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在传说中是千年狐妖,封神演义里,因为妲己出现,纣王才变得暴虐,最终导致商朝灭亡;日本流传着关于玉藻前的传说,一只狐妖试图接近统治者,作恶多端,祸乱朝纲;到了古希腊,差不多的故事中女主角换了名字,成了“特洛伊的海伦”,她美貌,她充满诱惑,她也引起战争,造成无数动荡和死亡。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红颜祸水”的叙事竟然惊人的一致。人类早期文明史中,比起对于男性的记载,女性总是更少登上历史舞台,而她们被分到的最重要的角色竟然是“替罪羊”。
我们已经实在厌倦再听这套叙事了,于是,在我们之间,有个女人决定把男人笔下的“红颜祸水”抢回来。贝塔尼·休斯是英国历史学家,她花费数年时间,来到地中海东部地区,经过长时间的实地考察,写出了《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一书。她坦言道,她想提醒人们,大多数关于海伦的负面信息都是出自男作家之手,她想讲述的事一个真正的海伦的故事,那是一个生动,足智多谋,有能力把控大局的女人。
在《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一书中,作者在寻找海伦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些几乎从未被书写,但又生机勃勃的女人们。前不久,三联生活周刊对贝塔妮·休斯进行了采访,她不仅是一位历史学家、作家,同时也是英国第一位在电视上主持节目的女历史学家,参与拍摄过40多部纪录片。让我们一起跟随这次谈话,一起聊聊过去作为女性的海伦做过什么,以及现在作为女性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以下内容来自“三联生活周刊”,理想国经授权转载,有删改
三联生活周刊:你为什么会对古典历史产生兴趣?你如何从做学术转向拍电视节目的?
贝塔妮·休斯:我一直很喜欢历史。我记得5岁时,姨妈带我去大英博物馆,我看到了著名的图坦卡蒙黄金面具,这让我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小时候很少旅行,但经常看书,看关于希腊、埃及的书,这些书让我了解了一个广阔的世界。上个世纪末,我在牛津大学学习历史,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只关注未来,认为过去无关紧要。
我发现,人们很难在电视上看到正确的、经过深入研究的历史节目,这太可怕了。我记得英国广播公司的制片人对我说:我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没有人对历史节目感兴趣;第二,没有人在电视上看历史节目;第三,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女人讲历史。这让我感到很气愤,我想要努力改变这种状况,所以,我努力写关于历史的书,拍关于历史的纪录片。我记得我在罗马尼亚研究古代陶俑时,听到尼古拉·齐奥塞斯库被判死刑的消息。我被这类信息包围着,到处充斥着坏消息和灾难性的消息,没有人关心新的考古发现,我突然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制作能够帮助人们深入地思考世界和历史的电视节目。
于是,我开始参与制作关于历史、考古的电视节目。我喜欢做研究,并且,我认为应该与大家分享这些研究,而不只是将其局限于封闭的学术世界里。我拍的第一部纪录片是关于古希腊城邦斯巴达的。节目播出后,一个倔强的小男孩问我:“小姐姐,为什么斯巴达有两个国王?”也就是说,他看了这部纪录片,并有所思考。他又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的节目所到达的受众,他们之前可能不看历史书,对历史不感兴趣。这再次表明,我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是值得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写作很有想象力,这里面有虚构的成分吗?
贝塔妮·休斯:肯定都是非虚构的,我是历史学家,只会根据事实进行合理想象。比如,如果我想象苏格拉底走在雅典的河岸上,我会去做很多研究,我会通过河岸附近的考古发掘,搞清楚当时那里生长着一种什么样的树。再比如,我们从《荷马史诗》中得知,海伦回到宫殿后用金纺锤纺线。很多人会认为,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然而人们在安纳托利亚妇女的坟墓中发现了同一时期的金纺锤。也就是说,荷马并没有凭空想象。
同样,海伦从特洛伊战争回来后,他们说她调制了一种可以让战士们忘记悲伤的药酒。有人认为,这是编造的,目的是要证明海伦是一个女巫,但实际上,人们分析了迈锡尼等青铜时代遗址中的一些女性坟墓中的罐子,这些罐子里面确实含有某种液体鸦片成分。这表明,当时的贵族妇女吸食鸦片。这些例子表明,你可能没有真实的历史记录,可能只有一个故事,但考古学表明,这个故事是基于现实的。我从来不会编造,我的书中有大量脚注,说明资料出处。
三联生活周刊:《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是你的第一本著作,你为何决定写特洛伊的海伦?
贝塔妮·休斯:当时,我已经厌倦了历代对海伦的描述。人们总是谈论她的美貌,好像除了美貌,她一无是处,或只是把海伦当作一个荡妇,一个诱惑者。但实际上,她是一个生动、足智多谋的女人,她能够把控大局。如果她的原型是青铜时代的某位真实女性,那她一定会拥有地位和财富,所以,我想讲述一个真正的海伦的故事。
我在写这本书时,市面上还没有这么多关于海伦的书,没有人认真地写她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这本书填补了历史的空白。我想提醒人们的是,大多数关于海伦的负面信息,都出自男作家之手。要知道,在海伦故事的结尾,可怕的战争发生了,数十万人丧生,但海伦却被允许返回斯巴达,继续做她的王后,并没有被处死。这表明古人很尊重海伦,我们现代读者也需要有这种尊重。海伦是一个神秘的人物,我们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过,但我们知道青铜时代有很多贵族、很多王后,我们也有很多关于他们的考古证据。如果你读过任何一本关于青铜时代的书,无论是《荷马史诗》,还是《奥德赛》《伊利亚特》等,都会发现那是一个绚丽多彩、感性的世界。那个时代有香水、有珠宝,有用水晶做的宝座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我决定结合考古学和历史学来写海伦。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中,用很多篇幅描述海伦的美貌,在当时,美貌为何如此重要?
贝塔妮·休斯:在欧里庇得斯创作的《海伦》中,海伦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的一生和命运都是畸形的,部分是因为赫拉,部分是因为我的美貌,我希望自己像一幅画一样被涂抹干净,再画上平凡,而不是美丽的容貌……”就是说,海伦不希望自己拥有美貌。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其一,在海伦所处的文化中,一切都被认为是神的恩赐。如果一个人特别漂亮,周围的人就会想,她是被神选中的,她很特别。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当时的首领会互赠礼物,包括一些美丽的东西,显然,美丽是一种价值。女人也一样,如同“花瓶老婆”(trophy wife)。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分析一下美在古代世界的含义。
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在他的作品《神谱》中,将第一位女性描述为“kalonkakon”,意为美丽、邪恶的事物。她邪恶是因为她美丽,她美丽是因为她邪恶,美丽往往会被一些事情所牵绊。美貌被视为女人引诱男人或毁灭男人的东西,它具有两面性,既美好,又非常危险。于是,男人为了美女失去理智,做疯狂的事情。
三联生活周刊:你认为,作为一位女性写作者,在写特洛伊的海伦时,会和男性写作者有什么不同?
贝塔妮·休斯: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美丽的罐子,它出自一个小孩子的坟墓,罐子中也包含某种液体鸦片的成分。男性考古学家会认为,这显然是一个用于某种仪式的罐子。但作为女性,我会想,这是一个用来给孩子喂药的罐子。夭折的孩子通常都有病。如果孩子不舒服,妈妈就会用某种东西减轻孩子的痛苦。作为女性,我会从一个略微不同的角度来看问题。因为女性和男性有着不同的生活经验。
三联生活周刊:《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的每个章节都简短扼要,充满故事感,后来,这也成为你的作品的一大特点,你如何形成这样的写作风格?
贝塔妮·休斯:最初,我写的文稿并没有节奏感。我不禁想,人们会喜欢读什么样的内容?我正在写的东西与我所处的这个真实世界有关系吗?有没有人愿意读特洛伊的海伦的故事?我不断思考我所做的事情和读者的关系。大概因为我有了年幼的女儿,这也让我意识到:我有时间读短篇,我可没时间坐下来连续看两个小时书,半个小时还可以。于是,我决定把章节写得尽量简短。我希望,这是一本方便阅读的书。那些有工作的妈妈、工作很忙的人或者学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翻看完书中的某个章节,然后去做别的事情,回来再看下一章。
三联生活周刊:在写完海伦后,你将视线转向苏格拉底,完成《毒堇之杯》,你为什么对这个人物感兴趣?
贝塔妮·休斯:我认为他的哲学思想非常有趣。我不是哲学家,我不会写一本关于苏格拉底的哲学思想的书。因为我不会写我不懂的东西。之前,很多人写过苏格拉底的审判、苏格拉底之死,却忽略了他的生活。要知道,他的生活也很精彩。我将苏格拉底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写。苏格拉底的经历引发人们思考:民众是否应该拥有真正的言论自由。从理论上讲,雅典存在某种言论自由,但当苏格拉底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时,人们并不喜欢他,所以他被处死。
简简单单过日子并不难,而不必思考我们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然而,苏格拉底提醒我们,我们不能这样做。他认为,我们需要思考每天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苏格拉底认为,如果你足够优秀,世界就会变得美好。这是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的一个非常好的、简单的方案。并且,苏格拉底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人,他的人生观对现代人会有所启发,可以帮助人们过上更丰富多彩的生活。
三联生活周刊:你曾经说:“2000年,我成为英国第一位在电视上主持历史节目的女历史学家。”
贝塔妮·休斯:这太不可思议了。当我开始做主持人时,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有一次,我为BBC做一期关于电视发展史的节目。我希望找出第一部由女历史学家主持的电视节目,以及这个节目是关于什么题材的。结果,有人找到后告诉我,是贝塔妮·休斯2000年拍的一部关于“记录”的纪录片,也就是我做的那部关于“教堂记录和纳税记录”的片子。这发生在2000年似乎有些迟了,但似乎也可以理解,毕竟之前基本上都是男历史学家在电视上主持历史节目。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作品中总是充满女性视角,关注历史上的女性人物,你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吗?
贝塔妮·休斯:我相信男女平等,如果这算是女权主义的话,我绝对是。但这种女权主义不以牺牲男人为代价,因为我爱男人,我喜欢写男人,毕竟,我为苏格拉底写了整本书。从古至今,女性一直占总人口的50%。但如果你看历史类图书,你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大多数历史作品被男性叙事者或男性故事所主导。我认为一个好的历史学家就要填补历史和故事的空白。这也是我感兴趣的内容,所以我努力去填补它。并且,我在做历史研究时也做了很多考古工作,我经常在考古遗迹中发现女性的故事,即使这些故事并没有出现在文字记录中。我希望把这些故事讲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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