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魂的江湖中照见自己

【迈道原创】今日牛叉

作者:这个阿丕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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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宇辉和蔡崇达,文运从大地来

当一大堆经济问题需要我们学习厘清的时候,却看到一堆文学作品接连翻红。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梁晓声带着的《人民文学》,李娟的《我的阿勒泰》,还有,蔡崇达的《命运》。

董宇辉生于渭南,蔡崇达生于闽南,一个90后,一个80后。都在广袤的土地上度过了最初的成长期。然后,经历了砥砺前行、天才爆发的过程。
有人把这波文学热归功于董宇辉。是的,董宇辉的个性化的高效推介功不可没,互联网改变了生活方式也功不可没,然而最重要的,是文学界有像蔡崇达这样拥有优质作品的优秀作者,在努力着,坚守着,所以当风来了的时候,能随风起舞。
有人说这是他们运气好,之前文学都凋敝到边缘化了已经。不过,文学是记录观察和反映人类生活的,承载着人活动的轨迹、人的思想和情感,文学的功效包括回望与展示、共鸣与宣泄,所以只要生活在,文学就在。文学与人的关系,是无此无彼。
文学有它自己的存在价值。而文学的兴起、高潮、衰落,也有它的“运”。至于它是边缘凋敝还是蓬勃生发,也确实不是一种元素能决定的。文学的运是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叠加,运在今天,是本体价值、时代需要和传播力的交汇。

2

蔡崇达的三部曲藏了什么玄机?

“皮囊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在网上广为流传的这个金句,出自蔡崇达“故乡三部曲”的第一部《皮囊》。出版于10年前。
“故乡三部曲”,是《皮囊》和2022年出版的《命运》,以及新出版的《草民》。像李娟的阿勒泰一样,三部曲地理锁定明确,始终作为叙事背景的,是作者的故乡闽南东石镇,海边上的渔村。写的也都是三四代草民的生命故事。故事始终围绕着生与死,字词在每一页或实或虚出现的,也是生与死。

我看过《皮囊》和《命运》。
《皮囊》应该说是一本散文集。写东石镇亲人间血脉相连的故事和风土人情以及时代风云所带来的社会变迁。《皮囊》自出版以来至少被400万人买去,看过的人就更不知道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人被深深触动,或有所启迪,生出强烈共鸣的,没有统计。
《命运》是蔡崇达继《皮囊》之后八年的潜心之作。是小说。和第一本一样,同是围绕命运,不过这次把这二字直接用到书名。
《命运》的主人公是阿太。阿太在临死给她的重孙即作者讲她自己的一生。

《命运》里放着阿太的五段回忆:层层浪——海上土——田里花——厕中佛——天顶孔——,开篇前边是序,附录前边是后记,后记的题目是“天上的人又回天上去了”。
“田里花”这一章讲述的故事相对庞杂,社会背景也由隐约的远景推到了中近景。
比如落在海滩的炸弹,分田分地的激荡,踹倒神像的生猛。只是,不管世道怎么变迁,神明在这个世世辈辈于闽南沿海讨生活的村子里,在草民的日子里,没走。
有两个概念印象深刻,其一是阿太婚后求子的艰辛过程
阿太的妹妹盼着姐姐能生一个孩子,非常上心,非常努力,因为认知上,孩子是阿太的活下去的压舱石,当然也是婚姻的压舱石。“压舱石”这个概念,初看让人愣怔了一下,细想可不就是。谁活着不得有指望。
其二就是讲述生育轮回。
“妹妹生了阿母”“我会生婆婆”,初看有点混乱,回看就似有意外效果。想起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艺术境界分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两种,觉得,也许蔡崇达这种让人物跳进跳出的手法,更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有常和无常吧。
活到九十九岁的阿太居然从五六十岁就开始一门心思地关注生死。这不是哲学家的问题吗?只不过阿太的研究绝不是形而上的,她是从一个个生活在底层的人的生活和命运上,切身切肤地琢磨的。
《草民》我还没看。但是从一位叫范大山的老师的诵读中可以感受到《草民》的魅力。
据说全书讲了7个神性与人性交织的玄妙故事。

3

上天在借“蔡笔”点生死穴

蔡崇达善写生死,将一切回归原点。
还是以我看过的《命运》为例。
蔡崇达在“开篇”写到死,那才是视死如生。

当天晚上阿太被叫醒:阿花还是走了。阿太连夜赶去她家里,看着阿花死得一副肥嘟嘟开心溢出的表情,阿太内心愤愤地笃定:她肯定没和死亡理论。她肯定没说要和我一起走。想来想去,实在气不过,偷偷掐了她一把,才骂骂咧咧地边抹眼泪边走回家。

生死无间,问清楚死才是阿太生的要义。

蔡崇达在“天顶孔”里写到生,如见生如夏花之灿烂。

肚子里隐隐有动静了。那种动静非常奇妙,好像你身体的某部分有了自己的意识,好像你要重新长出个自己了。身体内部那微小的动静,那种似乎从海底深处传来的轻微波动。我还记得那种感觉,我想,或许树枝抽芽也就是这样的吧。

细微处,就跟作者自己生过娃一样。

蔡崇达在“层层浪”里写人海交互,拟人传神。

咱们这儿,一出生,大海就尖着嗓子问人们:你打算怎么和我相处啊?你打算怎么活啊?咄咄逼人、唠里唠叨的,成千上万年地念着,你仔细去听听,海水一涨一退,一呼一吸,潮水上来哗啦哗啦的,下去哗啦哗啦的,问的都是这个问题。
这世界最唠叨的就是咱们这儿的海了。

首替海问人。首问显才情。首问最珍贵。首问亦终问。

蔡崇达在“海上土”写到人鬼交互了。人界和鬼界的话事人就是神婆。

从她稍微懂事,她阿母就和她唠叨:咱们这,女人嫁过去,不仅要接管一个家庭,可还要接管一个世界,除了看得见的家人,还有看不见的祖先和神灵。何况,看不见的还有自己家人的精神世界,那还得请祖宗和神灵帮忙。

鬼世界是人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关于人生的“压舱石”,蔡崇达借主人公之口说道:

我不知道你活到这个年纪知道了没有,这世界最容易的活法,就是为别人而活。而如果那人恰好也是为你活的,那日子过起来就和地瓜一样甜了。

真是所言甚是。不知有多少人看到此句而感慨泪目。
综上种种,甫一读到,就似被点了生死穴,应该是发了会儿呆。

4

笔力聚焦生与死的现实意义

蔡崇达就写海边上看似懵懂一生的一代代人。除了吃喝拉撒睡,繁衍,草民也是有基本的精神安放问题。信什么?天?命、血脉传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微弱的个体在随波逐流的一生中,在对天命的畏惧、膜拜中PUA自己。
有读者说,看蔡崇达笔下的人物,就如同看见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失意的、迷茫的、奋力托举后代的、努力寻找“压舱石”的……坚韧生命力,正是当下需要昂扬的能量。因为无论书里书外,每一种挣扎都是有意义的。即使生如草芥。

蔡崇达在后记中谈到自己写作的动因:

我知道,每个“逝去”都是有去处、每个尽头背后都是有开始的。

比如灵魂。灵魂不是单独的一个个,而是一个连着一个生长的。

这件事情是通过一块姜告诉我的。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陪着我长大的阿太也逝去了。回到北京的我,总是一日又一日地发愣。我忘了自己究竟颓唐了多久,只记得有日终于感到饿了,走进厨房想为自己做点东西吃——看到买回来的姜干枯了大半,而另一端,长出了翠绿的姜苗。
我摸索着这块姜上,生与死的分界线,然后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了:咱们的灵魂本是连着长的,然后冒出不同的绿芽,就像姜。生命中的一个人离去,便是自己魂灵的底部被掰掉一块。灵魂没有肉身,看不到具体的鲜血淋漓,但伤口是在的。灵魂的鲜血流淌着,有些被写出来,是诗;有些被唱出来,成歌;还有些,一声不吭,却也永远在那里,伤口张着,血汩汩地流着,那就是难过。

我因此知道了什么是难过,也因此知道了,什么是写作。这些灵魂的血,写成诗或者歌,是难过最好看的样子。

如此,“我们为什么生生不息,我们凭什么生生不息”,蔡崇达和读者,在书里书外,都算是有问有答了。
人的命天注定,取决于个人的投胎技术,而运,则是后天自己修的,运气的好与坏,和开悟的多与少密切关联。

PS

蔡崇达写人物,每一次都属于毫不含糊地画给你看。而且是那种动起来的画儿。蔡崇达笔下的人,写得平淡细致,就是众生代表,写得跌宕起伏,就是传奇。绑在一起,就是时代群像,直问生死,是锁定了人类的根本问题。


关于行文,我最心仪的两种作者,一种是行云流水大白话,哪怕是鸿篇巨制,也不用一个成语;还有一种是成语信手拈来恰到好处,也有行云流水的效果,不佶屈聱牙,没有断思之瘐。蔡崇达就是第一种。特别合适的第一种,因为他写的就是草民,写草民时掉书袋儿,估计会违和。

在灵魂的江湖中,照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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