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11月3日,英格兰德文郡的埃克塞特城迎来了一场备受瞩目的审判,三名被指控杀害并食用同伴的水手站在了被告席上。法庭内外挤满了人,气氛凝重。主审法官约翰·哈德尔斯顿男爵深知,这将是一场艰难的裁决,因为尽管犯罪事实——预谋杀人——已确凿无疑,但无论是庭内的法官、陪审团,还是庭外的民众,内心深处都希望能为这些被告找到一线生机。
故事还要从“雷斯达”号的诞生说起。
1883年,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律师约翰·冯特踏上了前往英国的旅程。这位事业有成的法律人渴望购置一艘心仪的游艇。在南安普顿,他终于找到了一艘心仪之选——一艘排水量19.5吨、长达16米的游艇,名为“雷斯达”。双方迅速就价格达成一致,交易顺利达成。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将这艘船安全运回澳大利亚的悉尼。
不久之后,一支精干的船员队伍组建完成:船长汤姆·达德利,他的得力副手埃德温·斯蒂芬斯,以及水手埃德蒙·布鲁克斯。临行前,一名年仅17岁的年轻水手理查德·帕克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这将是他的首次海上航行。小帕克受够了哥哥口中关于海上的传奇故事,毅然离家出走,梦想成为海上的勇士。然而,这趟航行却意外地成为了他的终结之旅。
至于为何船长决定不取道苏伊士运河,而是选择绕行非洲这一更为漫长且危险的路线,至今仍是个谜。是战争的风声?疫情的蔓延?还是船只文件上难以言说的秘密?无论何种原因,他们踏上了这条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旅程。1884年5月19日,“雷斯达”号载着四名船员从南安普顿启航,迎接他们的将是长达24000公里的航程和两个大洋的考验。
西非沿海的海域,海盗活动猖獗。面对这样的威胁,小船显然无法与之抗衡,因此达德利船长决定远离海岸航行。虽然游艇并非为开阔海域而生,但船长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船员们的默契配合,勇敢前行。
然而,命运却给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船只遭遇了“杀人浪”的突袭。那是一个高达20至30米,甚至更高的巨浪,它如同死神的使者,突然降临在“雷斯达”号上。巨浪瞬间将船打翻,海水汹涌而入。船长迅速意识到情况危急,果断下令弃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雷斯达”号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便沉入了海底,幸运的是,船员们勉强在船沉之前放下了救生艇。达德利船长以身作则,最后一个离开船舱,并带走了宝贵的航海日志和导航设备。
在救生艇上,他们清点物资时却发现,除了两罐腌制的芜菁(一种类似萝卜的蔬菜)外,竟然连一滴水都没有。距离他们最近的陆地也有1100公里之遥,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陆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上天的眷顾,希望有路过的船只能够发现他们。
食物和水源迅速消耗殆尽。7月7日,他们打开了第一罐芜菁;7月9日,布鲁克斯幸运地捕获了一只海龟,海龟的血和肉成为了他们宝贵的解渴和充饥之物;7月15日,第二罐芜菁也被吃完,他们不得不开始喝自己的尿来维持生命;到了7月20日,“海洋法”这个词首次在救生艇上被提及。
在海上,有一个不成文的法律——海洋法。它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每个水手都深谙其道并严格遵守。其中一项不成文的规则便是:在船只失事后,如果面临生存危机,必须有人牺牲以保全其他人。牺牲者的选择通常通过抽签决定,这一残酷的现实让所有水手都心知肚明,未来可能会有人为了其他人而死。
7月21日,他们再次讨论起了海洋法的问题。但布鲁克斯和帕克对此表示反对,因此这个提议被暂时搁置。然而,7月23日发生了一件意外——帕克不顾船长的禁令偷偷喝了海水导致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面对这一突发状况,船长无奈地说:“看来上帝已经为我们做出了选择。”虽然水手们本可以等待帕克自然死亡后再取用他的血肉,但那样一来他的血就不再适合饮用。于是7月25日早上,斯蒂芬斯坐在帕克的身上,而达德利则残忍地割断了这位年轻水手的颈静脉。
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水手们靠喝帕克的血、吃他的肉来维持生命。直到7月29日早上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发现了一艘帆船——那是前往汉堡的德国帆船“莫克特苏马”号。三名虚弱不堪的水手被救上了船,德国水手发现了帕克被吃剩一半的尸体。
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达德利、斯蒂芬斯和布鲁克斯没有隐瞒,他们讲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以及那个不幸少年的悲惨命运。9月6日,"雷斯达"号的幸存船员在法尔茅斯港被移交给英国当局。仅仅五天后,即9月11日,审判的大幕正式拉开。
这起案件异常复杂,所有指向犯罪的证据都清晰无误:德国水手在救生艇中发现了帕克残缺不全的尸体,而被告们也并未否认自己杀人和食人的事实。然而,在法尔茅斯这个与海洋息息相关的港口小镇,每个人对“海洋法”都有着深刻的理解,他们心中都藏着一段段关于海上求生、抽签决定生死的故事。这些故事让人们对被告们的行为产生了复杂的情感共鸣。
在法庭上,被告们没有逃避责任,汤姆·达德利船长更是以坦诚的态度陈述了自己的决定:“作为船长,我承担了所有责任。那是一个可怕的决定,但我认为它是绝对必要的。我失去了一个兄弟般的船员,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都会死。我将用余生向上帝祈求宽恕。”
被害少年的兄长也出席了庭审,他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走到被告面前,逐一握手,包括达德利船长和他的同伴们。这位兄长认为,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达德利的决定是可以理解的。
看似一切都将指向无罪释放,因为被告们的行为是在极端求生欲望下的无奈之举。但此时,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爵士站了出来,他深刻洞察到这一案件的特殊性,及其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特例,而开创一个为故意杀人和食人行为辩护的先例。否则,未来所有的杀人犯和食人者都会以此为借口要求无罪。为了法律的尊严和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坚守原则,对杀人行为予以定罪。”
案件随后被移送至最高法院——王座法院进行审理。11月3日,埃克塞特城再次成为焦点,王座法院在此开庭。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反对的浪潮,水手及其家属们纷纷组织慈善基金,筹集资金聘请顶尖律师亚瑟·科尔林斯为被告辩护。
这场审判将全国划分为两个阵营:一边是广大民众,他们强烈要求宣告被告无罪;另一边则是少数专业律师,他们虽然同情被告的遭遇,但更清楚维护司法公正的重要性。
经过长时间的审理和激烈的辩论,王座法院于12月12日作出了判决:埃德蒙·布鲁克斯因最初反对谋杀且未直接参与而被宣告无罪;而汤姆·达德利和埃德温·斯蒂芬斯则被判定犯有预谋杀人罪,按照当时的法律应处以绞刑。
然而,即便是作出判决的法官也不忍看到这两位不幸者被处以极刑。于是,法官亲自向女王请了愿,请求从轻发落。女王最终批准了这一请求。律师们随后进行了深入的法条研究,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适用的条款,据此达德利和斯蒂芬斯的刑罚被改判为6个月监禁,并考虑到他们在调查和审判期间已被羁押的时间,两人在次年春天便重获自由。
1884年的这场审判不仅为英国司法史留下了深刻的一笔,更确立了一个重要的法律原则:即使在极端情况下,也不能以“绝对必要”为借口来剥夺他人的生命。如今,保护生命权已成为社会的共识,任何故意杀人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