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的故事无法用只言片语总结,所以我为你写下这篇文章,亲爱的读者。”
作为艾丽丝·门罗仍在世的老朋友中“第二年长”的一位,5月15日,85岁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献给门罗的悼念长文中这样开头。
在这份情真意切的悼文中,阿特伍德全程以门罗的本名Alice——而非更为世人熟悉的、其第一任丈夫的姓氏Munro——来称呼她。
不知阿特伍德是否有意用此般隐秘的方式,要读者们知晓门罗的名字,她原本的名字:
ALICE ANN LAIDLAW
当全世界的悼念都以“门罗”为宾语,只有阿特伍德以她的本名呼唤她。
而这份悼文,既是阿特伍德对刚刚逝去的作家的缅怀,也是她献给所有“亲爱的读者”的一份珍贵史料:关于她与艾丽丝·门罗——这两位传奇的女性作家——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友谊。
艾丽丝·门罗与玛格丽特·阿特伍德,2005年
© Diane Bondareff/Invision/AP
同为女性,同为加拿大人,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进入文坛。
一位以诗人身份出道,后又在小说领域大放异彩;另一位将短篇小说作为一生的方法,致力于在短篇故事中探索生活真实的质地与神秘。
尽管两人的创作理念和作品风格截然不同,却都为加拿大、乃至整个英语文坛带来了极具革命性的新声音,并在那个由男性作家彻底垄断话语权的年代,以笔行刺,将密不透风的父权世界刺开了一道口子。
女性的生命经验、叙事语言由此变得愈发不容忽视。抑止女性写作这件事,也由此变得比过去更难——
1961年,21岁的阿特伍德出版了她的首部作品《双重普塞芬妮》——这本书不是小说,而是诗集。诗集在出版后立刻赢得普拉特奖章。
1966年,阿特伍德的诗集《圆圈游戏》(Circle Games)出版,一举摘得加拿大总督奖——这是加拿大历史上最权威的奖项,也是当时加拿大唯一会颁给诗歌作品的奖项。
1968年,作为读者的阿特伍德因《快乐影子之舞》与门罗结缘。在全程“哇哦”的赞叹中读完书后,阿特伍德立刻写信给门罗,告诉对方自己非常喜欢她的书,想赶紧来见她。
《快乐影子之舞》
艾丽丝·门罗入门必读之作
人生有太多难以理解的荒唐事,仿佛一场即兴演奏
很快,阿特伍德抵达门罗的家,并应邀在门罗家的地板上过夜——在那个年代,作家们总是睡在彼此家中的地板上。
“我从那时候起就认识艾丽丝了。到今天已经有55年。怎么会这样呢?艾丽丝对此一定有话要说,因为她常年探讨的主题之一就是时间。”
2020年11月,83岁的阿特伍德推出全新诗集《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的英文版。她在写给卫报的介绍性文章中这样说道,“我们都陷在时间的河流中。它向前流动。将一切抛在后面。”
《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Dearly)是一本悼亡之书,关于时间、衰老,还有阿特伍德对已然逝去及行将逝去的一切的哀悼。
《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最新诗集
回望一生的诚挚诗篇,沉落年代里守护日常、保卫脆弱的诗意宣言
在诗集的序言中,阿特伍德向“亲爱的读者”介绍创作背景:“这些诗写于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九年间。这十一年间,世界变得更黑暗了。我也更老了。与我亲近的人们离世了。”
时间的河流,如今已载着她驶入泊满告别的水域。
《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的题献页写着:“献给已经不在的格雷姆”。
——2019年9月,加拿大知名作家、文学出版人,阿特伍德相伴终生的伴侣格雷姆·吉布森(Graeme Gibson)因认知障碍症离世。
在这部诗集的英文版推出后的几年里,阿特伍德开始愈发频繁地经历亲近之人的离世。
诗集的第一首是篇“迟到的诗”——
这些都是迟到的诗。
当然大部分诗
都来迟了:太迟了,
像一位水手寄出的信
在他溺亡之后送达。
这些信,已来不及带来抚慰,
迟到的诗也一样。
它们仿佛从水中漂流而来。
节选自《迟到的诗》Late poems
现在,阿特伍德面对的是她的老朋友艾丽丝·门罗的离世。
如同“大部分诗都来迟了”一样,这些天全世界献给门罗的悼词,似乎也成了一首首“迟到的诗”。
艾丽丝·门罗
在写给卫报的文章中,阿特伍德还特别提及那首与英文书名Dearly同名的诗。
她说,“这不完全是一首悼亡诗,而更像是一首纪念生命本身的诗。”
深爱的人,在这个紧闭的抽屉里
聚在一起,
渐渐消逝,我想念着你。
我想念已经不在的,那些更早就离开的人。
我甚至也想念仍在此处的人。
我深深地想念你们所有人。
深深地我为你们悲伤。
悲伤:那是另一个
你不再经常听到的词。
我深深地感到悲伤。
节选自《深深》Dearly
Dearly
阿特伍德与门罗一起经历过的种种趣事的记忆碎片,也在这份悼词里逐层散开。
当提到已故的伴侣、同为作家的格雷姆(生前也是阿特伍德与门罗共同的朋友)时她说:“就生活背景而言,他们的共同点比我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多。格雷姆曾经说过,如果他没有和我私奔,他就会和艾丽丝私奔。”
她还特别回忆起门罗的“淘气”。
有一次,门罗在火车月台上被人错认成阿特伍德,她干脆将错就错,与那人大聊特聊阿特伍德的创作方法和灵感。
年轻时,阿特伍德和门罗都是一头乌黑的卷发,身高体型也差不多,两人因此常常被路人认错。
而当时间跳到门罗获诺奖的2013年,两人都已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这时当阿特伍德走在路上,就会经常碰到路人向她道贺,恭喜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显然,这回人们是把她当成了门罗。
而阿特伍德会回以“谢谢”——“虽然这声 ‘谢谢 ’是替艾丽丝说的。”
2013年门罗获诺奖后,
阿特伍德与门罗在家中小酌庆祝
我们多么迅疾地掠过了时代,
在身后留下一长串
马芬蛋糕残屑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在飞快移动,
比光移动得更快。
快到下一年了,
快到最后一年了,
快到前一年了:
很熟悉,但我们没法保证。
这家户外酒吧怎么样,
有彩绘玻璃棕榈树的这家?
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来过这里。
或者我们真的来过吗?我们以后会来吗?
我们会再来一次吗?
那一天远吗?
节选自《寒假》Winter Vacations
“晚年的艾丽丝被当成了那种乐于分享家庭智慧的可爱老太太。胡扯!”阿特伍德接着说,“她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老太太,也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在笑脸迎人的平和外表下,她可绝对是块硬骨头。”
阿特伍德记起门罗艰辛的写作历程——
家里没钱,她想办法拿到奖学金上了大学。
接着她结婚,休学,又先后成为四个孩子的母亲,她开始在应付家务的间隙疾笔写作。
可家乡小镇上的人从来没停止过嘲笑她——“写作?多么自命不凡?你以为你是谁?”
都市上流社会则向她投来蔑视的目光,傲慢的文坛只当她是一个“家庭主妇”。
《你以为你是谁》
艾丽丝·门罗轰动文坛的冒犯之作
10个生命中的决定性瞬间,叙写一个女人不断出走的一生
在悼文的结尾,阿特伍德回忆起三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门罗的情景——
“我们度过了一段安静而美好的时光。我怀疑艾丽丝是否知道我的名字,但她认识我。我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要走的时候,她出来和我道别。就像人们都会做的那样。”
5月17日,华裔作家李翊云在卫报上为门罗发表悼文。在文章末尾处,李翊云写道:“重读门罗的作品是艰难的——它要求读者不畏避生活;但它也是充满获益的,我确信门罗的许多读者都会同意这一点。”
的确如此。
借用阿特伍德《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中一首诗的结尾也再合适不过——“当我们逝去,我们用刀雕出的东西将比我们活得更久。”
继续闪烁,橘色的信使!
驱散那黑暗,
告诉死神:别急。
至少这里还有某种光亮。
两周后叶子会纷纷飘落
你也会渐渐腐烂。
虽然像月亮那样
等你的日子到来你就会回归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呈现相同的形态。
当我们逝去
我们用刀雕出的东西将比我们活得更久。
节选自《雕南瓜灯》Carving the Jacks
对于写诗的阿特伍德来说,诗歌里的每一粒语词都是一颗星星,每一处想象都像一个吻。
目送着故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诗人阿特伍德也借《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这部诗集,完成了一次近乎“美满”的哀悼,和一场必将重逢的告别。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2020年
如果我们的肉身永远无法改变必死的命运,但好在我们用心创造出的东西,必将比我们活得更久。
而此刻,想必阿特伍德一定已经目送着她的好姐妹艾丽丝·门罗,走入了生命另一端的“暴风雪”中。
是她去更深处的时候了
深入她前方的暴风雪
既黑暗又明亮,像雪一样。
节选自《暴风雪》Blizz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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