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建立新事业:晚清的百科全书家》一章的导读部分。本文以百科全书的出现为中心,详细探讨了其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知识体系转变中的重要地位。1895年后,百科全书的引入,标志着西学知识体系在中国的普及化和深化。与当时的“经世文编”相比,百科全书以其广泛的学科覆盖、实时更新的知识内容,以及便于读者理解和吸收的特点,成为了新型的知识传播媒介。本文对百科全书家进行了整体的分类并指出正是通过这些人物的努力,百科全书不仅促进了西学知识的传播,也推动了中国社会对新知的接受和应用。
——编者按
一个新的知识类型:晚清的百科全书家
从19世纪初开始,各种西方新式的传播工具(如宣传小册、书 籍、每月定期出刊的期刊、商业报刊),逐渐在中国的南洋、港澳一带出现。 此后到1895年止,由南而北,由边缘到中央,由租界到内地,各种传播机构,如印刷所、新式学校、出版社、翻译社等,在沿海口岸不断出现。不过就像李仁渊所说的,在这八十多年间,尽管有许多中国人开始接触到这些新式的传播媒介,并借此对西方的器物技术、精神信仰有所了解,但这些文化输入并未给中华帝国的主干带来结构性的影响,居于支配地位的士大夫阶层,仍然对这些新事物视若无睹。1895年后,情势显然有了根本性的改变,“西学”开始成为知识界的新“论域”(discourse)。 一方面,新型报纸、学堂和学会大量出现,另一方面,随着“强学会”的成立,原来位 居边缘的新式报刊,从香港、上海等商业城市,开馆于政治中心北京,并得到位居政治核心的大臣的支持。
在这个西学由边缘而中央,新式报社、学堂、学会大量出现的深化过程外,我们也同时看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西学“普及化”的趋向,这个普及化的趋向,除了见诸1900年之后,我所谓“开民智”或下层社会启蒙运动,也可以从20世纪00年代大量出现的教科书和我在本文中所讨论的百科全书窥见端倪。
“百科全书”一词作为一个新的词语,首见于1897年康有为的《日本书目志》。钟少华在《人类知识的新工具:中日近代百科全书研究》一书中,第一次对在晚清出现的这一种特殊的知识类型,作了界定和较全面的介绍。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将百科全书和当 时盛行的另一种丛书形式——“经世文编”——相对比,由此立刻可以看出百科全书作为一种新型类书的特色。大抵而言,清末,特 别是19世纪90年代之前的“经世文编”,将当时人的时论、奏折、文件全数照收,虽和洋务、富强之道有关,但多半长篇累牍,全文登录,不太为读者的需求考虑。“经世文编”作为一个编纂文章的类别,从《皇明经世文编》到魏源在道光六年(1826)受贺长龄之命主编的《皇朝经世文编》,在理念、体裁上大体一贯相沿,没有什么变化。 但1827年魏、贺版之后,到19世纪90年代,甲午之战前后大量出现的各种新编、续编、续新编等不同版本的经世文编,在内容乃至体例上,确实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方面,有些版本 像1888年葛士濬主编的《皇朝经世文续编》在传统照六部分门别类、架构知识的基本体裁外,增列了“洋务”一类,并在内容上呈现 少数和百科全书类似的风格,而甘韩主编的《皇朝经世文三编》,更径以《皇(清)朝经世文新增时洋务续编》为书名;另一方面,这个 不断随着政局加速演变而与时俱进的传统类书类别,也与新的大众媒体——报纸——发生密切的关系,而出现一种跨越文类的现象。燕安黛(Andrea Janku)在仔细比较了太平天国之乱以降到20世纪初的各种经世文编和报纸文章后,特别指出就内容而言,报纸的时论文章和经世文编中的文章,有越来越接近的趋向,这种现象在19世纪末以后特别明显。一方面,报纸的政论文章有很强的经世色彩,另一方面,19世纪80年代后期之后的许多经世文编,都收列了报纸上发表的经世文章。
尽管经世文编在19世纪后半叶到20世纪初之间,在内容上有所转变,但大体而言,在呈现方式和知识的广博度上,都和百科全书有着极大的取向上的区别。 西方的百科全书一方面要不断容纳更多学科和更广泛、实时的知识,一方面又充分考虑到读者的阅读和吸收,利用个别的条目、字母顺序的排列、大量的图表和通俗的语言等,让读者可以比较容易地进入广博的知识领域。
下文中我对百科全书家(包括编者、译者及作者)的讨论,基本上就以钟少华书中所提到的各种类型的百科全书(包括百科全 书型、专门百科全书型、百科辞典型及所谓过渡型)为基础,略作损益而成。大致上,我将这些编纂者分成四个类型:(一)外交官与上层士绅,(二)维新派,(三)留日学生,(四)新型文人。这四个类型虽然各有指涉,但彼此间也有重叠之处,有些编纂者同时具有两种乃至三种身份。 在每个类别下,我挑选了一两位数据较详备,又具有代表性的作者,作比较深入的讨论。 最后,我则试着将这些百科全书家放在一个较宽广的历史脉络下,对西学的传递和积累过程,作一个概括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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