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父亲

山东淄博 国承新

自古世上有“月朦胧,鸟朦胧”之说,谁能料到还有朦胧的父亲之说。这就叫天下大事,无奇不有。

人家对父亲的记忆,都是清清楚楚,深深刻刻,如刀凿,似木刻,刮也刮不掉,抹也抹不去,刻骨铭心,入木三分。而父亲在我的脑子里却只有几组短镜头。

大概是1953年的秋天,父亲与邻人百舍合伙租赁了山里姑家在村南购买的一块“裤筒地”种上西瓜。后来回忆可能有刘长太、孙允智等人,我天天跟父亲去用泥匙拍瓜窝,堰边种南瓜,用以达到既维护瓜不被人偷,又能充分利用土地的目的。日来月往,瓜伸秧了,开花了,结瓜了。一开始西瓜象个小扣鼻,慢慢地长到拳头大了。西瓜一头连着瓜秧,一头蹶着腚,象个调皮的小孩向父亲撒娇一样,让人看着顺眼。不觉中,西瓜长大了,成熟了。父亲用手指甲在瓜皮上刻下了一个十字花,作为标记。这是第一个坐住的西瓜。也可能是树大招风的缘故,这第一个坐住的西瓜竟被飞来的老雕啄了一个洞,这样歪打正着,竟让人更忘不掉这第一个坐住的西瓜。我经常自觉不自觉地跑到这个西瓜跟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手拍瓜,问瓜熟了没有?

记不清是哪一个黄昏了。父亲终于用手摘下了那个被老雕啄过的西瓜,让我抱着回家,说是要让全家人尝一尝,我只抱着走了几步,就抱不动了,西瓜一下从我手里滑到地下摔成了两半。没记着挨打,只记着西瓜水从我肚脐上流下去,挺湿挺粘的。当时没穿衣服,赤身裸体的,是个“小光腚”。

父亲怎么把摔破的西瓜抱回家,没有印象了。只记得晚上父亲把我们一家及南屋娘、大哥大嫂都叫过来,坐在一张小矮桌周围吃西瓜。母亲把剩下的一块西瓜放在父亲的床头,让他夜里渴了吃。当时父亲有病(据说是精神抑郁症,胆小怕事,掉下树叶怕砸破头,这是后来听邻人说的),住在前边六奶奶家的北屋里。母亲领着我们一帮孩子在后边小北屋里睡觉。第二天早上,母亲看到父亲住的屋,带挂子挂在门鼻上,没上锁,就摘下来推开门进去了。一看蚊帐没撩起来,那块瓜一动未动放在原处,心里一阵纳闷,这个人早早上哪去了,也不说一声。本来想上官三元村去搬医生的母亲慌了神,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坐在小板凳上出神。一会儿,村主任谭秀兰跑进我家,急火火地问:“国承忠他爹在家没?”母亲说:“没在。”谭秀兰接着说:“国承忠他爹可跳了井了。”一句话把全家人惊呆了。母亲吓得迈不动腿了。我跟着南屋娘、大哥跑到村西井台边,看到父亲的粗步褂子放在井台边。往井中一看,父亲的头露在水面。人们很快按上轳辘,用绳子拴住大哥的腰把大哥送到井下,大哥把父亲双臂捆住抱到罐里慢慢绞了上来。南屋娘抱来了褥子,村人抗来了大锅,把父亲放在大锅上空水,因为时间太长,父亲再没有睁睁眼、张张嘴就离开了人间。

后来听村人说,父亲刚跳井时,天色微明。孙来之在庙前,谭秀兰在沿井不远的路边放牛,听到挣扎呼喊声辨不清发自何处耽搁了时间,造成了父亲少亡,当时只有54岁。

父亲是怎样被运回家的,一点印象没有。第二天父亲已躺在一口薄皮棺材里。由于木质薄,人们送给这种棺材一个雅号叫“狗碰”,意思是质量差,被狗一碰就烂。由于木板不整,父亲的衣服透过板缝都可以看到一块。当时,这30元棺材钱还是姥娘结网子挣来入了会,提前透支的。就是说父亲死时,家中是没有分文钱的。

可能是年龄太小,父亲死了我也不知道哭,一会儿爬到小枣树上,当时枣树上有黄花未结果,一会儿爬到板门上,看着院里人仰马翻的人群。姥娘看到不懂事的我,就气咻咻地说:“你这个苦命孩子,没了爹了也不知道哭。”不知怎么回事,一句话忽然使我明白了什么,张着大嘴哭爹,哄都哄不住,只哭得邻人落泪,来人唏嘘。

父亲埋葬时,是大哥领的。他一声“俺那亲爷哎……”就从门里张倒了门外。父亲是怎样埋葬的,我就不知道了。

父亲为什么会跳井而死?后来听母亲说两条原因:一是家贫,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二是常年有病,上洪山打神水,被公安局逮住了,挨了几句训就挺不住,寻了短见。

对父亲除了这些印象,我不记得与父亲在一起吃过饭,玩过耍。好象他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穿一身粗布浅蓝裤褂,坐在我家胡同头上的红砂石上是一次。还有一次是父亲给我起了个学名叫国承慈。孙允智到俺家玩,逗我说:“穷此了,穷此了。”我哭着说俺不叫国承慈。大人们问叫啥?“俺叫国承新。”想不到这句冒话竟成了我一生的专利。看来我父亲是挺民主的。

听母亲说,父亲是很喜欢我的。经常抚摸着我的头,叫着我的小名:“小××,你快着长,小××,你快着长。”既是期盼又是无奈。

父亲虽然在家务农,但读了一肚子书。虽未成大气,道也出口成章,之乎者也。据说与人喝酒经常飞诗吟对,往往取胜。父亲为我用粉笔写在墙上“好好学习,天天识字,学习好了,真能治事”的遗言,足能证明,他在当时算个文人。可惜懦弱,葬送了他的一生。

这就是我对父亲的所有印象,他既是朦胧的,又是清晰的;既是短暂的,又是永恒的。因为没有他,就没有我。虽然我从童年就失去了父爱,但我一直都非常热爱我的父亲,经常朦朦胧胧地想起他、梦见他、追念他,直到永远。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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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国承新,山东淄博人(1949年一),诗人。中共党员。原淄博市政府侨务办公室副主任。济南军区老战士诗词研究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乡土诗人学会会员,中国新文学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并于2018年被淄博师专聘为客座教授,被山东理工大学文学院聘为传统文化教育研究员。

编辑 韩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