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洗个澡,这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对很多人来说竟是奢侈。

凤凰网采访了一位“00后”女孩陈欢欢,“助浴师”这个职业,再一次走进大众的视野。

助浴师”顾名思义,是帮助人洗澡的,他们帮助的对象,主要是失能老人。

陈欢欢说过一件事。她曾接到一位身在异国的客户的请求,去给他卧床多年的父亲洗个澡。拖着各种设备,她来到客户家中。

在此之前她想象过老人的卫生状况糟糕,却从未想过糟糕成那样。

因为长期没能好好护理,老人背上生褥疮,都快烂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散发着腐烂的味道,老人躺在脏乱不堪的床上,绝望而痛苦。

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撼,时时冲击着她内心。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衰老和疾病是最残酷也最公平的。

曾经风光无限也好,曾经平凡普通也罢,当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苦苦地吊着一口气熬日子,就连洗澡这种最基本的需求,也成了奢望,尊严和体面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

一位助浴师说,自己入行以来,遇到时间最久的老人,10年没有洗过澡,大部分起码一年多没洗过。

炎热的夏天,身上出了一点汗都黏糊糊的不舒服,难以想象,卧床多年不能洗澡,被困在汗液、体味、饭菜气味的老人,是怎样一种难受?

对很多老人来说,他们羞于向家属表达需求,也害怕麻烦子女,尤其是隐私部位的清理,只能让不嫌脏不嫌累的同性来,很多老人只能选择长年累月的沉默。

而助浴师的出现,很好地解决了之前的困境和尴尬。

唐博加入助浴师团队已经3年,帮助过形形色色的老人。一位老奶奶,脑梗手术后再没泡过澡,常年躺在不通风、不采光的房间。她临终前的愿望就是干干净净洗个澡。

助浴过程,老人一直很激动很兴奋,双眼大大地睁着,发出满意的哼声。

“她太渴望洗澡了,把洗澡当成一种奢望,久旱逢甘露。”

助浴师金启峰也说过,一位患病瘫痪的老太太,生病前爱说爱说,喜欢玩,生病瘫痪后,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常常呆呆地看着窗外。

老伴儿年纪大,没法儿搬动她洗澡,老太太就总是睡不好,变得很焦躁。

第一次上门助浴时,老人对陌生的助浴师很抵触,也不愿多说一个字。当女性助浴师给她测体温、血压时,不停和她聊天,逗她开心。

随着身体越来越干净,老太太松懈下来,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此后每到约定的时间,老太太就像陷入恋爱的少女,期盼着助浴师上门。

还有的失能老人忘记了女儿的名字,却能准确地叫出助浴师的姓氏。

助浴不仅是一个搓和洗的动作,更是一场修补破碎尊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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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最新数据统计,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有2.97亿,其中失能(失智)老人总数5000万左右。

光是北京户籍人口中,就有26.6万重度失能失智老年人,90%的老人会选择居家养老。

但如此庞大的人群,愿意给老人选择上门助浴服务的,少之又少。

而自己在家给失能老人洗澡难度很大,需要特殊设备,需要几个人合力,准备工作都要做很久,所以大部分都是选择擦拭或者干脆不洗,一些老人的“老人味”就是这么来的。

“可依助浴”创始人李民花说,一开始以为这个行业是一片蓝海,但经过他们铺天盖地的推广和宣传,一年仅仅只服务了300多人。

尽管创业两年多以后,客源逐步稳定,但也只为3000多人提供过上门服务。

这意味着还有几十万重度失能老人,他们的需求没能被重视,被满足。

助浴服务一次,价格在200~400元左右,价格不菲,大部分助浴是由子女出钱,但掏钱的时候需要看子女脸色。

大部分子女觉得,不让老人饿着,不让老人冻着,就已经尽到孝道,至于是不是活得体面,有没有洗澡的需求,能不能彻底清洗,不在考虑范围内。

助浴行业还有一个内幕,很多子女在老人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花钱给老人洗澡,但在老人弥留之际,一定会找他们给老人洗得干干净净。

一位助浴师说,她遇到过最无法接受的请求,就是一位给临终老人洗澡。

老人一看就是平时没被家属好好护理,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被折腾了,洗澡对他来说就是痛苦。

但面对助浴师的质疑,家属不以为意地告诉她:反正墓地、棺材都定好了,你洗得差不多就行了。

这种虚伪的孝顺,让她一边忙碌,一边为老人落泪。

这种客户,是很多助浴师所不齿的。

生命的最后关头,这对老人来说根本不是享受,而是受罪。

可是家属为了面子,为了虚伪的孝顺,宁愿折腾一个濒死的老人,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孝子床前一碗水,胜过坟前万堆灰。

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尊重老人的需求,满足他们的情感,就比任何仪式都重要。

为什么我今天要写这篇文章呢?

因为透过“助浴”行业,我们可以看出什么是真正的孝顺。

在我的老家,有一位80多岁的老人瘫痪在床。

儿女谁也不想跟她一起住,将她挪到老房子里。

老房子里有台电视,就整日整日开着,让老人听个响。没人陪她说话,没人带她出来晒晒太阳,没人跟她聊聊村里发生的大小事,更没人帮她洗澡。

子女每天三顿轮流送个饭,放到桌上就走,下一顿再把上一顿的碗收走。就算饭菜都剩着,儿女从不多问一句是不是不舒服。

我曾去过老人的房子,还没到门口就臭气熏天,她身上散发一种难以入鼻的气味。

而她的日常,就是坐在里面茫然地看着电视,浑浊的眼睛里失去所有光彩。

那一刻我悲哀地想到,这样活着,还有意义吗?连作为人的尊严和体面完全没有。

她的儿女所做的,仅仅是给碗饭给口水,老人被迫困在粪便味、体味、饭菜味等各种难闻气味混杂的空间里,绝望地等待生命的终章。

而她一把屎一把尿把5个子女拉扯大的意义,又是什么?

听过《一只麻雀》的故事吗?

一对父子坐在宅院内的长椅,风华正茂的儿子在看报,垂垂老矣的老父亲安静坐在一旁。

这时,一只麻雀飞落在眼前的草丛中。父亲喃喃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儿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口答道:“一只麻雀。”

父亲点点头,看着麻雀在草丛中颤动着树叶,又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儿子不情愿地再次抬起头,不耐烦地回道:“爸,我刚才跟你说了,那是麻雀。”

说完继续自顾自看报。父亲的视线跟着麻雀起落,他好奇地一欠身,又问:“那是什么?”

儿子烦躁起来,合上报纸,对父亲吼道:“麻雀!一只麻雀!”

老人没看儿子,仍是盯着麻雀,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那是什么?”

儿子彻底抓狂,他愤怒地朝父亲大声嚷嚷: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已经说了这么多遍了!那是一只麻雀!摸-啊-麻!七-跃-雀!麻雀!”

父亲沉默着,拿出一个小本子,指着其中的某段给儿子看,说道:“念!”

儿子照着念起来:

今天,我和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坐在公园里,一只麻雀落到我们面前,儿子问了我21遍‘那是什么?’我就回答了他21遍‘那是一只麻雀。’

他每问一次,我都拥抱他一下,一遍又一遍,一点也不觉得烦,心里想着我的乖儿子真是可爱……

儿子读着读着,就哭了,他张开手臂搂紧父亲……

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可以很有耐心,很有爱地对待我们,但子女很少会回报同样的耐心和尊重。

台湾作家刘墉说,“爱总是向下流动的”。

在我们小时候,父母总是尽量满足我们的需求,饿了、渴了、冷了,都会及时关注到。

而等到我们长大,这些爱却自然流动到下一代,我们会在儿女身上付出大量心血,却很少有人看见父母逐渐老去,看到父母被爱、被呵护、被重视的需求。

爱就像一个单箭头,从父母,到我们,再到我们下一代,却没有回流到父母身上。

知乎博主@李大琳,从事临床医疗工作,看过无数老人的现实生活:

有的大小便失禁在裤子里,干了湿湿了干,结成粪板都没人给换;

有的白内障严重到失明依然每天摸摸索索下地干活;

有的因为过度劳累,弯腰驼背痛到睡觉无法躺平;

有的子女不在身边,无法自理在家死亡好多天后才被人发现;

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样的老人,你会见识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太苦了,苦在生而为人,且以人的生命形态活着的每一天。”

《你在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有一段旁白:

他们向前走,他们向远处走。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自身价值的东西:母亲的赞同,父亲的点头,都已经被他们自己取得的成绩所替代。

直到很久以后,当他们的皮肤变得松垂了,心脏变得衰弱了。他们才会明白:他们的故事和他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基于父母的经历建立起来的,

就像生命之河里的石头,层层叠叠。”

时代不断发展,别忘了回头看看父母,看看那些慢下来的人。

去听听他们的呼声,关注他们的需求。

他们佝偻的腰,曾扛起一个家庭和社会的重担。

他们无力的双腿,也曾大步带着我们奔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