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的指针拨回1979年8月,正午的骄阳灼烧着大地。
一名年过八旬的耄耋老者,在女儿的搀扶下,顶着烈日来到原兰州军区驻地,他凝视着门楣上鲜艳的五角星,眼中渐渐泛出了泪花。
老人望着如青松一般,笔直伫立的警卫战士,满眼都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他慢慢踱步来到警卫员身前,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情难自制的泪水淌满了面颊。
小战士关切地问道:“老大爷,你有什么事情吗?”
闻听此言老人强忍着泪水答道:“我是来找萧华首长的,他当年是我的上级领导。”
尘封许久的过往
面对小战士的询问,老人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同志,麻烦你去转告萧华首长,有一个名叫卢子美的老部下前来拜访他!”
老人口中所提到的首长不是别人,正是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政委的萧华将军。
听到老人直接报出了军区领导的名讳,警卫战士丝毫不敢怠慢,转身就将这一情况,进行了上报。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干部模样的军人快步走来,热情地将卢子美老人和他的女儿迎进了驻地。
卢子美坐在接待室,望眼欲穿,他眼睛直直地紧盯门口,紧张而又激动地等待着和故人重逢。
随着萧华将军来到接待室中,二人四目相对,却又相顾无言,随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眼眶里面也都噙满了泪水,这番感人的景象令围观者无不动容。
萧华轻抚卢子美老人的后背,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卢子美同志,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大家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真没想到你还活着,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喜极而泣的卢子美,此刻也露出了笑容:“老领导,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组织的事,我在老家也是革命干部,找你干什么呢?我唯一感到内疚的,就是在长征中没有走到底,我掉队了。”
听到卢子美这样说,萧华将军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所模糊。
而他的思绪,也随着卢子美这番话被拉回到了那个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
卢子美于1898年出生在河南沈丘县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虽然少时贫寒,但是父母对他的期望却很高,坚持送他到私塾去读书,盼望着他有一天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光宗耀祖。
在双亲的殷切期望之下,卢子美成为了私塾里读书最用功的学生。
尽管他小小年纪,就需要去帮衬父母操持繁重农活,但对知识的渴望,从未让他在读书这件事上有过丝毫的懈怠。
时间来到1922年,卢子美已经是一个24岁的青壮年后生。
他看到自己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半生,却仍然难以改善家中的生活,再加上时局动荡,他隐隐有了投笔从戎的想法。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血,参军的种子在卢子美的内心深处,悄然萌芽,很快就野蛮生长成为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他拜别至亲,投奔至冯玉祥的部队成为了一名军人。
参军后的卢子美,很快就适应了军队生活,凭借着早年间读过私塾,具备一定文化程度的优势,他在冯玉祥的手下快速成长,曾历任班长、排长、连长等职务。
待到1930年中原大战结束,卢子美所服役的西北军第五路军被蒋介石收编,经过重新整编之后被划入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的战斗序列之中。
部队更换番号后不久,第26路军就被蒋介石一道军令,派遣至江西地区与红军作战,卢子美和他的连队则奉命驻扎在江西宁都。
本来战士们,就对攻打同胞的命令感到不解,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最高天职,于是第26路军也只能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在江西一带继续与红军作战。
九一八事变之后,立志报效国家的第26路军,一致希望能返回北方抗击日寇侵略,但蒋介石却派重兵堵住了他们北上的必经之路,这一举措也令第26路军倍感不满。
卢子美预感到这样下去,肯定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果不其然他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陆续开始有官兵悄悄脱离部队,而且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
直到有一天,卢子美在集合部队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在自己的连队也有一名士兵溜走了——而这件事也成为了加速卢子美弃暗投明的催化剂。
被责罚20军棍的卢子美,后背皮开肉绽,在养伤期间,卢子美对国共两党的差距有了更为深刻的思考。
与此同时,赵博生的出现,为迷茫的卢子美带来了一缕久违的曙光。
时任第26路军总参谋长的赵博生,实际上是我党奋战在秘密战线上的一名地下党员,他主动找到卢子美秉烛夜谈,二人都对国民党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心灰意冷。
在赵博生袒露身份后,卢子美表达了自己想要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想法。
赵博生很快将这件事,汇报给了第26路军地下党特别支部书记刘振亚和组织委员袁血卒。
不久之后,赵博生和袁血卒就以入党介绍人的身份,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沟里秘密主持了卢子美的入党宣誓仪式。
自此卢子美正式加入我党阵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共党员。
1931年12月,卢子美率部参加了著名的宁都起义。
后来这支部队被改编为红五军团,作为起义军的中坚力量,卢子美还受到了毛主席和朱德司令的接见。
大概两年之后,卢子美奉命调任至,少共国际师45团任团长一职,而彼时的少共国际师政委,恰恰是此后卢子美牵挂多年的好战友萧华。
在一道战壕里摸爬滚打的卢子美和萧华,积累了极为深厚的战友情谊。
但当时二人还不知道,这段战友情会在未来多年,都让他们深深牵挂着彼此。
阔别经年的重逢
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是战争年代的特殊产物,卢子美追忆当年,几乎每天都保持着战斗的状态。
在黄狮渡、东陂、南雄等十余次大型战役中,卢子美的身影从未缺席。
在此其中最令萧华印象深刻的,要数南雄之战,卢子美以一团之力向敌人一个整编师发起攻击。
待到战场硝烟散去后,我军拿下了最后的胜利,但冲在最前线的卢子美,却因伤势过重陷入昏迷。
此役,卢子美不仅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更是为自己打出了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
他还因此受到了中央军委的通报表扬。
1934年10月,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长征之旅正式开启。
少共国际师重新整编划入红一军团,卢子美则被委以负责全军后卫警戒的重任。
血与火的淬炼,让卢子美不断成长,作为一名被树立成典型的战斗英雄和久经考验的中共党员,卢子美开始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征服乌江天险,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卢子美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战斗欲望。
但此时发生的一件事,悄然之间改变了他的命运。
部队进入四川雅安后,卢子美率领部队驻扎在一片荒郊野岭之中。
而大部队行军急需搞清楚方位和路线,卢子美主动请缨,带着两名警卫员潜入附近村庄寻找向导。
不承想还未等进入村庄,卢子美三人就被敌人的便衣侦察队所包围。
一阵急促的枪声过后,卢子美趁夜色成功突围,但两名警卫员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孤身一人的卢子美别无他法,只能凭记忆中来时的路线抹黑折返。
此时一支小部队迎面走来,昏暗的夜色让卢子美难以辨别对方身份,还以为是前来接应的同志。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哪里是自己的同志,分明是一股追击而来的敌军。
单兵作战的卢子美自知突围无望,便谎称自己是红军炊事员,这才惊险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被困后卢子美对敌人虚与委蛇,装作任劳任怨干些粗活的模样。
实际他从未停止过,趁敌不备溜出敌营重回红军部队的计划。
皇天不负有心人,大概一个月之后卢子美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机智地利用了敌军守备换防的时间差,顺利逃离魔窟重获自由身。
他在雅安地区,苦苦寻找着红军的踪迹,但此刻大部队却早已北上。
多次苦寻无果后的卢子美,饥寒交迫且身无分文,只能先行返回河南老家再做打算。
回到老家卢子美终日夜不能寐,他无时不刻都在盼望着自己可以重新回归组织。
但在特殊的环境下他又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只能耐着性子默默等待时机,而这一等就是三年之久。
1938年,卢子美探听得知红军在陕北顺利会师并改编为八路军的消息,他兴奋地收拾行囊准备重返老部队。
可日寇密不透风的封锁线却让他举步维艰,只能失望返乡。
心心念念记挂着老战友和组织的卢子美,此后又先后赶赴大别山和湘西寻找部队——但我军的频繁辗转,每次都让他乘兴而来、失意而归。
先后三次寻找组织无果,卢子美决定留在家乡继续开展革命工作。
打定主意后的卢子美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开始在当地秘密培养革命力量。
1947年南下的刘邓大军曾途经沈丘县,可部队停留时间太短,卢子美还没有来得及去寻找,大军就已开拔离开了沈丘。
加之当地反动派的猖獗,令卢子美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他深知“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乡革命工作的开展之上。
由于他对敌斗争态度坚决且工作极具成效,还曾被当地群众选举为乡长。
在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期间,卢子美再次响应号召,带领乡民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支援前线的活动。
同一时期,卢子美也曾向家乡的党组织汇报自己的生平过往,并且提出了恢复自己党籍的申请。
但因事关重大需要查证的东西太多,这件事又被搁置了起来。
岁月的风吹啊吹啊,一直吹到了1978年12月。
十一届三中全会圆满召开之后,举国上下都迎来了全新的气象,卢子美心中的那团火焰也被重新点燃。
已是垂暮老者的卢子美,此刻再也无法按捺,心中那份深埋多年的情感,他让自己的女儿纸笔将自己的经历写成材料,分别递交到了中央军委、国家民政部等单位。
后来他又从报纸上看到,昔日领导萧华担任兰州军区政委的消息,下定决心要重回组织怀抱的卢子美,便亲自动身前往兰州军区,拜访阔别经年的老战友。
重逢后二人相拥而泣,军人的铁骨柔情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战场上无惧死亡的铮铮硬汉,却在和老战友再度相逢后哭到老泪纵横。
日思夜想的回归
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那样,萧华轻声“责怪”卢子美,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找自己。
面对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卢子美也是终于敞开了心扉。
一来,特殊的时代背景,导致他寻找部队和组织的脚步处处受限,二来卢子美始终觉得自己没能陪大家一起走完长征的旅途,是党的“掉队之人”。
萧华闻听此言郑重地说到:“老卢啊,你一定要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党和国家都不会忘记你,我萧华还活着,我就是你最好的证明!”
彻底解开心结的卢子美,任由泪水流淌,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东西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
相比之下能和萧华再见一面,这已经让他感到十分地满足了。
但是萧华却对这件事极为重视,他不仅安排卢子美到军区医院,去做全面的身体检查,还亲自写信至有关部门,证明卢子美的革命历史,并建议尽快解决其历史遗留问题。
当年曾担任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政委的杨成武,也得知了卢子美尚在人世的消息。
他同样主动写信为卢老的过往进行证明,并多方奔走推动其恢复党籍一事。
甚至连聂荣臻元帅,在得知此事后,亲自致电有关部门进行妥善处理,并委派已是国家民政部顾问的袁血卒代他探望老红军卢子美。
多方努力很快就收获了成效,1982年4月卢子美老先生被有关部门正式确认为“在乡红军”。
不久后他又被增补为沈丘县的政协常委,并且于同年当选河南省政协委员。
1983年9月,卢子美同志中共党员的党籍也被正式恢复,并再度确认其为“在乡红军团长”,按照既有标准享受行政十六级的干部待遇。
之于卢子美老先生而言,他从未想过仗着自己曾参加革命的老资历,来向组织索取些什么。
但国家和人民给予他的所有认可和荣誉,都是他应得的东西。
毋庸置疑,美好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而当它来晚的时候,这也不失为一种惊喜。
皆大欢喜的结局正是所有人所期待的,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的卢子美同志,也配得这所有的赞誉。
1985年1月,卢子美老人因病去世,享年87岁。
他最后离开的地方正是他的家乡,相较于几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里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有他的功劳。
我想卢子美老人在逝世之前,对这个时代一定是充满眷恋之情的,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更是一个在他的奉献之下所诞生的全新的国家。
参考文献:
儒将萧华的读书生活
卢子美:从未“掉队”的红军团长
红军长征途中主力团团长卢子美,为何成为失踪四十四年的红军团长?——《红军长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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