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清明节,北京西郊八宝山革命公墓陵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捧鲜花,来到了刘亚楼将军的坟茔前。老人俯下身子,轻轻把鲜花放在灵前,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柔地擦拭着遗像上的纤尘,就像很久以前为战场归来的丈夫拂去戎装上的征尘一般。

这位老人名叫翟云英,是开国上将刘亚楼的妻子。当时,刘亚楼已经离开整整24个年头了,每年清明,翟云英都会来陵园陪丈夫聊聊天。

只是,翟云英今年的心情比往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翟云英凝视着遗像上熟悉的面孔,思绪不由自主的那个痛苦离别的时刻。病床上的丈夫,紧紧拉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柔情与不舍,虚弱地说道:“我们这个家里,有三件事没有做好…”

20多年前,刘亚楼在弥留之际留下了三个遗愿,如今翟云英都已经替他完成,她今天来,就是想要要亲口告诉丈夫,

“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做到了,你放心吧。”

刘亚楼与妻子

刘亚楼,1910年出生于福建湘店。中学毕业后,回家乡小学执教,在学校同事的引导下,接触到了进步思想,开始从事革命活动。19岁那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九月加入工农红军,自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从1930年起,刘亚楼参加了历次中央苏区的反围剿战斗,屡立战功。他每战必身先士卒,充分发挥了共产党员的先锋带头作用。长征时,刘亚楼已经升任红1军团第2师政委,他与师长陈光率部担任开路先锋,一路上斩关夺隘,例如突破四道封锁线、强渡乌江、智取遵义、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等等,为中央红军杀出了一条血路。

1936年中央红军顺利抵达陕北,在延安建立了抗日红军大学,简称抗大。刘亚楼奉命进入抗大学习,毕业后留校协助教学工作。刘亚楼年纪虽轻,已然身经百战,军事实践十分丰富,但苦于没有接受过先进军事理论的指导,一直无法突破桎梏,更上一层楼。为了补足这块短板,毛泽东煞费苦心,专门派遣刘亚楼前往苏联伏龙芝军校学习。

突然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遇到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语言关。

伏龙芝军事学院,是苏联专门用来培养高级军官的军事院校。教官们会教授学员物理、数学、战术战略、技术装备等方面的知识,但采用的都是俄语教学。

而刘亚楼对俄语一窍不通。不过这并没有难住历经战争磨炼的刘亚楼,他以惊人的毅力刻苦学习俄语,在很短时间的时间内就攻克了语言关。踢掉绊脚石后,刘亚楼开足马力学习军事知识,他就像干海绵一样,不断地吸收水分,一点点丰盈自己。

红军时期的刘亚楼

他刻苦地学习极富成效,面对军事形势,他总能迅速做出准确判断。

1941年,德国进攻苏联。实际上在战争爆发之前,刘亚楼就已经根据苏德两国的地形地貌以及经济军事特点,判断出了德国进攻苏联的路线图,后来,苏德战争爆发,德国的进攻路线,果然与刘亚楼判断的分毫不差。

只可惜,他将这一路线图递交到了苏联最高统帅部后,并没有引起斯大林的重视。

1946年,学成归国的刘亚楼,在老领导罗荣桓的争取下,担任了东北民主联军的参谋长,同时兼任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校长。刘亚楼做事风风火火,认真务实,在担任参谋长期间,他开设了三期参谋培训班,运用自己所学的军事知识,帮助东北民主联军培养了一批专业的参谋骨干,这些骨干学成后,充实到了各级队伍中,极大地提高了基层队伍的作战能力。

也正是在刘亚楼配合下,林总关于解放东北的一系列战略构想才得以实现。后来东北野战军由北向南横扫大半个中国,刘亚楼居功甚伟。平津战役期间,刘亚楼担任天津战役总指挥,他创造性地提出“东西对打、拦腰斩断、先南后北、各个击破”的作战方针,仅仅用了29个小时,就全歼天津13万守军,活捉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天津战役也被称赞为我军历史上最为干净、利落、精确的城市攻坚战。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军委找到刘亚楼,希望由其出任空军司令,筹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对于刘亚楼的离去,林总十分不舍,甚至电告毛泽东希望中央收回成命,这对于性格清冷孤僻的林彪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刘亚楼也不舍得离开东野,只不过出于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他最终接下了任务,开始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设人民空军,一直到生命之火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刘亚楼

刘亚楼在军事上才华横溢,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但他的感情生活却一直磕磕绊绊。

他一共有四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是他刚参加革命时,父母为了拴住他的心,给他娶的童养媳,只是刘亚楼在外征战,两人一直没见过面,后来在反动派的逼迫下,童养媳远走他乡。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一位陕北姑娘,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两人结婚时,毛泽东、朱德亲自来道贺,只可惜这份婚姻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刘亚楼的第三任妻子是在苏联认识的,名叫苏丽娃。她是我党著名工人领袖苏兆征的女儿。苏兆征牺牲后,出于安全考虑,苏丽娃被中央送到苏联安置。苏丽娃天生聪慧,很早就熟练掌握了俄语,正是在她的帮助下,刘亚楼才能快速通过语言关,两人在相处中感情逐渐升温,最终走到了一起。只是婚后二人逐渐发现,彼此性格不合,三年后,二人劳燕分飞,结束了婚姻关系。

此后,刘亚楼就一直单身,直到回到国内,遇到了第四任妻子翟云英。

1935年8月,刘亚楼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祖国,来到了大连,负责我党与苏联的联络。此时,刘亚楼已经35岁,依旧是孤身一人,这引起了大连市委同志韩光和王西萍的注意。

刘亚楼与翟云英

当时,刘亚楼受邀参加大连市委发起的群众大会,在会上,翟云英控诉了日寇的种种恶行,台下的群众都为之感动,掌声久久不息。刘亚楼也深有感触,不由自主地在纸上写了12个字:

言之有理,言之有情、言之有力。

写完,刘亚楼将纸条递给了韩光,韩光看了一眼,向刘亚楼介绍说,翟云英是大连市妇女代表。又随口调侃了一句:

“怎么,看上我们大连姑娘了?”

刘亚楼闻言面红耳赤,王西萍一看这是有戏啊。大会结束后,就张罗要把翟云英介绍给刘亚楼,还列举了翟云英在工作中的种种优秀表现,不过刘亚楼与年龄相差过大,婉拒了王西萍的好意。不过,王西萍并没有就此放下,几天后,他邀请翟云英到家里做客,两人交谈间,王西萍有意无意地询问了一下翟云英的家庭情况。

翟云英对此十分不解,就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一句,

王书记今天是查户口啊。

王西萍神秘地笑了笑,说道:

“这可比查户口重要,我要给你介绍一个白马王子。”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从汽车上下来两人,正是韩光和刘亚楼。王西萍赶紧相互介绍大家认识:

这位是刘亚楼同志,是我军有名的虎将,这是翟云英同志,一个十分能干的姑娘。

刘亚楼主动伸出手,同翟云英打招呼,只是握手之后,场面就冷了下来。刘亚楼讲起军事知识那是口如悬河,翟云英在大会上也能滔滔不绝,只是坐到一起之后,两人都一言不发。 韩光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不停地找一些话题,但效果并不好,最终,刘亚楼与翟云英的第一次见面草草结束。

过程虽然很有戏剧性,但结果还是不错的。翟云英对刘亚楼的印象非常好,确实如王西萍所说,刘亚楼完全符合她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

刘亚楼

几天后,王西萍又给二人安排了一次见面。这一次两人的尴尬癌都被治好了不少,能够正常交流了。实际上,刘亚楼对面前的姑娘是很有好感的,但几次失败的婚姻让他对待感情不得不慎重。

刘亚楼对翟云英说,虽然日本投降了,但国内并不平静,作为军人他随时都要上战场,随时可能面临流血牺牲。翟云英回答说,

“我明白革命会流血牺牲”

随即目露哀色接着说道,

“我父亲就牺牲在日本人手里。”

接着,翟云英就向刘亚楼讲述了自己家里的故事。她的父亲名叫翟凤岐,是从中国逃往俄国的华工,在纺织厂工作期间,结识了她的母亲安娜。后来他们一道回了大连。九一八事变后,他父亲投身于抗日活动,后来不幸被捕,惨遭杀害。

翟云英回想起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刘亚楼听完她的讲述,对眼前深明大义的姑娘,升起一股怜惜之情。自从这次交谈之后,两人逐渐熟络起来,感情也越发浓烈。只是翟云英的母亲认为两个人年龄长差太大,不适合在一起。刘亚楼得知翟母的看法后,决定去见一见她。

翟云英

这天,刘亚楼俩到翟云英家中,见到了这位饱经磨难的俄罗斯老妇人。

刘亚楼用熟练的俄语与老妇人交谈,翟云英的母亲听到熟悉的乡音,不禁流下了泪来、在两人的交谈中,刘亚楼将自己的情况一一向她介绍清楚。最终,老妇人相信了女儿的选择,同意了这桩婚事。

1947年5月1日,刘亚楼与翟云英正式结为夫妻。新婚蜜月还未度完,刘亚楼就不得不奔赴前线指挥作战。后来,我军在东北取得优势之后,刘亚楼将妻子接到了哈尔滨。罗荣桓夫妇对翟云英十分热情,平时对她也照顾有加。

为了让妻子能够安心,刘亚楼还将翟云英的母亲与弟弟接到了哈尔滨。1948年6月,翟云英为刘亚楼生下了一个儿子,当时前线正处于激战之中,林总和罗荣桓身体都不好,刘亚楼不得不主动承担起更加繁重的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妻子。翟云英也明白丈夫的困难,从不跟刘亚楼提要求,自己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免得让丈夫分心。

新中国成立后,刘亚楼担任空军司令,开始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描绘中国空军的伟大蓝图,十几年如一日的辛苦工作。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就是铁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1964年,刘亚楼经常感觉到自己右上腹部剧烈疼痛,在翟云英的极力劝说下,他终于舍得暂时放下工作到医院去检查,检查结果如同冬雷一般震惊了所有人,刘亚楼被确诊得了肝癌,而且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60年代的中国空军

刘亚楼对于诊断结果坦然接受,他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段时间,频繁到各地空军驻地视察。回京后,就一病不起,周总理亲自指示,要求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刘亚楼,但病魔最终还是带走了这位一生为国的虎将。

在弥留之际,刘亚楼紧紧握住翟云英的手,向她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 把孩子们抚养成有用的人才;

第二、 赡养老父亲,为他养老送终;

第三、 帮安娜妈妈找到俄罗斯家人。

刘亚楼交代完这三件事,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1965年5月7日,刘亚楼将军逝世。

刘亚楼追悼会

他逝世之后,翟云英一直谨记丈夫的嘱托。她将孩子们抚养长大,并且通过她的教育,几个孩子都成了有用的人才。对于老父亲,翟云英按时寄去生活费,并且经常过去陪伴老人。

80年代中期,中苏关系缓和之后,翟云英几番寻找,终于找到了安娜妈妈的表哥,1989年,翟云英带着年迈的母亲回到了苏联,见到的亲人。

时隔24年,翟云英完成了丈夫的嘱托。这一年清明,翟云英来到丈夫的墓前,告知了这一喜讯,她希望操劳一生的丈夫在天堂不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