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杜牧,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扬州”。
他那些最浪漫最唯美最伤感的诗,大多都写在扬州。
比如“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比如“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比如“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比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然而,扬州之外的杜牧呢?
他从小热爱军事,曾献策帮助朝廷平虏,他在地方为官时兴利除弊关心人民,政绩也很不错。
他关心政治和民生,诗歌里也有很多讽刺当权者奢靡成风、人民吃不饱饭的社会现状。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这首《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骊山是秦岭山脉的一个支脉,位于长安城南,右侧有东绣岭,左侧有西绣岭。
开元十一年(723年),唐玄宗在岭上广种林木花卉,并修建了富丽辉煌的行宫。
行宫初名温泉宫,“天宝六年改为华清宫,又造长生殿,名为集灵台,以祀神也”。
在这座行宫中,唐玄宗曾多次带着贵妃杨玉环寻欢作乐,轻歌曼舞,宴乐达旦。
他在内奢靡成风、沉溺酒色,对外不断发动战争,最终导致从天宝十四年开始、一直持续了八年的安史之乱,一度不得不放弃国度长安南逃。
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从极盛转向衰弱,而华清宫作为凝聚了无数悲欢兴衰的名胜,也成了无数后人的反思和咏叹。
杜牧正是路过骊山脚下,遥望山顶的宫殿,才写下了这组诗——是的,总共有三首,而最知名、也最为大众所知的是第一首。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在长安郊外回头远望骊山,宛如一堆堆锦绣,山顶上的宫殿壮丽,重重深门依次打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骑飞驰而来,激起了滚滚烟尘,也讨得了贵妃欢心一笑,却无人知道那是南方送了荔枝鲜果来。
全诗明白如话,看似只是信手拈来,细读却能发现杜牧精心结撰、运思刻入,词微而婉、意隐而深。
传说唐玄宗为了表达对杨贵妃的宠爱,专门安排了七百多人给她做衣服,因她爱吃荔枝便下令开辟了从岭南到京城长安的几千里贡道,以便荔枝能及时地用快马快速运到长安。
杜牧没有花费笔墨去描绘那些奢靡华丽的场景,只是记咏了一件玄宗君妃生活的寻常小事,实则却是以小见大,即事讽刺,寓深刻的历史教训于典型事例之中。
宋代诗人谢枋得在注解时,称其讽刺“明皇致远物以悦妇人,穷人之力,绝人之命,有所不顾,如之何不亡!”
据后人考证,杨贵妃吃到的荔枝,应该不是苏轼所描述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岭南荔枝,而是四川出产的荔枝。
因此开辟从岭南到长安的贡道恐怕也多有夸张。尽管如此,杜牧创作的这首诗托讽不露、余味曲包,却无疑是唐代咏史绝句中的杰作。
事实上,后面两首绝句虽然名气不及,却同样是颇具水平,以独特的视角和创作手法,在纷繁史事中截取了一个场景,以小见大,表达了个人对历史事件的思考,值得细细品味。
其二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这首诗令人忍不住联想到白居易《长恨歌》中“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之句。
“渔阳”是郡名,下辖今北京市平谷县和天津市的蓟县等地,在当时属于安禄山的辖区。安禄山从幽州范阳郡起兵造反,向长安进攻,第一站便是渔阳郡。
而“新丰”指的是离华清宫不远的新丰县。前往渔阳的探使快马回京,道路上激起的黄色烟尘已经遮蔽了新丰的绿树。但是并没有引起唐玄宗的惊觉,他和杨贵妃依然沉溺于歌舞享乐,直到中原残破。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据说为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的印度舞曲,唐玄宗亲手润色并改编而成,而杨贵妃是最擅长跳这支舞的。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两句,在极致的夸张与浪漫中,又充满了讽刺意味,将玄宗醉生梦死、执迷不悟的荒唐行径刻画得淋漓尽致,愈发令人感到沉痛愤恨。
其三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
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朝堂上沉浸在万国来朝、笙歌燕舞的欢乐中,骊山上重重宫殿倚天伴月而立,一切都充满了太平盛世的幻觉。
高耸入云的殿堂里,安禄山拖着肥胖的身体翩翩作胡旋舞,引动了杨贵妃的笑声随风飘扬越过层层峰峦,在山间久久回荡。
第三首同样是截取了一个片段:据《旧唐书·安禄山传》记载,安禄山重三百三十斤,但却能在唐玄宗面前表演胡旋舞,其疾如风。旁边的宫人拍掌击节,因为舞得太快,节拍都乱了。
唐玄宗和杨玉环都非常喜欢他,经常被他的把戏逗得乐不可支,丝毫没有察觉他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杜牧遥望华清宫写下的这三首诗,分别截取了唐玄宗命令修贡道为杨贵妃献荔枝、与杨贵妃歌舞享乐、欣赏安禄山跳舞这三个画面,文字看似华美、笔调看似轻快,实则是对荒淫误国的亡国之君,给予了最辛辣无情的嘲讽,寓意精深、意味悠长。
同时,他同样是借过去之事,深刻地讽喻了现实。
杜牧出身京兆杜氏,与京兆韦氏一样都是当地望族,民谚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句,极称杜韦两氏家族之盛。
杜家世代簪缨、家学渊源,杜牧出生时,杜氏已经出了四位大唐宰相,他的祖父杜佑便是第四任。
杜牧本人也是天资夙成、聪颖伶俐,小小年纪便已经俨然有天才之称。23岁时,看到少年帝王唐敬宗嬉戏轻佻、荒淫无度,平日不理朝政、不见大臣,他便愤而写下《阿房宫赋》借古讽今,直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组诗也是同样,虽不犀利,却同样精辟警世,将批判锋芒直接指向最高统治者,振聋发聩、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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