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乍暖还寒。三条桅商船津门归来,赵船长当即来到了虎头崖通聚货栈。经理向他转达了东家的指令:“下个航次,跑安东!”
赵船长时年六十有二。从三年前起,他驾驶着这只载重30万斤的大船,跑天津,去旅顺……给“通聚”号赚取了大量银两,当然,东家也给了他不菲的报酬。此刻,他正踩着虎头崖下崖的鹅卵石往回走。
滩头上,有几个船工正在维修一条旧舢板。底盘艌好须将它扳正再修上三路,就在四五条汉子准备弯腰下力时,一个头戴破毡帽的年轻人说:“等一下!张吉来,都说你有神力,你自己能把它划过来吗?”
那个名叫张吉来的船工年约二十多岁,个不高,长得墩墩实实。他抬眼望了望日头,搓着手,道:“可惜今早光喝的稀饭。”
“只要把舢板划过来,后边的活甭你干了。”
舢板虽不大,但少说也有三、四千斤重。张吉来挠挠头,动心了:“此话当真?”
“决无戏言!”
张吉来见大伙都赞成,便紧了紧腰间麻绳,脱掉败了色的旧衣衫,露出一身腱子肉,两手往下一伸,喊声:“起!”舢板像被吹了法气,稳稳侧立沙滩上;他转身绕到底盘这一面,双手扶住,稍加喘息,顺势慢放,舢板果真划过来了。
这情景,却让赵船长看个正着,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张吉来披上旧衣衫,擦着额头上的虚汗,试探着问:“您是……”
有人哎哟一声:“原来是‘通聚’号的赵船长,有失远迎!”
陈船长同众人打过招呼,近前拍着张吉来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大的力气。愿不愿意上船吃劳金?”
到三条桅上吃劳金,是当地船工求之不得的事,难怪伙计们替他着急:“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张吉来,你,你快应啊!”
张吉来呐呐地说:“可是,好多船主都嫌我饭量太大……”
赵船长笑道:“‘通聚’家就不怕你这样的大肚汉。”
没有繁文缛节,张吉来就这样成了三条桅船上的艄公。
三天过后,跑安东的采购拍回电报,说回程豆饼、高粱及红松都备齐了。于是,三条桅赶紧装货,依然是汉白玉碑石和牛皮。船行五日,进入鸭绿江口。赵船长一边掌舵一边算潮汐,正是涨流时分,货船疾速驶进了沙河子的东尖头。江面上,水平如镜,帆樯如林;简易码头上,工人来往如穿梭,卸货的卸货,装原木的装原木。赵船长指示艄工将船桅上的帆篷掂下来,又把张吉来叫到舵楼,如此这般一番交代,张吉来连连点头称是。
东尖头是鸭绿江下游各类货物的集散地和装卸地。这儿,停泊的商船多为南方大改翘,一只挨着一只,若想傍近码头,只能撑开两边船只往里钻;可南方人结帮欺生,一见是外地的三条桅驶近了,故意把船靠得紧紧的,不留半点儿缝隙。
好个张吉来,拉开骑马蹲裆式,稳站船头,手握竹篙,朝着密集的船帮,左一点,右一拨,威风凛凛。偌大的改翘船倒也听话,随着竹篙点到之处,慢慢荡开去,闪出一条水路;两边船上的看客纷纷站起身,惊诧的目光一齐投向车轴汉子。赵船长稳操舵杆,艄公们摇橹的、撑篙的,各司其职。三条桅缓缓向码头驶去。
东尖头码头初建时,全部采用原木打桩、铺陈,上敷厚木板。按常规,货船傍靠码头,须有人先跳上去,将缆绳套到柱桩上。可这回,张吉来似乎等不及了,距码头还有十几步之遥,只见他右手抓住锚头,左手紧握锚梃,愣是将一口150斤沉的铁锚端起来,大喊一声:“着!”铁锚带着缆索挟着风声直直向前飞去,不偏不歪,锚齿牢牢嵌入码头柱桩顶部。看客们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如梦方醒,齐声喝彩!
而这时,赵船长却不乐意了,他一个箭步从舵楼上跳下来,径直朝张吉来奔去。一边走一边骂:“小兔崽子,你待要我的命!万一损坏了码头,‘通聚’能赔偿得起吗?”及至近前,伸手就是一巴掌;张吉来被打了个踉跄,“扑腾”倒在甲板上。
看客们更呆了,天外有天!想不到这么个干巴老头,比车轴汉子还厉害!
从此,“通聚”号的三条桅在安东叫得很响,人们盛赞艄公张吉来为“掖县大力士”,对赵船长更是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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