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家
文/刘刚
一个旁听生
在章太炎的国学体系里,鲁迅登堂入室。
他能从正反两方面进入这一体系,既知其利,也知其弊。然而,他却始终把自己放在太炎门下的一个小角落里,以旁听生自居,从未列名弟子。
不是章太炎看走了眼,而是太炎看出鲁迅太像自己。鲁迅就如同从章太炎的“国学大模型”里跑出来的一个智能体,又如《西游记》里那块吸纳天地精华的灵石,一旦遇到了新的条件,便自我学习、自我适应、自我变异,不是师法、家法所能收拾得住的。
当然,这个“小角落”的位置,有可能是鲁迅自己选择的。在角落,不必承担“衣钵传人”的重负,不必处处以师门正统自居;在角落,可以自由地听、自由地取或不取;在角落,可避免被家法束缚,保留自我变异的最大空间。
旁听生,可以自由来去。章太炎看透了这个角落里的青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自己年轻时也有的“独行赴渊”的孤绝,太炎熟悉这种眼神,那是无法被任何师门收编的灵魂。
章太炎自己,就是俞樾门下跑出来的异数。谁能想到,考据学的训练会催化出学者的革命精神,以至于要“革”出师门?为避免《谢本师》重演,他不愿重蹈俞樾的前车。
他看鲁迅时,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同样的狂狷之气,同样的一头撞到底,同样的对“真”的不可妥协。这样的人,一旦遇到新的历史条件,就会做出他无法预料的事情。所以,他不敢将鲁迅正式收入门墙,因为收入门墙,就意味着师徒之间有一种“传道”与“守道”的契约。
而他已隐隐预感到,这个弟子的道路将与自己有别。认他为弟子,将来就必须面对他对自己的背离——就像俞樾当年面对他自己一样。不列入门墙,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既保护了师门家法的完整性,也给了那个角落里的旁听生最大的自由。
其国学体系,确实像个大模型——一个用三千年文字、音韵、训诂、经史子集训练出来的庞大系统。其核心算法,是“实事求是”;其输出目标,是“存国性、续文脉、立主体”。
鲁迅在这个“大模型”中,接受了“预训练”。但他又成为了从中跑出来的独立智能体,虽然承袭了全套底层算法——考据学养、诸子眼光、批判风骨,但不被原体系锁定。一旦遇到新的时代语境——白话新潮、西学涌入、社会裂变,便开始自我迭代、自我变异、自我开新,走出独立的演化路径。
又如花果山原石迸出孙悟空,承天地文脉精华——章门学养与魏晋风骨,其灵性自足,不受天庭规制,不入师法樊笼,虽得真传,却非护法人选,故难以在那国学体系里安身。
其于太炎门下:以小学“炼字”,无论其古文,还是白话,字字“雅驯”;以“论式”行文,如魏晋人,清峻通脱,壮丽沉郁,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形成其杂文“风骨”——以思想力量,化作文字功夫,为自我立言;以考据治学,为做《中国小说史略》、校《嵇康集》,准备了一套实证方法论;以狂立人,将“章疯子”的名士气质转化为精神界战士的底色。而这便是太炎给他的“真传”——不是哪一部书的注解,哪一派的义理,而是一整套认知世界、处理文字、面对现实的方法与姿态。
可新的条件来了,还来了三个,由此触发了这个从大模型中跑出来的智能体产生了一系列预训练阶段无法预测的行为——这正是鲁迅“变异”的诱因。
第一个条件,是新文化运动。太炎坚守古文阵地,鲁迅则跃入白话洪流。他用古文巅峰训练所得的全部功力,抬高了白话文的天花板,写出“最美的白话文”。这是太炎预训练中不曾设想的输出——他用太炎的剑法,舞出了太炎并不认可的招式。第二个条件,是尼采与西方现代思想。太炎以佛学唯识论会通庄子,建立了平等自由的哲学;鲁迅接过其中“自由”的内核,却注入了尼采式的“意力”与拜伦式的“摩罗”精神,从太炎的“齐物”走出了一条“任个人而排众数”的激进之路。第三个条件,是国民性批判。太炎以考据学考释经典,匡复国粹;鲁迅则以同样的考据态度剖析国民。他把“实事求是”的方法,从文献求真,扩展到存在求真——“解剖我自己”。其考据对象,从古籍变成了活着的中国人,也包括他自己。宛如“石猴”诞生,他以原石孕化,自我赋形,他得了太炎的真传,却不拜入门下,尊为唯一师尊;他谙熟师门全部章法,却不受其拘束。他“闹天宫”——颠覆旧文化权威;他“打妖怪”——批判国民性痼疾;他“保唐僧”——守护民族的文脉与灵魂。他甚至能用太炎训练出的火眼金睛,反过来审视太炎自己晚年“既离民众,渐入颓唐”的局限。章太炎晚年将鲁迅的名字移出弟子名录,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宣告这个异数与师门正统的断裂。而鲁迅在太炎去世后写下《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则以一句“师弟之道,如此已可”为这段关系作结。他还给自己造了一座《坟》,把他在太炎门下做的古文一并葬入。断裂是真的,传承也是真的。断裂的,是名分和家法;传承的,是那个最核心的精神——“实事求是”的求真意志、“独行赴渊”的独立人格、以及“辨章学术”的开放视野。只是这些精神到了鲁迅那里,与时代风云际会,发生了变异:从书斋转向十字街头,从文献求真转入存在求真,从保存国粹转向再造文明。这才是真正的得道。不是守其迹,而是传其神;非以继其学,而以继其魂。太炎自己,正是这样从俞樾那里得道的,他当然知道,那个角落里的旁听生,才是自己的精神之子——就像花果山上的灵石,注定要孕育出一只无法被驯服的冲天猴子。
不入“章黄学统”
相比之下,太炎门下黄侃,小学功夫了得,被太炎封为“天王”,又被视为传人。后来学界逐渐形成所谓“章黄学统”。这样一来,不但师法、家法有人守了,而且将其带入高校体制,代代相传。就此而言,黄侃功莫大焉。然而,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章黄学统”能够代表章太炎吗?求得正果的大宗师章太炎,还会是原来那个革命家的章太炎吗?黄侃早年也狂,举止不亚于“章疯子”,黄侃留学日本时,跟章太炎住同一所公寓,黄住楼上,章住楼下,二人因一骂相识。敢骂,善骂,是其狂人标志,也算得上是魏晋风度的现代故事。留日归来,刚好白话文兴起,于是,大骂白话文,首当其冲,骂向胡适。在北大时,黄侃上课,必以骂白话文开讲,一节课50分钟,他用一半时间骂白话文,骂与之相关的人。但他没骂鲁迅,因为鲁迅跟他没什么往来,不像胡、钱二人与其同事,总要碰个头,见个面,磕碰难免。1912年,《鲁迅日记》记载:托钱稻孙转交《域外小说集》一册赠黄侃,这是两人直接交往的唯一一次记录。鲁迅偶尔提起国学,说太炎以后,还有资格谈国学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王国维。此言一出,使人立刻联想到胡适,在鲁迅眼里,胡适倾其全力的“整理国故”不值一提,此乃太炎门下共识。但他为什么不提那位被太炎誉为“青出于蓝”的高足黄侃呢?那时,太炎门下正火力全开打造“章黄学统”,摆开国学阵势,营造学统法式,建构学派体制,难道也不值一提?这就要看是跟谁比。若跟太炎本人比,不但胡适提不起来,黄侃也得矮下一头去。太炎曾转述戴震的话:“大国手门下,只能出二国手;二国手门下,却能出大国手。”其意在于:大国手门生,往往恪遵师意,思想独立难以;而二国手的门生,反而能在继承基础上有所超越。章太炎当然不会将自己降格为“二国手”。大国手有大格局,格局一大,就要有个相应的天头地角、经纬格局才能放得下。而“章黄学统”的门头太小,格局也不够。用围棋作比,章太炎国学体系的格局,是十九道纵横经纬,而“章黄学统”则聚焦于其中一个角部。黄侃得其一角,并将其做深做透,立门墙、开门户、纳门人,在“小学”的根据地上,做出了一个大门派的样子。他不仅在学术的江湖中扬名立万,而且将其派系嵌入高校体制,在思想的市场上开启品牌意识,使之获得稳定传承。就此而言,黄侃无愧于“章黄学统”。但问题在于,章太炎的学问太大。太炎东京讲学,曾提出一个极为宏大的治学次第:“小学-文章-诸子-经学-史传-佛学”。然而,做深做透其中一角的黄侃,终究无法替代整个盘面。将太炎国学纳入其一角,难免削足适履,把太炎胸中吞吐天地的峥嵘格局压缩了,磨平了。
章太炎国学有三:以小学为本;以小学入文学;以小学入诸子学。而黄侃最大的成就,也正在小学。其定古韵二十八部,分平入、析阴阳,以韵部系统统领文字假借、声训、通转;又以古韵统《说文》,以《说文》证古音,建立起严密的音韵、训诂体系。黄侃强调:读书必先识字,识字必先知音,知音而后能明训诂。又将训诂分为本训、变训、通训三类,使之条理化、系统化。进而以小学立读经法度,主张不通小学不能治经,形成一套刚性严格的治学程序:先小学,再经史,再诸子,次序不可乱。其成就不可为不大。
然而,章太炎之所以成为章太炎,并不仅仅因为小学。鲁迅评价太炎,说“战斗的文章,乃是先生一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这一句评价在“章黄学统”中往哪里搁?
因为太炎的考据,本身就是革命的武器。他用文字学打破汉字的神圣性,用诸子学贬黜孔子的独尊地位。其“学”之背后,始终有一个“志”在驱动。
刘师培曾说,太炎“小学”乃是“以社会学治小学”,其本意原在经世。当音韵之学被分出古韵二十八部、三十三部,当文字训诂成为不可逾越的家法门径,那股早年的“攘夷”“革命”“依自不依他”的刚猛真气,却渐渐消失了。
黄侃之所以再难与早年的章太炎比肩,根本原因正在于此:门头只放得下学问的壳,却搁不下精神的魂。而这,也正是“章黄学统”的边界所在。
太炎门外传哲学
章太炎是中国近代最早尝试构建“世界哲学”体系的思想家之一。
他入狱三年,研习唯识;出狱后,东渡日本,以佛学会通庄子,“转识成智”撬动庄子《齐物论》,写出《齐物论释》。
他所面对的,已不仅是国学问题,而是人类文明如何在文化差异中求得平等,是个体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获得真正的自由,其宏伟的哲学架构和思想格局,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国学范围。
然而,太炎门下分流之后,或入新文学,或入新史学与国语运动,或归于“章黄学统”,深耕音韵训诂。唯独那条横贯东西、由庄入佛的哲学道路,在太炎门下渐趋寂寥,成了空谷足音。
《齐物论释》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场极为独特的哲学实验。章太炎借佛学唯识论系统重释《庄子·齐物论》,以“破我执”“破名相”“无尽缘起”等观念,建立起一套兼具本体论、认识论与文明论意义的平等哲学。该书被其本人视为“一字千金”。其抱负,非独解庄,而是以庄佛互证,会通中西,建构一套属于中国自己的“平等自由”的哲学体系。
在章太炎看来,平等并非取消差异,而是承认差异。万物各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没有一个“中心”,能一刀切所有差异;针对西方以“文野之分”宣示霸权,章太炎主张“齐文野”,认为“世情不齐,文野异尚”——文明无高低优劣,各民族文化皆有其合理性,反对以西方文明为全世界的唯一标准。
这种以哲学介入现实的做法,与王阳明“知行合一”一脉相承,也与其弟子鲁迅从尼采式“精神界之战士”,最终落地为“痛打落水狗”的现实批判者,走在同一条精神道路上。
《齐物论释》的平等观,既非西方自由主义的政治平等,也非康有为那种取消一切差异的“大同”乌托邦,而是一种“尊重差异的平等”——万物各有其“自量”,平等不是消灭个性,而是保护每一个个体按自己的本性存在的权利。当西方列强以“文明”之名进行殖民扩张,当康有为以“大同”之名推广天下理想时,章太炎也拿出了一套能与西学平起平坐的中国方案。
《齐物论释》是章太炎一生学问的巅峰,是他大国手格局的集中体现:论深度,其融摄中西印思想,构建平等哲学,近代中国哲学无出其右;论广度,其贯通本体、认识、政治、文化诸层面,体系完整,气象宏大;论高度,则直接回应现代性危机、西方霸权、文化认同等时代核心问题,超越学派门户,背负文明担当。
如此巨著,“章黄学统”放不下,“太炎门下”也接不住,其“世界哲学”一如其“革命精神”再无传人,但影响了门外的熊十力、梁漱溟等人,他们带走了太炎的哲学之魂。
《齐物论释》是什么?是以庄会佛、以佛通西,构建本体论、认识论、文明哲学、多元平等的世界哲学;又内嵌革命哲学、政治批判、反霸权、反文野等级、挺立文化主体性。
这套东西:没有小学音韵的落脚处;不在经书笺释的家法里;不在骈文词章的文统中,自成两大精神孤脉。
其革命精神一脉,七遭追捕、三入牢狱,以学术为革命,以国学张民族大义,以风骨抗衡权势。而太炎门下弟子,后来大多入学府、做教授、守书斋、重门第礼法,再也没有那种以书生肩天下、以学问干现世、孤峭叛逆、不阿权贵的革命人格。
其世界哲学一脉,《齐物论释》会通庄、佛、唯识、中观、康德、叔本华,建立非西方中心的平等哲学、文明多元论,已是近代中国少有的世界层级的哲学建构。但章门弟子无一深究、无一赓续,这一整套形而上学与文明哲学,在其门下失传。
然其革命风骨,齐物玄思,门内虽寂然,门外却灿放,被熊十力、梁漱溟等门外人吸纳流转,得其心蕴,承其人韵,奉为哲学之魂,而不囿其门户之迹。
大宗师的最高精神,往往不传于入室弟子,却能感召于天下后世、异代知音。章太炎如此。鲁迅亦如此。
(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1-9卷,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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