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镌刻在德尔斐神庙上的铭文写道:“认识你自己”。纵观宏大的社会体系与其中难以计数的由权力精英们制定的契约式科层秩序,以及根本无法把握的战争、灾难、股市崩盘等风险危机,对自我的理解似乎是现代生活中个体唯一有能力触碰并加以厘清的对象。但遗憾的是,人类从几千年的古希腊神话时代开始就试图通过制造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创造人世间如阿喀琉斯般的史诗英雄,由此获得“我是谁”“我为何存在”的期待,不仅没有被吟唱游走的神话或是神爱世人的宗教所拯救,还因为理性启蒙时期对神与耶稣的祛魅、后现代社会生成的虚无与流动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难以觉察。

✧ 于是,1753年的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第一句话便是:“在我看来,所有人类知识中最有用却最不为人类了解的一点,就是对人类自己的认识。”两百七十年前,想要认识人类自我的卢梭从社会中存在的不平等与阶级关系中思考,看到了少数权贵位于财富的顶端,而社会中大部分公众则在黑暗与苦难中卑躬屈膝,前者广泛地享有后者所缺少的特权与光鲜生活。但在几百年后的此刻,我显然没有如此宏大的、令人振奋的视角对世界的不公与本应存在却越发鲜有的理性交往啐上一口——不仅没有,反而是越发狭隘、目光短浅、犬儒闭塞,被称为是精神家园的逐渐坍塌也毫不为过——只留下零散的、缺乏生气的碎片化想法,如同残浮于生活中的掠影,稍不注意便再也无法寻到踪迹,更别谈“认识自我”这些虚无且难以捉摸的哲学命题了。

✧ 我擅自作主(当然也没有人会阻拦,多么刻奇的表达哈哈),将这种现象称为「自我的消失」。在长久地陷入到各类不同的精神焦虑之后,我开始要求自己极度专注同时却更加放纵,前者代表着生活与工作的一丝不苟,会微笑、会问好,能够掐着表按时完成任务,后者则意味着不再追求思考与新鲜的创造力,像是精密的仪器里装着被彻底打倒的一滩烂泥,如果烂泥会酗酒、会纸醉金迷、会把一颗苹果顶在头上让子弹有机会瞄准,她一定能成为一滩更具有小布尔乔亚性质的呕吐物(这是谁最喜欢戴的帽子)。

✧ 几年前有人问我是不是喝醉了酒写的文章,我说:“笑死,根本不用醉,生活就是个巨大的酒缸。”那时候所有的事物都是新鲜的,连放个屁都能想到屁对前台表演的破坏,那是个屁都能有隐喻的年纪,万事万物都被我所触碰,在文字的编排中得以跳动。现在,我真是着了王小波的道,那句被用烂的被捶的老牛果真应验到了自己身上,没有灵感、没有神韵,只剩僵死的笑容和机械运作的噪音:“你好,欢迎来到真实的生活骗局。”

全文内容概述(省流版)】

本篇文章谈论了5个我在旅行或生活中思考的话题,也是这段时间个人状态的某种折射。

1、五一出游:被困在景观与网络中的游客

2、虚无主义:工作与毫无价值的劳动

3、公众言论:这块木板究竟有多短?

4、赛博乞讨:我妻之死令人不悦的根源

5、单向度的人:最近真的很爱看电视剧

结尾:庆祝无意义。即使生活是场骗局,为什么我不能过上毫无“意义”的生活?

Who am I?

Fake or Trick?

活在景观里✶

@TuTouSuo ™️

拍照、打卡、用一个又一个漂亮的Plog记录假期生活。即使是在人满为患的狭窄通道里,仍然会为了一张照片等待几十分钟乃至更久。当然,拍照、合影是现代摄像技术为捕获瞬间与超越时间限制做出的努力,用于纪念短暂即逝的某个瞬间毫不为过。没有人会拒绝一张珍贵的照片用以追忆往昔时光。不过,当出行的目的只剩下增加社交圈里的话题丰富度,为了几张漂亮的照片,似乎就让旅游与拍照的目的本末倒置,使人不仅活在了技术制造出的幻象与社交货币带来的满足感中,更将其抛入进一个又一个的景观拟象中,无法获得与真实世界的实际联系。

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谈到,现代生活表现为一种巨大的景观的积聚,直接经历的生活都离我们而去,进入一种表现。当然,这番言说的目的是为了揭示资本主义经济创造的商品消费景观,但借此解释如今社交媒体中的展演表现,似乎也具有适用性:由移动终端或其他拍摄镜头留存的影像不再是出于简单的记录与怀念目的,不再是以人的感受与体验为核心,而是完全出自展示、表演的景观策展需求,连同着旅行游玩一起,使得人与旅游的关系也发生异化,旅行不是放松、享受,相反,它成为完成目标似的劳作。

顺理成章的,生活变成了景观的虚假映射对象,社交媒体中的、电子媒介里的,反而成了真实的世界。人不为鲜活的存在物而感到快乐、惊喜、悲伤,也无法与近在咫尺的历史痕迹、文化风俗产生关联,唯一剩下的,只剩一张张漂亮的照片。

5月1日/写于苏州山塘街排队时

排队时长:45分钟

☆ 虚无主义与打工人的b溃

️ / TuTouSuo Monsters /

这两年对打工人的心理状态尤为关注。前段时间“打工人恶心穿搭”在小红书上得到了很多共鸣,一方面是从穿衣风格上拒绝工作场景的严肃,另一方面也是通过这种刻意的情境与角色表演的不符,来表达对工作的厌烦与潜隐化的抗争。

没有人喜欢工作,因为工作的本质就是人的异化与自我补偿的失效。这里请允许我引用一些看起来「掉书袋」的观点,但它们确实能解释当前诸多打工人对工作感到虚无的原因。

先是马克思在《异化劳动》中谈到的重要问题:当人类劳动时,她/他们需要从劳动中认识与肯定自我,从创造出的劳动物品中理解个人存在的意义。例如木匠做出的雕花衣柜,铁匠铸造的锋利刀具,都为其自身的价值赋魅。但现代社会中的劳动关系越发细分,劳动者在剩余价值被统统剥削的状态下也无从知晓某项劳动带来的价值回报,她/他们既不拥有生产资料,也从不拥有劳动产品,甚至因为从事的工作过于琐碎,劳动者都不能确定最后的劳动成果究竟为何物,更无从把握通过外在的劳动结果,为内在的自我赋予意义。

如果今天物的生产无法使个人获得价值满足,便只能依靠手中的银行存款和每个月到账的工资数额对自身的存在意义加以确认。而钱唯一的意义,天然的被赋予的价值负荷便是「消费」。因为除了物品交换、价值使用之外,货币不过是一张薄纸,没有任何实际效用。也就是说,打工人累死累活地996之后,唯一能够奖励自己的,便是用银行存款、到账工资,到市场中消费,促进商品经济的流通,继而推动资本的再积累与再投入。

太好啦,每时每刻都是资本商品化的重要参与者呢!

另外,这套游戏规则从来不是打工人的顶头上司或是某个小资老板决定的,而是由社会中2%的、不可见的权力精英所要求的。米尔斯在《权力精英》中将美国社会在军事、政治、商业领域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群称为权力精英,他们制造了资本交换与商品市场的神话,并将打工人切割为中产、白领等中间阶层与蓝领工人、其他劳动者等下层阶层,由此使自己隐身,让劳动者内部发生分裂,相互厌弃并持续斗争。

挺虚无的,到头来才发现所有的嬉笑怒骂都是阶级内部的战争,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公众言论最短的木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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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效应”,讲的是最短木板的高度决定了木桶能够承载的容量,也用来比喻群体中最低限度决定了群体能力的上限。

目前社会舆论最为人所诟病的就在于能够引发大规模讨论的往往都是诉诸于道德、情绪或简单常识的内容,过于专业或稍有门槛的问题便容易使大部分人退缩,缺少热度。由此使得包括职业新闻媒体在内的许多内容创作者都必须以更具有人情味、更富有道德常识价值的话题、角度作为切入点。比如梅大高速坍塌,主流新闻媒体对原因的解释少之又少,却接连对高速路上停车救人的一家加以浓重笔墨,通过媒介间议程设置,让这则“暖新闻”成为梅大高速事件的焦点。

这当然不是指责,而是在诸多主流媒体的文字报道、视频报道里,似乎很难再看到长篇幅的解释性文章,取而代之的是被称为「新黄色新闻」典型特征的“大字报式的标题”“煽情的音乐”“模糊不清的若干图像”。还有曾经被诟病最多的「标题党」:

他走了,但留下了新的生机。

一个标题,没有一个真正有用的信息——除了吊人胃口之外。

好啊,我也没资格批判别人,难道我自己不是天天绞尽脑汁要想出个能够拥有点击欲的标题吗?难道我写东西的时候没考虑过看不看得懂,如何在结尾来一段巧妙的情感输出吗?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但这样是对的吗?我无数次地问自己,问作为创作者的自己。答案都是无解。因为理性的言论需要同样具有理性头脑的观众与读者,而不是在碎片化的时间里通过快速阅读寄希望了解一切的幻影公众,也不是宁愿相信流言蜚语与符合自己刻板印象的消息,也不愿花费心思了解事实真相的交流对象。

李普曼在写完《舆论学》后,又继续出版了《公共哲学》,他在其中写道:“由于辩论的缺失,无限制的言论导致意见的退化”“言论自由从来不只是通过拒斥干涉出版自由、印刷自由就能实现,它只能通过促进辩论来维系。”

很可惜,现在的舆论环境缺乏真正的逻辑与多方观点在尊重他人的情况下进行辩论的可能。

黑的,白的;好的,坏的。这就是最短的那块木板。

☆ 我妻之死最大问题是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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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之死》想写很久了。第一天看完时我向朋友抱怨,这位男士未免太没有能力,完全担负不起对妻子的责任。结果朋友扭过头来反问我:“如果他们性别调换、角色调换,你还会对他抱有这么高的期待吗?”

登时,哑口无言。

但今天我不想再谈论性别问题,免得这一话题变成某种陈词滥调,它还是需要更加谨慎地对待才行。

换个视角,回到《我妻之死》文章内容里,一是对妻子如何病重去世的描述,二是对妻子的缅怀,三是一个收款二维码。前两者在作者的文笔中得到了极大的体现,也尽可能地展示了他对妻子的爱意(后续其他涉及家庭责任、性别角色的合理想象这里不作讨论),如果文章停留在这,或许不会引发如此大的争议,问题就在于最后那个收款码,以及收款码失效后,作者立刻开启的文章打赏。

说好听点叫做赛博慈善,说得不够美好一些,就叫做电子乞讨。核心矛盾从不在于是否自愿捐款,相反,令众人感到不适的是情境的失衡。

情境中天然包含着对个人角色与行动的要求,如同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所表明的观点:角色扮演需符合情境需要。《我妻之死》前文洋洋洒洒地诉说个人对妻子去世的痛苦,对加拿大医疗政策的质疑,结果文末留下的是一张收款二维码。由此使两则文本很容易被联系起来,产生因果关联,即以上的万字长文是为了最后的“捐赠一本童话书”,本是情感、爱意、亲情、死亡与缅怀的情境里,突然出现了与之最为相悖的金钱,使形而上的精神审美瞬间跌入俗世,读者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生拉硬拽到了付款界面。

这就涉及到电子乞讨与线下投下一张纸币的不同。虽然本质都是金钱的无偿赠与,但在线付款天然具有「交易」性质,而交易与慈善本身存在冲突,这也能够解释为何当我们手里握有纸币时倾向于为路边的乞讨者献出爱心,但如果只能手机支付,就更有可能选择视而不见、快步走开的原因。

☆ 只能当单向度的人

️ / TuTouSuo Monsters /

《哈尔的移动城堡》重映,我最喜欢的宫崎骏电影之一,仅次于《千与千寻》和《幽灵公主》。于是,在电影院欣赏完哈尔后,又立刻重温了三遍《千与千寻》,吃饭时看、睡觉前看、睡醒时如厕看。但纵使反复观看,好像也无法每天填满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这几天,无论是韩剧还是美剧、日剧,只要沾边的我都看上几眼,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批判,单纯地享受被文化工业袭击的感觉。

假使马尔库塞的魂灵来到我的身旁,也一定愤怒失望地离开。不过他应该也清楚,现代人既然已是被劳动异化的对象,自然无法在劳动者获得快感和自我满足,只能在闲暇时间通过被大众文化宰制由此得到些许慰藉。即使《眼泪女王》车祸、失忆、癌症一套具全,即使《背着善哉跑》是最最常见的穿越拯救梗,那又如何?

要给予在旅游里异化、工作里崩溃、网上冲浪时时时警惕被喷的年轻人,一个小小的、无意义的出口吧。

对吧。

如果生活是如此大的一场骗局,在挣脱之余,就允许我们偶尔沉浸在被欺骗的美好想象中吧。

在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

祝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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