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江舟,中国传奇摇滚乐队苍蝇核心成员。他拥有众多身份,是画家、摇滚乐手、前卫艺术家、新媒体艺术家、多媒体剧导演、四分律北京和香港艺术总监,是中国当代艺术最特殊的人物之一。丰江舟带着最新个人专辑《薄薄红》做客本期「音乐人特写时间」,来与我们一同掀起这层暧昧的电子红幕。
“这一切都始于北京摇滚乐队苍蝇——一个介于Sex Pistols和Nirvana之间的组合,但重点是,他们在中国。”美国广播节目主持人加里·沙利文曾如此介绍苍蝇乐队。
多年后,这个介于Sex Pistols和Nirvana之间乐队的主唱丰江舟,正在美国波士顿牛顿镇忙着工作、演出、做饭和淘二手朋克黑胶,他抽空接受了我们的电话专访。这次专访,我们为了他的个人新专辑《薄薄红》而来,这张专辑是他在万能青年旅店的录音棚郊眠寺的一次现场演出的录音,是他最新的氛围、噪音、电子乐作品。
但和丰江舟老师的谈话,都不免从那只中国近代音乐史上最重要这只“苍蝇”开始。
时间倒回上世纪80年代。1983年,19岁的丰江舟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和那时候其他同学一样,丰江舟在学业之外,也热衷于看书、看电影、听音乐,并保持对前沿艺术的关注。
到了90年代初,丰江舟从浙江美院毕业,在舟山文化馆做美术干事。虽然专业是美术,没有系统学习过乐理和乐器演奏,但那时的丰江舟就已绰号“摇滚教授”——关于摇滚,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但因为找不到音频来听,丰江舟的摇滚是先学的理论。理论已经通晓,历史已滚瓜烂熟,乐队名字、专辑也都知道,但是听不到,这让他十分痛苦。
那时候,丰江舟只要碰到老外就会去上前去问,希望对方带着什么音频载体能给他拷贝一份。对他自己影响最深、震动最大的,是从一个法国人那里拿到一张自制的朋克合辑。这基本决定了他后来的音乐口味,从The Birthday Party到Sex Pistols,丰江舟沿着那一路的朋克听了特别多。
1993年,29岁的丰江舟带着对中国摇滚的不满,与曾为大学同窗的宋永红、王劲松、颜磊这些当代艺术家组建了苍蝇乐队。阵容几经变换,最终为丰江舟、关菲,和两位日本音乐家高桥浩二和佐藤Atsushi。1994年至1995年间,苍蝇录制了三首单曲:《涅盘》、《是枪还是子弹》、《芒果树》。苍蝇的声音从地下喷涌而出, 英国媒体称其为“中国第一支最脏最垃圾的超级苍蝇人”。
1999年4月,乐队第一张专辑《The Fly > 1》发行,被香港杂志《音乐殖民地》评选为年度十佳唱片第一名。1998年,苍蝇乐队在香港参加了杂志《音乐殖民地》100期纪念音乐会,同场演出的还有来自香港的Beyond,Virum,L.M.F,日本的Shonen Knife,台湾的瓢虫乐队。
苍蝇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是在2004年12月,此后便处于解散状态。其自由的、极富感染力的摇滚美学和地下风范,不仅在世纪之交的中国乐坛独树一帜,更深远地启发和影响了众多中国摇滚后辈。2022年3月31日,苍蝇乐队前吉他手高桥浩二因病于东京去世,中文摇滚圈集体悼念这位影响深远的国际友人。
2023年,苍蝇乐队组建三十周年之际展开巡演。万能青年旅店主唱/吉他手董亚千作为特邀吉他手加入苍蝇乐队。
▲摄影 挖土
Q:苍蝇复出,面对台下的新乐迷,感觉和20、30年前最大的区别在哪?带领乐队和那时候演出的感觉,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A:我感觉有点不适应,因为现在Live house里,调音都是规范化的,舞台上也能监听自己的声音。以前在地下场地演出,因为舞台上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都是靠自己最大的声音去唱,是一种很自由的摇滚乐的感觉。现在去演出,唱歌的时候声音反而不能太大,因为调音台那边还会控制,声音大了反而不好,感觉还是不太习惯。
Q:苍蝇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未来的创作方向是怎样?
A:未来有机会,还是想回到更地下的演出场地去。地下演出是一种态度,是完全表达自我的感觉,不用考虑观众。我们对音乐的理解其实非常包容,接下来要创作的音乐,希望反映的是这样的一种态度。
● 摄影 挖土
Q:万能青年旅店的成员董亚千也成为了苍蝇乐队演出的乐手,什么机缘让他成为了新的苍蝇乐队的一员?您会怎么看待他们乐队的音乐?
A:跟亚千他们认识,包括他加入苍蝇,是因为在22年的时候去郊眠寺做个人专辑——就是这张《薄薄红》——的时候。万青他们说,九十年代开始就听苍蝇的歌,感觉特别好,苍蝇让歌词与旋律贴合的方式对他们影响很大。万青也以前都扒过苍蝇的歌,并且表示愿意一起玩,我就说好,那就一块来吧。我觉得万青的音乐旋律上特别好,然后歌词也更不用说了。歌词方面,我跟姬赓也在一块聊,他夸我歌词写得比他好,我就想说“你的歌词我写不出来”(笑)。他的歌词非常贴切,内心的状态也非常透彻。万青的歌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经历,一种历练,所以很不一样。
Q:现在国内新乐队也有非常多样化的摇滚乐新风格。您会对现在年轻一代中国乐手有什么建议?
A:他们还是要解决我刚刚提到的关于歌词的问题,因为摇滚乐的核心是歌词。风格的选择是无所谓的,你做什么都行,做摇滚也行,做民谣也行,它不重要。我感觉,2007年以后,风格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像以前一种风格就是一个风潮,现在所有的风格都可以混为一谈。例如你看日本的一些年轻的偶像乐队,比如Babymetal,他们把偶像文化和极端金属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问题。但曾经Metallica这样的乐队,花了多少时间才让金属成为主流?现在什么风格都可以成为主流,这是一种文明的进步。但反过来说,不应该为了时尚去玩一种风格,摇滚乐是这么自由的一个东西,去追随风格的潮流,意义不大。
虽然有近些年众多惊艳的专辑发布,但在“摇滚教授”的身份之外大家对于丰江舟的电子玩家身份依然所知甚少。事实上,丰江舟是中国最早从事电子音乐创作的音乐人,是最早做纯粹电子乐的非学院派。
早在苍蝇乐队发表首张专辑后不久,丰江舟便和台湾电子组合3rd Nova(方无行+胡必烈)于1998年合作出版了一张激进的数码硬核(digital hardcore)专辑《恋爱中的苍蝇》。乐评人颜峻在《中国电子乐小史》一文中称《恋爱中的苍蝇》是中国第一张电子音乐专辑。
丰江舟以个人身份做音乐,其实源于对乐队音乐的不满意和不满足。乐队里的四人创作需要互相将就、照顾和妥协,他需要思考如何把乐队里的劣势转化为优势。这种过程虽然产生了苍蝇的众多优秀作品,但丰江舟还想追求比朋克更自由的表达方式。
带着这样的期望,丰江舟开始了个人的音乐创作。2000年出版的《516份子》是丰江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个人作品,整张专辑继续保持着丰江舟独有的高密度、神经质的音色表达和标志性的歌词。
2004年发表《四分律》时,丰江舟已经从一个激进的数码硬核战士转变为一个活跃的新媒体艺术家、话剧配乐者和舞台剧导演,专辑一大半的作品来自丰江舟为舞台剧、影像装置和电影做的配乐,作品冷静、简约、精致、细微。《四分律》之后,丰江舟全情投入到舞台戏剧和多媒体艺术领域,直到近年才重启音乐创作。
截止目前,包括《薄薄红》在内,丰江舟共发表过九张个人专辑和一张现场DVD,创作数量远高于他作为主唱的苍蝇乐队。2019年,丰江舟受深圳明天音乐节的邀约,带着电子乐和视觉作品重返演出现场。
Q:在2019年以电子音乐人的身份重回音乐现场,和苍蝇后来演出时的心情、状态有什么差异?电子乐在现场演出时最有意思的事是什么?以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
A:这个不太一样,在苍蝇乐队演出,唱歌会让人更激动、更自在,感觉很好。但电子乐演出其实是没什么动作,比较冷静的感觉,其实少一些看点?(笑)但总体而言还是让人紧张,时刻要检查所有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 摄影 阿瓜
Q:在很久之前提到苍蝇的风格时候,您会提到grunge的影响,或一些德国电子与日本地下音乐的影响。如今您的作品一定要提到一些影响的来源的话,您会认为是哪些呢?
A:这个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受Hardcore那样地下的影响比较多,现在很少受别的风格影响了。因为噪音音乐,不管带或不带旋律,已经非常非常普及了,任何人都可以做,因为器材、设备都很好了。所以我的年纪大一些的朋友都已经不听噪音了,他们会说“我随便做做也是噪音,何必听你的”。(笑) 但这就是问题,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不能让人觉得这是我随便做的一个东西。
Q:您的演出现场很重视视觉的呈现,能分享一下您为音乐创作视觉的过程是怎样的吗?视觉上的灵感来源于哪里?会有“视觉先行,再创作音乐”的时候吗?
A:几乎没有视觉先行的时候,视觉是单独的视觉。视觉素材里面更注重的是审美,要有整体的审美。大家听到音乐的同时,它(需要跟视觉)能起化学反应。不能“直译”、不能图解音乐,不能直白、暴力地输出给观众。其实我并不会考虑具体用什么素材去做,而是慢慢的去感受,靠判断的方式一遍一遍地去做,每天也许都有新鲜的感觉,最终把这个视觉给完成。这是我的创作方式,也许是闲的吧,太闲了。(笑)
Q:为什么选择在2019年回到舞台,在明天音乐节上进行个人演出?明天音乐节的策划人是如何跟您沟通的?关于那次演出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A:那时候神棍让我出黑胶,包括做了《虚宿》这张专辑,我又开始做音乐了。做的过程中神棍一直怂恿我,说明天音乐节是一个特别棒的音乐节,阵容、眼界都非常好,但我还是没有下决心。后来我正好要在广州做一个舞台剧,(明天音乐节的策划人)阿飞就过来找我了,跟我聊了半天,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然后就回去准备演出。我最开始认为,电子乐是比较时尚的,但(让我)演二十年前的作品有什么意思呢?多土呢?但演完以后效果很好,年轻人也觉得挺好。我就发现,现在人的认知发生变化了,只要没听过的东西,对现在年轻人来说都是新的。发现这点以后,我感觉自己的确是可以再做一做音乐的。
丰江舟的电子乐创作最开始还是比较接近“乐队”的感觉,他会带着乐队编曲的思路,但后来就开始慢慢地进入“声音”的领域。
在这个过程中,丰江舟对纯声音、噪音的理解也在发声变化。他到现在也还是不喜欢纯噪音,认为噪音也需要具有音乐性——他要做的任何东西都带着旋律的感觉,例如,能够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或者温暖的感觉。一些支离破碎的乐句,也能够让人拼凑出一段熟悉的经历。
这也成为丰江舟电子噪音音乐最显著的特征,在《薄薄红》这张作品里尤其凸显。他的作品里会有非常少量的旋律,但这些旋律会让人感觉似乎是某种乐器发出来的,同时又似是而非、似曾相识,并把人带进一个小小的独特空间。
对丰江舟来说,这个空间接近佛教里的“造像”给人的感觉,它也像“环境”和“风景”的关系——有的人眼里是普通的环境,但有的人眼里就会成为风景。
● 摄影 王硕@郊眠寺
专辑《薄薄红》是受郊眠寺委托创作的一张专辑,现场演出并录音。专辑、歌曲的名称和概念其实是后置的,对他来说并不容易,经过反复推敲,他选择了“薄薄红”这个名字。作为一名有着美术、视觉艺术背景的音乐家,丰江舟认为,彻底的红色太过火爆,而“薄薄红”——把红色弄得很薄的时候,光会介入,明度不是那么纯,这样能让人感觉很舒服。我们过往听说过“白噪音”,甚至还有“棕噪音”,而《薄薄红》这张专辑里音乐的“红噪音”,会带着微妙的暧昧意味。
Q:您之前的作品都会表现得棱角分明,这次为什么会做一张“暧昧”质感的专辑呢?
A:以前都比较简单粗暴,我爱做什么做什么,谁也别管。这是第一次接到委托,是一张受郊眠寺邀请来创作的一张作品,在现场来演完录下来,带一些现场演出的特点。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所以我不想做的太过于(刺激),想做得稍微好听一点,希望听着能睡着,旋律感整体也非常美、好听,有一种很温暖、很暧昧的感觉。
Q:您说希望专辑“听着能睡着”,“很温暖”,实际上它的确带有氛围、环境音乐的色彩,但过去您的噪音的特色也还是保留了,对吗?
A:做完以后,我发现这样的音乐也不错。但是我以为大家会觉得这是“音乐”,而实际上大家还是把它归类到“噪音”里面去了。后来我越来越明白,大家被“什么是音乐”的逻辑洗脑了,听着不正常就不是音乐,这么想是不对的。
我想再解释一下“噪音”:噪音不是让你烦的声音,也不是没有旋律的声音叫噪音。噪音其实要比乐理上规定的乐音有着更丰富的表现力,我们的日常世界,电影院里的音效也好,人说话的声音也好,80%以上其实都是噪音构成的,它存在于生活中。所以我们说噪音的时候,会把一个主观的判断放在里面,噪音和好听的声音——乐音形成对立。它们不是对立的关系。
● 摄影 王硕@郊眠寺
Q:但您刚刚提到,您还是希望在噪音里面能带一些旋律性,然后同时又比较排斥太过于流俗或者是太过普通的旋律,您觉得怎么拿捏这个度?
A:我自己认为——可能理论书上没有这么细,我个人是把“旋律”和“旋律感”是分开的。我从来不用旋律,我只做旋律感。写一段旋律这种事非常廉价,但是要有旋律感。这个旋律让人有一种感觉,有可能是一种空空的感觉,也可能是一种愤怒的感觉,有可能是很躁动的感觉,它夹杂着比较复杂的一种情绪。音乐比较复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像一个尸体躺在床上,你给它解剖了,然后你就能得到所有信息。不是这样的,音乐其实是非常感性的。
Q:您个人最喜欢或者最推荐专辑中的哪一首作品?可以给出原因吗?
A:专辑的主打曲就叫《薄薄红》,基本就是环境音乐的感觉。
Q:关于环境音乐,您可否就这个词进一步解释一下呢?大家熟知的坂本龙一创也作过环境音乐,而大众层面对环境音乐的认知最早可能来自布莱恩·伊诺(Brian Eno)的作品。其实这些年,大家对环境音乐的认知也有些变化,您是如何看待环境音乐的呢?
A:环境音乐用另一个词代替的话就是“氛围音乐(Ambient Music)”,某种意义上它是一种功能饮料的概念。它不是说,你随便随便走路、排队,就在那听,那是不对的,你没法进入它。它有一种功能,比如说是你一个人很安静的时候,把灯全关了,戴个耳机躺在床上感受它,它有一定治愈、安抚功能。而你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还会有声音,对不对?可能有鸟叫声、汽车声、海浪声,空调的噪音,这些都是你的氛围。我在想,音乐能否跟这些氛围结合起来,听的时候,就能把床的空间拓展到外面去,把它打通,把外面的声音跟音乐结合在一起,这样的话你就能完全舒服地沉浸其中,外面的声音也不再是噪音。我希望能以这样的概念去创作。
● 摄影 李政德
Q:您现在平常会怎么探索音乐?
A:我现在一点也没改变,我现在会更疯狂的去收集这些音乐。(笑)每个月会出去两次,跟我这边的几个朋友去淘黑胶。
Q:都淘哪类的朋克黑胶呢?有没有具体的细分风格?
A:我还是淘这些特别怪的音乐,我是觉得他们是小众的、珍贵的。基本上都是无浪潮(No wave)音乐,60、70或80年代都有,乱七八糟的,我觉得特别好,音乐已经变成随便玩的、没有限制的东西,很能启发我。
Q:您淘到的黑胶会怎么听,在什么环境,用什么设备来听呢?喜欢一个人听,还是和朋友们一起分享?
A:一个人听,用音箱。
Q:那对《薄薄红》这张专辑,您会建议以怎样的方式、状态,以及设备、环境来听?
A:尽量不要用手机听,手机是真听不出来东西。但是你戴上耳机可以,不过一定要在一个良好的环境。因为这种电子乐,特别里面还有很多噪音的这种环境音的时候,其中的环境音也非常重要,它是音乐的一部分,通过小喇叭听,它就过滤掉了,没有了。我其实把这张专辑的混响做得很大,要用相对大一点的音响或者用好的耳机来听它。但音量不要开得太大。
Q:推荐您最喜欢的乐队,您会选择哪个?
A:我心目中NO.1最喜欢的乐队当然是The Birthday Party,Nick Cave最早期的乐队,那是我最喜欢的,现在我也经常听。以及还有怪里怪气的,比如The Residents。
Q:能跟我们分享下,您通常会怎样度过一天吗?
A:每天其实都一样,做饭,吃饭。最近我的厨艺变厉害了,天天做饭,看小红书跟着做,越来越厉害。(笑)有任务我就去做音乐,把电脑直接支在我做饭的桌上。新的几张专辑——包括《薄薄红》,确实是在厨房做的。
Q:对于想更多了解先锋、实验、噪音和电子音乐,并投身于其中的年轻人,你会有怎样方法或思路上的建议?
A:其实音乐创作,不是集中在音乐本身去解决问题。要让你的作品更厉害,超越你自身的能力,你必须靠外来的力量,要依靠外部的电影、文学、绘画,依靠当代艺术的概念等等这些东西来改变你。
另外,聆听音乐还是要越多越好,但归类一定要自己去归类,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如果你是做学问的,那对不起,你要参考别人的分类法。但如果你就是个爱好者,你就按照自己的听觉习惯来做分类,如果你是个创作者,那更要完全按照自我判断,哪怕你是错的,你也可以这么去给他去判断,否则你自己迷失了。
支持《薄薄红》数字专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