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卿心君悦

曹禺的《雷雨》发表于1934年,在过去的89年里,对《雷雨》的解读角度越来越多,比如反封建的角度,比如暴露“大家庭”罪恶的角度,比如妇女解放的角度等等。

这部作品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生命力,可能就像陈思和对人物“繁漪”的点评那样:

繁漪的所有悲剧是中国式的悲剧,这个人物是曹禺在中国的一个大家庭生活里面才能找到的典型。”

正因为扎根于中国土壤而形成了“中国特色”,才让这部作品经久不衰。

同时,《雷雨》也是一部拥有世界性因素的作品,尤其是与卡夫卡的《城堡》进行比较,会发现在某种程度上,这两部跨地域的名作具有同一个精神内核。

这个精神内核是梦想与行为的“逆向冲突”,也就是我们常挂在嘴边的“事与愿违”:

人们越是想努力摆脱命运的摆布,越是会陷入命运的泥淖。

这两部作品中的人物,体现了个人的意志,也体现了不受个人左右的“命运”的意志。然而,在命运的冷酷挥击下,个人的梦想虽不断被毁灭,但梦想自身却并没有消失,仍旧散发着“人本”的光辉。

城堡》——“K”,命运与梦想的对峙

“我们这儿冬天很长,冬天很长很长而且单调。可我们在下面并不抱怨冬天长,冬天奈何我们不得。嗯,春天总有一天会来到,还有夏天,夏天也会来的。”(《卡夫卡》(高年生译本))

K是《城堡》中的主人公。他的遭遇就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K顶着大雪来到城堡下的村庄,所求的很简单:希望得到一份相对自由与稳定的工作。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梦想,却充满了不顺,从开篇一直延续到了结尾。

K想进入城堡,却被送回到满是冷眼的村庄旅店;他踩着积雪跟随着信使,天真地以为会混入城堡,却被信使巴纳巴斯带回了破败的家;他冒险勾引了城堡里一位老爷克拉姆的情妇,自以为拥有了与城堡谈判的资本,却发现情妇弗里达并不属于他……

为了梦想,K不停地尝试,不断地争取,不惜与所有人为敌,换来的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碰壁与失望,甚至是绝望。

处于绝望之中的K没有放弃,仍旧不断寻找新的希望,这种状态正如莫里斯在《文学空间》中点评的那样:

“目的在变成障碍,而障碍又变成通往目的的中间地段。流亡的人不得不把谬误变成真实的手段,把不断欺骗他的东西变成把握住无限的那种最终可能性。”

K对梦想的努力,让他不断地失去——

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土地测量员,贬为学校勤杂工,最后又偷生于佣人之中,可悲的是他连佣人也不是。

《城堡》的结尾并没有结束,有人认为这是未完成的作品,也有人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在现有的结尾中,在弥留之际,K被允许在村庄生活,却未能进入城堡,哪怕一次。

其实,关于K的这种结局,老板娘早有预感:

“这最后的、最渺小的、正在消失的、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却是您唯一的希望。”

这一句足以概括K的全部经历,但不管结果如何,K对于城堡,对于梦想的追求,仍是激动人心的。尤其是,即便面对这样的结果,K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希望——

相反,K在梦想与命运的对峙中,梦想节节退败,但产生的却是更强烈的希望。

除了K之外,《城堡》中的其他人物的遭遇也与此类似。

在奥尔加一家中,因阿玛丽亚与城堡中一位老爷索提尼的相遇,让全家人对未来的美好充满了憧憬。然而,一封信毁掉了全家人的梦想,整个家庭陷入了命运的泥淖。

为了得到城堡的宽恕,阿玛丽亚的姐姐奥尔加拼命去找索提尼的跟班,为了能见到跟班,奥尔加蹲在了村庄的旅店,委身于每一个仆役。

同样,阿玛丽亚的父亲花光了所有的钱贿赂城堡来忏悔。他的忏悔,没有对象,也不知具体罪行,为此他不得不自找罪行,最终他与妻子瘫倒在了城堡大门旁。

即便如此,躯体被冻僵了的老人,心中的梦想却并没有消失。

正如作家残雪对此的点评:

“在城堡大门边的石头上,在快要冻僵的两位老人心中,精神的火焰那耀眼的光芒,于一刹那间照亮过人类灵魂的全部黑暗。”

奥尔加一家是这样,巴纳巴斯也是这样,甚至于在村庄里的最底层人物培枇更是这样。

为了梦想,在弗里达失势后,培枇迅速登场,然而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腕与算计,并没有改变她注定会失败的命运。

然而尽管如此,培枇还是将K这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紧紧抓在了手里,把K藏在了宿舍里,让他跟包括她在内的五个最低级的女仆挤在一起,期盼度过漫长而单调的冬天。

培枇相信,虽然“春天和夏天似乎都很短,好像并不超过两天,即使是最美好的日子有时也会下雪”,但“春天、夏天总是要来的”。

《雷雨》——“繁漪”,命运与梦想的对峙

“如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事情已经做了的,不必再怨这不公平的天;人犯了一次罪过,第二次也就自然地跟着来。他们是我的干净孩子,他们应当好好地活着,享着福。”(《雷雨》第四幕)

在《雷雨》中,每个人物都是带着希望上场的——

周朴园:希望维持一个家庭的秩序;

繁漪:希望周萍与她相守;

周萍:希望摆脱繁漪,摆脱罪恶;

四凤:希望不要离开周萍;

鲁妈:希望四凤离开周家;

鲁大海:希望罢工胜利;

鲁贵:希望留在周家混日子;

他们每个人的梦想都不一样,有些还是相互冲突的,他们为了各自的梦想而努力、而挣扎,然而他们各自的梦想都破碎了,连鲁贵那么不堪的梦想都没有实现。

命运的意志挥击着他们的梦想,他们最终得到的与想要的恰好相反。

《雷雨》是一部悲剧,一部在命运之下,人物的梦想与希望一再破灭的悲剧。这一点,无需证明,也毋庸置疑。

在《雷雨》中,最有力量的是命运的意志,正如曹禺在“序”中所说的:

“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是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时常不是自己来主宰着。”

然而,这部格调低沉的悲剧,却并不是一部悲观的作品。

因为总能在这些人物的绝望之中看到的梦想的光芒,看到那在绝望之中萌生的希望。

繁漪,《雷雨》中的主要人物,她有梦想,却被命运碾碎。

初嫁给周朴园的时候,繁漪还年轻。周朴园一心忙着家外的事,让繁漪内心的情感出现了空缺。

周萍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乡下来到了繁漪的世界,进入了她的生活。

“我已经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

救繁漪的人就是周萍这个强壮的小伙子。但之所以繁漪能被得救,恰恰是因为她始终在自救。周萍的出现,让繁漪看到了希望,她把一切都压在了周萍的身上,以为抓住了周萍,她就能活。

然而,这么强烈的求生欲望,却毁了整个家庭,也包括她自己。

繁漪的心意,逐渐让周萍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恶,为了解脱周萍走近了四凤,还为此离开了家去了矿上。

为了挽回周萍的爱,繁漪辞退了四凤,找来了鲁侍萍,过程中繁漪几度举止疯狂,让人误以为繁漪试图将自己与整个世界一块毁灭。

然而,繁漪并不想毁掉什么,她只是注视着自己的梦想——抓住周萍,挽回周萍的爱。

为此,她恳求过周萍将她带走,甚至向周萍妥协——你要把四凤接来,一块住我也可以,只要你别离开我……

可等到纷杂的关系尽数摆到台面上,繁漪不仅没有寻回周萍的爱,反倒毁了这个家与她自己:

得知身世的周萍自杀了,繁漪的亲生儿子周冲死了,繁漪疯了……

对梦想的追求导致的是梦想完全破灭。

繁漪的遭遇,看起来是一个不断向着梦想挣扎前进,又不断被命运挥击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中,繁漪不屈的精神却得以凸现。繁漪疯了,但她梦想的光辉却在闪耀着。

由此,曹禺在对繁漪这个人物点评时说:

“在遭遇这样不幸的女人里,繁漪自然是值得赞美的。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斗。虽然依旧落在了火坑里,情热烧疯了她的心,然而不是更值得人的怜悯与尊敬么?这总比一些男子们,为着凡庸的生活,怯弱地度着一天一天的日子,更值得人佩服吧。”

结语

在《雷雨》中,看似一切关于梦想的努力与挣扎在命运的意志面前好像很可笑,但剧中每一个人物都充满了生的愿望,都在为这个梦想而奋斗。

奋斗的结果是什么,在此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反倒是梦想本身以及为实现梦想所进行的努力与挣扎才是震撼人心的,是在漆黑夜里闪烁着的一道光芒。

由此可以看出,命运与梦想的对峙、交相辉映,是《雷雨》与《城堡》共有的精神内核。

然而,产生这种现象,也绝非偶然。

在《文学文化学》中写到:

“世界级的文学大师与那些经典性的文学作品,总是对人类共同的文化现状、共同的文化主题以及普遍的文化精神,情有独钟。”

或许,正因为这种“情有独钟”的存在,才让这两部跨地域、前后创作时间相隔近10年的作品,产生了同一内核的共鸣。

参考资料:

[1]吴晓东.从卡夫卡到昆德拉[M].北京:三联书店, 2003.

[2]陈思.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3][法]莫里斯.布朗肖.文学空间[M].顾嘉琛, 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3.

[4]残雪.灵魂的城堡——理解卡夫卡[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9.

[5]陈思和.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6]畅广元等.文学文化学[M].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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