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读《红楼梦》,看到“莺儿折柳”那一节,还觉得是丫鬟婆子之间鸡毛蒜皮的吵嘴,闹一阵便过去了,不甚明白作者写这段的意义。
后来再读,才惊觉曹公笔力如刀,早在一根柳枝里,埋下了薛家败落的全部伏笔。
那天莺儿折嫩柳条编花篮,丫头春燕看到了便劝莺儿别折了,说这块是自己的姑妈承包的,到时看到难免会被责骂。
莺儿听了,却理直气壮地嚷起来:
“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
这话乍听是丫鬟嘴快,可细琢磨,句句都是钉子。
一、薛宝钗的份例
何谓“份例”?
就是贾府正经小姐们每月享有的固定待遇——胭脂水粉、四季衣裳、头面首饰,以及那二两月银。
莺儿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姑娘是有份例的,只是不爱戴花,所以花草这份例我们不要,但不要不等于没有,这园子里的花草,原本就该有我们家姑娘一份。
一个客居的丫鬟,凭什么敢说贾府园子里的花草“欠”了她家姑娘的?
只有一个解释——薛宝钗在贾府,是实打实享受了和贾家小姐一模一样的待遇的。
回想薛家初进贾府,薛姨妈当众说了一句漂亮话:“一应费用自理,方是长久之计。”
这话说给贾府上下听,是给薛家挽尊——我们薛家是皇商,不差钱,投奔姐姐不过是图个亲眷团聚。也是给王夫人争面子——免得人说王夫人拿贾家的钱养活妹妹一家。
可“一应费用自理”到底体现在了哪里?
住的是贾府的房,吃的是贾府的厨房,使唤的是贾府的丫鬟婆子,就连薛宝钗的月例银子、四季衣裳,都按贾府小姐的规格照发不误。
所谓“自理”,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罢了。
王夫人心疼妹妹孤儿寡母,自是默许了这一切。
薛姨妈自然也心知肚明,母女二人便默契地守着这个公开的秘密——面上说自理,实际月月拿着贾府的份例。
所以莺儿才敢那么理直气壮。
一个丫鬟的气焰,从来都是主子给的。若没有薛宝钗背后默许,她一个客居的丫鬟,怎敢在贾府的地盘上和管事婆子叫板?
二、对比之下更显穷相
更耐人寻味的是,薛宝钗真是个“不要份例”的人吗?
她因为一开始就打着“不爱花儿粉儿”的口号,所以退掉了花草份例,这事又体面又省钱,还能落个“不爱红妆爱素净”的美名。
但二两月银呢?四季衣裳呢?头面首饰呢?这些实打实的好处,她可是照收不误的。
有个细节就写得极妙。冬日里邢岫烟衣衫单薄,别人都还没想到月银上去,薛宝钗却脱口而出:
“难不成是凤丫头又没按时发放月例银子不成?她如今越发没心没计起来。”
这话说得既失体统又透着熟稔。
一个客居的表小姐,怎么对贾府发放月例的时间、凤姐拖延迟发的事这么门儿清?还公然指责当家奶奶“没心没计”?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薛宝钗自己每个月都领这份二两月银,领得久了,便觉得理所当然。
一旦延迟,她就心生不满,积了怨气,才会当众脱口而出。
她不仅领,而且很看重这二两银子。否则不会对凤姐的延迟如此敏感。
对比一下同样投亲的邢岫烟,就什么都明白了。
岫烟家贫,寄居贾府,每月二两月银还要省出一两给父母。可她从无半句怨言,凤姐问她缺不缺什么,她连忙说“什么都不缺”。
凤姐延迟发月银,她替凤姐打圆场,说自己不缺钱花。哪怕冬天把棉衣都当了,也不肯开口求人。
一个知足自爱,一个得了好处还嫌不够。
这就是曹公的笔法——不直说谁好谁坏,只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件事上,让读者自己看,谁在寒酸中保有体面,谁在富贵里露出穷相。
三、一毛不拔的薛家
再想想宝钗帮湘云办螃蟹宴那段,就更叫人齿冷了。
史湘云是个直爽姑娘,一时兴起说要做东办诗社,宝钗便“好心”替她谋划,说自己从铺子里取几篓螃蟹,再备几坛好酒,请贾母和王夫人并众姐妹都来赏桂花吃蟹。
听起来是大手笔吧?可细算账:那一回螃蟹宴总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这还是刘姥姥算的,刘姥姥是乡下人,对银钱估算向来虚高。
实际上那些螃蟹是薛家铺子的伙计给的,根本不用宝钗出钱,酒水也是薛家铺里现成的,宝钗真正掏的银子,有没有二两都难说。
而二两银子,正好是贾府给小姐们一个月的月例。
宝钗拿自己一个月的月钱,替湘云办了一场全府上下的宴席,赚足了“大度”“体贴”“帮衬姐妹”的好名声。
你说她没钱吧,薛蟠在外头吃喝嫖赌,花银子如流水,从不见她拦着。你说她有钱吧,她对自己抠到骨子里,对别人更是口惠而实不至。
惜春要买画具那一回,她口若悬河列了一长串绘画材料,什么金笔、银笔、紫毫、貂毫,什么碟子、水碗、胶矾、绢帛,说得天花乱坠,末了加一句:
“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
好一个“我都有,但不给你”!
这话说得比不给还难听。你真要送,就不必说“糟蹋了可惜”;你既然不送,又何必把“我都有”挂在嘴上?
同样,王夫人需要人参配药,宝钗先说“人参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们家有的是”,话锋一转,“要好的还得花大价钱去买,我让伙计给跑个腿”。——到头来,人参还是王夫人自己掏钱买的。
邢岫烟戴了探春给的一枚碧玉佩,宝钗看见了,教训她不该“富丽闲妆”,又说自己家有几箱子金玉珠宝,多的是——可一件也没见拿出来送过岫烟。
这就是薛宝钗的做派:嘴上应有尽有,手上毛都不拔。
更不要说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到贾母和王夫人跟前“承色陪坐”,一坐就是大半日,坐到宝玉房里丫鬟都困了还不走。
你说她是孝顺长辈?贾府孙女一大堆,没见谁像她这般天天打卡。你说她无所事事?她回家后还要做到三更半夜的针线活。
那她天天赖在长辈跟前做什么呢?
不过是不敢走,也不能走。因为她清楚,自己家早已败落,贾府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必须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刷足存在感,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拿着那份份例,才能时不时替不成器的哥哥讨些人情、谋些便利。
贾母和王熙凤何尝看不透?
老太太好几次借着玩笑挤兑薛家母女,凤姐更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怼过薛姨妈:
“姨妈先放五十两银子在我这儿,我给您预备席面,多退少补,如何?”
薛姨妈立马装聋作哑,再不提请客的事了。
可这对母女的脸皮修炼得着实厚,任凭你怎么敲打,就是不走。
一住就是七八年,直到把贾府住败了,才不得不搬出去。
四、薛家最后的遮羞布没了
所以莺儿折柳那一回,表面是丫鬟不懂事,实则是薛家困窘的集体无意识发作——拿了人家七八年的份例,拿成了习惯,拿成了天经地义。
连花草这种不值钱的份例,她们都觉得自己“该有”。一旦没有了,就要嚷嚷出来,好像贾府欠了她们似的。
可贾府欠她们什么?大观园是贾府的花园,一草一木都是贾家的。薛家客居在此,白住白吃白拿,连丫鬟都养出了“主人家该我的”这种心态。到底是谁欠谁?
薛宝钗太聪明了,聪明到每一步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拿份例时算得清,不拿花草也算得清,替湘云办宴席算得清,连提邢岫烟赎一件棉衣也要闹到人尽皆知。
她什么都算了,唯独没算到,算计本身,就是一种穷相。
真正有钱的人,不在乎那几两月银;真正大方的人,不会把“我都有”挂在嘴上却从不给人;真正体面的人,不会让丫鬟在别人家花园里嚷嚷“这花草该有我家一份”。
莺儿那一嗓子,喊出的不是薛家的底气,而是薛家早已败落的底裤。
曹公写“真事隐,假语存”,明面上的薛家是“珍珠如土金如铁”,可暗地里,处处是薛家人拿着贾府份例、打贾府秋风、嘴上唱高调、手上抠银子的窘迫。
莺儿不过是替主子喊出了那一声不好意思喊的话:我们薛家,早就不行了。可你们的份例,我们还是要拿的。
昔日的皇商薛家,也曾是“护官符”上排得上号的名门,到头来却要靠一个姑娘在姨娘家蹭吃蹭喝蹭份例,连丫鬟都养出了“讨要”的习性。
这哪里是莺儿和婆子吵嘴,这分明是一个家族没落时,最后那点遮羞布被自家丫鬟一把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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