点集中于海伦的美貌,可能就会忽视其他。在贝塔妮·休斯看来,海伦还象征着某种强大、复杂而又迷人的东西,以致成了古代最优秀的作家创作的那部伟大史诗中的关键人物。

公元前8世纪初,古希腊字母表得以发明,经历几代人后,长达15693行的史诗《伊利亚特》诞生。又过了大约30年,《奥德赛》面世。

《特洛伊的海伦》中写道:

“荷马的诗歌时而咆哮,时而窃窃私语。他讲述激情和复仇、责任和不忠、死亡和爱情,他笔下的人物披着狼皮和豹皮活动:他们和我们一样思考,衣着则和野蛮人差不多。《伊利亚特》描写了希腊的亚加亚人以及特洛伊人为争夺海伦而一决胜负的故事,对这本书最基本的解读是,它讲述了一个男孩遇见女孩,女孩又遇见另一个男孩,从而导致了后续所有纷争;对这本书最复杂的解读是,它探讨了神与人、女人与男人、性与暴力、责任与欲望、欢乐与死亡之间的关系。它责问:为什么人类会选择那些明显通往毁灭的道路,为什么我们会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面世标志着西方的人们首次意识到个人道德的观念正经受考验。海伦是这一拷问的关键,因为她本身就是个难解之谜。作为一名美得炫目且感情上并不诚实的王后、一枝引发数十年灾难的出墙红杏,她却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她是神秘的混合体,兼有固执和敏感、智慧和本能、脆弱和强大。在她出生的年代,善恶的界限并不分明,因此她两者兼具。她拥有完美的肉体,然而这完美的肉体却酿成了灾难。她无疑充满危险,但男人们依然忍不住爱上她。她是作为一个不甘心只当花瓶的女性被载入史册的。”

荷马创作《伊利亚特》的时代,人类对社会的构成和运作方式并没有任何先入之见,一切都是实验。当时的地中海东部地区,堪称一个巨大的社会和政治实验室。

在荷马生前及他死后的300年里,希腊人做了各种各样的政治尝试,但正如贝塔妮·休斯所说:

“一样重要的东西却一直保持不变:所有这些实验的成果都要和史诗作者(尤其是荷马)描绘的那个久远时代做比较。那个星光熠熠的时代被人们称为‘英雄时代’,而那个英雄时代唯一一名重要的女性便是斯巴达王后‘美丽的海伦’。海伦的故事就这样成了古典世界用以评判自我的标准。”

当然,荷马刻画的海伦并不完整。《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只描写了海伦的一部分故事,这两部史诗只涵盖了她丰富多彩的一生中很短的一段时期。

其他已经失传的史诗补充了海伦的故事,但它们可能只剩下零星片段甚至仅有书名。不过它们还是合力贡献了海伦在西方文化里的无数形象:少女、王后、祭司、妓女、鬼魅、精灵……当然,这些形象都是男性欲望的投射。

贝塔妮·休斯花费数年时间,跨越希腊、北非和小亚细亚各地,试图还原海伦的一生。希腊城邦文明的源头,可追溯到希腊人建立的第一个文明——始于公元前1900年的迈锡尼文明,它深受克里特文明影响。但关于迈锡尼文明的记载很少,贝塔妮·休斯以海伦为线索,试图编织迈锡尼文明的图景。

这项工程相当艰辛,贝塔妮·休斯从地中海的锡拉岛开始,追寻在东地中海、伯罗奔尼撒、小亚细亚区域活动的考古队、探险队、私人收藏家发掘的线索,亲临克里特岛、迈锡尼城堡和雅典卫城等挖掘现场,探索地中海东部的数十个博物馆、遗迹、祭坛、墓穴,结合大量最新发掘的考古材料和未公开出版的珍贵文献,以最接近的视角重构瑰丽的史前生活风情画。

当然,在传说故事背后,贝塔妮更看重的或许是海伦生活的那个世界,那些消失的宫殿和神庙,还有背后的社会结构。

比如《伊利亚特》中有17次提到海伦,8次把她的名字和“ktema”(意为“金银财宝”)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这样的描述并非虚假,因为在如今的出土文物中,记录了众多拥有财产的女性。

书中写道:

“皮洛斯出土的一套和土地所有权有关的泥板上,写着两个女人拥有大片土地,其中一个叫卡帕蒂亚(Kapatija,‘掌管钥匙的人’),另一个叫埃里塔(Erita,意为‘女祭司’)。泥板上列出的那些拥有‘onata’(即土地‘收益’)的名单中,有半数都是女性的名字。这意味着女性可以是地主,并且有权开发她们的土地。”

此外:

“在反映自然的米诺斯绘画中,无处不在的是女性,掌管一切的似乎也是女性。而且可能因为如此,其他米诺斯图像中的女性也获得了极大的尊重。克诺索斯有一幅损毁严重的壁画,在伊拉克利翁博物馆中也被称为‘游行壁画’(Procession Fresco),上面画着一名坐着的女性,她可能是化身为高级女祭司的女神,正被一群爱戴她的男女簇拥着。信徒们倒退着走,以示对这位衣饰异常奢华的人的尊重。”

女性甚至掌管着至关重要的粮仓:

“掌管着大自然的食品柜的,将永远是一群可爱且不会擅离职守的女人。女人很重要,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某种特权,洞悉自然的奥秘和灵性的世界……而像海伦这样的女人,假如她因为天赐的容貌而显得异常突出,那她的重要性就只能用无以复加这个词来形容了。”

贝塔妮·休斯推断道:

“特洛伊的海伦的原型是一名富有的斯巴达王后,她生活于公元前13世纪的希腊大陆。这个女人晚上睡觉白天醒来,是个有血有肉的理想人物,一个要负责‘orgia’(指神秘的丰产仪式)的贵族。这个女人神圣、尊贵和强大,俨然如神灵一般。千百年来,这个凡人已经被夸大了。因为海伦是这样一个迷人的幻影,因为她所到之处人人均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人们很难看到那些走过青铜时代地中海东部宫殿的女人们。然而正在进行的考古和历史研究却表明,这些女人非常重要:那些有文字的泥板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们,贵族妇女被用作外交交易的筹码,被作为高价商品在国与国之间流通,她们是青铜时代的“黑郁金香”。从时代的背景考虑,历史上完全可能有海伦这个人。”

海伦身上所呈现的不仅仅是时代特征,还有人们的价值观。

贝塔妮·休斯这样描述海伦:

“最为人熟知的海伦,是史诗里那个明艳照人的王室美女,尤其是荷马笔下的海伦:一个有着神圣父亲的斯巴达公主,希腊的英雄们为她争得死去活来,后来被富有的墨涅拉俄斯揽入怀中。在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引诱下,这名王后趁丈夫出国之机和特洛伊王子上了床。出身高贵、顽固任性的她抛弃了希腊人,渡过爱琴海,然后长期滞留于特洛伊,成为周围所有人憎恶的对象。流落异乡的她目睹了英雄豪杰们因为自己而遭受的痛苦:健步如飞的阿喀琉斯、红头发的墨涅拉俄斯、机智的奥德修斯、人王阿伽门农;当然还有东方阵营的那些小伙子们——驯马的赫克托耳、宏伟城堡的主人普里阿摩斯,以及有着一头闪亮秀发的情人帕里斯。这就是那个惹人嫉恨的海伦,她在特洛伊木马旁边走来走去,模仿希腊人妻子的声音,希望以此让昔日的同胞离开这个马形攻城工具。在特洛伊过了10年悲伤、辛苦和不忠的日子之后,这个荡妇依旧很有魅力,连她那被戴了绿帽的丈夫墨涅拉俄斯也不忍心杀死她。就在帕里斯的尸体在特洛伊平原燃烧时,这个谜一样的人回到了斯巴达,回到了被她抛弃的女儿身边,回到了冰冷已久的床榻上。这个虽有缺陷却异常高贵的生物表明,女性的美貌既令人垂涎,又令人畏惧。”

也正因此,海伦的故事,成为女性被污名化的历史象征。事实上,历史上的权力斗争和战争主角多半是男性,但导火索往往被推给女性。作为男性欲望的投射,海伦形象的变化,本身也是人类价值观的投射。

正如歌德所写的那样:

“把女神变成女巫、把处女变成荡妇都毫无技巧可言,但是如果倒过来,要把被人鄙视的变得有尊严,把堕落的变得受人欢迎,那就需要技巧或者性格了。”

书名:《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

作者:[英] 贝塔妮·休斯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品方:理想国

译者:曾小楚

出版时间:2023年11月

定价:118元

图源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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