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上了银质奖章

他挂上了银质奖章

杨星火

杨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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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果拉东侧山坡上的雪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十年。

1985年8月,我(杨星火)怀着既兴奋又担心的复杂感情,在“高原红色边防队”命名二十周年前夕,登上了查果拉。这是我第7次上查果拉了。很巧,我今年满六十岁。来世界屋脊最高的哨所,悄悄地过花甲生日,很有诗意。而且,今年既是高原色边防队命名二十周年,又是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真是三喜交会于心,不亦乐乎。

然而,我又很担心,甚至痛苦!

在拉萨的时候,有人听说我要上查果拉,悄悄对我说:“别去了,听说这面红旗不那么光彩了!”

我不禁一愣,问道:“怎么会呢!有什么事实根据?”

“听说官兵关系紧张。有个战士朝天鸣枪70发!”

天啊!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查果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我反复地问着自己。冷静一想,也不奇怪。十年动乱,林彪那样的人都裁到温都尔汗去了!查果拉不是世外桃源,海拔高,歪风也会通过各种渠道刮上去的。1975年,胡同德不就谈过这样的话,有过这样的耽心么?俗话说,无风不起浪。看来,查果拉很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先进单位,出了问题。我们当作家、记者的就不去看他了?这样好吗?人家先进的,你就去唱颂歌;人家出问题了,你就不理踩他,对人不能如此,何况对一个边防连队,何况我还是“查果拉的老兵”?

去!上查果拉去!

出了问题,要了解清楚,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出了问题?问题解决没有?

中国出了动乱,如今提出“振兴中国”,查果拉为什么不可以振兴呢?我这个“查果拉的老兵”为什么不上去鼓鼓劲,助一臂之力呢?

黎明前,我作了决定:上!上查果拉!于是,我坐着汽车,心急火燎地,又高兴又耽心地来到了我的“娘家”查果拉边防队。

汽车在急造公路上行进。坑坑凹凹,摇摇晃晃,穿云破雾,碾冰破雪。沿着弯弯的盘山小路,汽车呜地一声,停在边防队队部门前。

查果拉丁嘎连队驻地

我跳下汽车,举目一看,不对!这不是查果拉!

司机笑了笑说:“是的,这儿不是查果拉,是丁嘎。几年以前,上级就作出决定,让查果拉队部及三个排搬到查果拉山下的丁嘎来了。只派一个加强排在查果拉山上驻守。四个排轮流上山,一年一换。

啊!原来如此。

沿着一条弯弯的山路,我来到了队部门前。迎出来的是位高大精壮的青年军官。皮肤洁白红润,眉目清秀,气质英俊而又彬彬有礼。他向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 “我叫苏海河,是查果拉边防队的指导员。”

我连忙举手敬礼回答:“我叫杨星火,是查果拉边防队的老兵!”

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我跨进队部,不禁眼前一亮。屋角一盘火红的电炉,喷着温馨。日光灯,白炽灯,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往日那煤油灯烟雾笼照的气氛,一扫而光!

我一面洗脸,一面想,赶快去班里看看,情况怎样?

队部后面,有几排整齐的新营房。洁白的粉墙,明亮的玻璃窗,令人耳目一新。跨进一班宿舍,墙角上一盘火红的电炉,象一朵又大又红的大丽花,向我喷着温馨,喷着喜悦。室内电灯明亮,如同队部。只是,班里的战士,我一个也不认识了。

苏海河告诉我,他们修了一个发电站,两个机组共110瓦。足够连队照明,取暖的了!的确是如此。我把全队各班都看了一遍,班班都有电炉,电灯明亮。我的心一下暖烘烘的。不要说西藏,就是内地,连队各班都烧电炉取暖的事,也不多见啊!

苏海河指导员在认真学习

苏海河还引我走到两个玻璃温室前,打开温室门,说了声:“请进”。

我钻进温室,亮晶晶的玻璃,暖烘烘的室温,翠绿的菠菜苗、小白菜苗,葱、蒜,令人又惊又喜!苏海河告诉我,经过二十年闯生命禁区的酸甜苦辣,上级作出了英明决定:一个排上查果拉山守点,队部带三个排搬到山下的定嘎。既能完成守点任务,又可在山下建设生产基地、训练场及各种生活设施,更有力地增强了查果拉守点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

他认为,这个决定,既充满了爱国热情,又符合科学原理……

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苏海河的话,我不禁又喜又怀疑!拉萨那位战友告诉我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还是已经解决了呢?

我思考着,跟着指导员在边防队驻地转了一圈,看了猪圈,菜地,伙房,还参观了连队自己引来的土造自来水管。回到队部前面的操场,我向南一看,一排醒目的标语牌,亮着13个红色的大字:振兴查果拉!让雪山红旗更鲜艳!

既然提出“振兴”,必然发生了“衰落”!这一衰一兴,必然大有文章,大有可采访的。看来,这次上查果拉,上得正及时。

我把来意告诉了苏海河。他答应,今晚待晚点名部队休息后,他给我从头讲起……

丁嘎八月的夜,仍是寒风刺骨。这个紧靠查果拉山麓的地方,海拔仍高达4300米。平地仍比著名的二郎山山顶还高。当然,比起查果拉山顶来,却低了1000米,属于雪线以下地区。露天的菜地,可以生长莲花白、洋芋等耐寒蔬菜。最宝贵的是山坡下那条丁嘎河。它给边防队送来了电、光和温暖;送来了银色的浪花和哗哗的流水声。

熄灯哨嘟嘟一吹,明亮的战士宿舍,一下隐入朦胧的夜色中。战士们枕着定嘎河的流水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队部的灯光,明亮如昼。电炉的火此时分外红亮,为我们烧开水。在查果拉边防队围炉采访,第一次没烤牛粪火,第一次没闻到那有点臭又有点干草香的味儿,似乎缺了点什么,又添了点什么。缺的,是生命禁区的苦辛,添的是雪山哨卡电气化的喜悦。

苏海河喝了一口茶,望着玻璃窗外远山顶上的积雪,讲起了查果拉这几年的兴衰和他自己的困惑、苦乐和希望……

那是1983年秋天,新来的指导员苏海河,穿着整齐合身的军装,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走进“高原红色边防队”的课堂。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集合部队讲课。崭新的营房,明亮的玻璃窗,白粉墙上挂着光彩夺目的各种荣誉红旗,最耀眼的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授予的那面“高原红色边防队”锦旗了!能到获得这样高的荣誉的连队来当指导员,他能不高兴?可是,当他举目环视课堂,发现前来听课的干部战士只有十几个人,不禁大吃一惊!

“人呢?都到哪里去了?”苏海河严肃地问值星排长。

“ 有的上山挖雪莲花去了,有的下温泉洗澡去了,有的……”值星排长红着脸,无可奈何地说。

天哪!这就是“高原红色边防队”吗?

苏海河,这位在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立过战功的好汉,在陆军学校受过严格训练的“学生官”差一点气得跳起来!然而,他尽最大努力控制住自己。他没有发火,没有训人。只对值星排长说了声:“解散!通知党支部委员,今天20点30分,到队部开会!”

十几个干部战士悄声议论着走了。

值星排长东跑西颠地找人去了。

苏海河沿着丁嘎河陡峭的河岸,急步地、艰难地走着,想着。愤怒,焦急,像丁嘎河的激浪,在他心中翻涌着。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严重!

他来上任以前,就听人说过:十年动乱的暴风,把查果拉这面红旗吹歪了。以艰苦为荣的查果拉边防队,竟刮起了“开小灶”的歪风!小灶开得越红火,大灶吃得越苦寒!1981年9月,有个干部随意拿连队的主副食开小灶,引起战士们极大的愤怒!有位战士竟端起冲锋枪,朝天鸣放七十发,以示抗议!

苏海河来查果拉上任以前,有人对他说:“这个荣誉大,名气大,问题也大的连队,你还是别去。这两年去查果拉的干部,红着进去,黑着出来。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你想去试试吗?” 本来想去查果拉边防队大干一场的苏海河,也感到困惑不安。临上任以前,军分区政治委员王电强找他淡话,他把心事全部抖落出来、向政委请教。

王政委拍着他的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上过战场,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可以红着进去,更红地出来!站着进去,挂着光采夺目的奖章出来嘛!”苏海河心里刷地亮了。他离开陡峤的丁嘎河岸,大步向查果拉边防队走去。

1983年∽1985年查果拉连队班子部分成員。左起:指导员苏海河、司務長吳紹垠、付連長馬軍佔、付指導員龚昌荣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队部灯火通明。党支部委员们围在电炉四周,怀着困惑和烦闷的心情,望着年轻的、新来的党支部书记。

苏海河平静地传达了成都军区和军分区两位政治委员的指示,拿出“高原红色边防队”命名时那篇通讯报导《雪山红旗》,念着,念着……

念呀,念呀,苏海河的声音由激动到微微颤抖;

念呀,念呀,党支部委员们由困惑,麻木,逐渐变成激动,渐愧,有的低下头,揉着鼻尖;有的眼角流出两行热泪……

流泪振兴不了查果拉!要去邪归正,首先要从战士们反映最强烈的“开小灶”改起!苏海河象当年战争中选突破口一样,选定了这个突破口!

连长张文清举双手拥护。

新来的司务长吴绍银也举手赞成。

开过小灶的和没开过小灶的支部委员各自怀着不同的、复杂的心情,也都举起了手。大家还研究了一些措施。

第二天上午,苏海河在连队党支部大会上,传达了成都军区、西藏军区和军分区关于查果拉的指示,传达了党支部委员会昨夜的决定!会场立刻沸腾起来!党员们又高兴,又有些疑虑。高兴的是查果拉边防队要振兴了!光荣统传要恢复,要发扬了!疑虑的是,党支部委员会的决定,能实现吗?新来的指导员,连长,说话算数吗?”开小灶”这个病毒能消除吗?一句话,去邪扶正,能逗硬吗?

下午三点钟,丁嘎的天空,阴转多云,党员大会传达的精神,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风传给了全连战士,同志们怀着亦喜亦忧,半信半疑的心情,集合,走进饭堂。令人注目的是这次连队集合,一百余人全部到齐!炊事班,饲养班都齐刷刷地来了,一个没漏!

苏海河服装整齐,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跨上讲台,环现课堂,一百多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直直地望着他。他严肃而又极富鼓动性地传达了上级领导指示及党支部委员会的决定,响亮地提出:“振兴查果拉!让雪山红旗重放光彩!”

战士们的眼里,闪着一线希望之光。但是,他们没有鼓掌。

苏海河站起来,挥动看手说:“振兴查果拉,恢复光荣传统,首先要刹住不正之风!党支部决定,从现在起,查果拉边防队不准任何人开小灶!首先从我做起;不开小灶,说到做到!”,他环视课堂,坚定而诚恳地举起右手,形同宣誓:”同志们!谁要是发现我苏海河开小灶,就请你砸我的锅!”

课堂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只有埋伏多年,突然从心底爆发出来的掌声,才这样响如暴雨惊雷!

掌声中,那位因“有病“常开小灶,被战士们”封”为”小灶专家”的干部,飞步冲出课堂,提来他那口心爱的小锅,当众”交械”!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

掌声中,出现了连锁反应。有锅的交锅,有炉的交炉。拿了公家的主副食的,也把肉,油、盐、酱油粉,醋精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一交了出来!

散会以前,全连官兵齐声唱起那支“老西藏”的筑路歌:“雪花飘,汗水,我们把荒山变了样……”

听着战士们响亮整齐的歌声,苏海河和他的一班人,腰杆挺得更直了!

是的,十年动乱造成的思想荒芜,应该把它变样。我们的高原红色边防队,应该和祖国一道,修筑新时期的振兴之路。

振兴查果拉,不仅要有满腔热情,还要有严格的科学的管理。

按照高海拨地区气候特色安排的作息时间表,在队前公布了。全队官兵,从队长、指导员到战士,必须按时坚持出操、训练、上课,不准不假外出、不准随便去串村子。丁嘎河畔,离连队一里多路的地方,有一个温泉。边防队规定由队干部指定时间,各排轮流去温泉洗澡,来去由排长负责带队。丁嘎山上,有雪莲花、当归、龙胆等中草药。在西藏当兵,采点土特产中药回去孝敬父母,是合乎情理的。但必须在星期天休息时上山采药,按时归队。平时不得个人随意上山。为了杜绝开小灶,司务长吴绍银提出:仓库的门锁,要三把钥匙到齐才能开。这三把钥匙分别由给养员、司务长,值星排长掌管……

不开小灶,是堵住漏洞,属于防御范畴。要改善连队生活,增强体质,提高战斗力,还要向荒山进攻。他们开出荒地十五亩,种萝卜、土豆、莲花白。要想吃青菜,改善菜蔬品种,苏海河提出:建两个玻璃温室!他在一本科技书上,找到了如何修建温室的资料。于是,他就比试着,画了一个温室设计图样。向上级要玻璃,派人去亚东伐木。经过紧张的筹备,一个月之后,查果拉边防队的两个面积三百平方米的玻璃温室拔地而起。在那暖烘烘亮晶晶的玻璃世界里,播下了希望的种籽:菠菜、小白菜、芹菜、辣椒等。

(未完待续)

苏海河指导员(右)和副连长马军佔(左)在“高原红色边防队”锦旗旁合影。

本文插图均来雪松提供)

作者简介:

杨星火:四川省威远县人。1925年生。国立中央大学化工系毕业。1949年5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随十八军进藏。曾参加修筑川藏公路、平息西藏叛乱和民主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边防建设等。在西藏工作20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军旅诗人。

后期整理:刘光福、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