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接上期)
三
傍晚时分,炊烟四起,也是各家集中挑水的时候,每家的水缸水都是所剩无几。我家的厨房在村的东头,离水井最近。其他人挑水都要从我家厨房石坎下经过。挑水的任务都是由孩子们来完成,他们挑着铁皮桶木桶晃着吊绳吚吚呀呀而过,回来桶里溢出的水溅在小道赭色的卵石上,一遍一遍地浇过,整条小道就变得湿漉漉,亮晶晶。
水井在山脚下,原来只是一个小坑,水量不多,积水只够用来浇菜,饮用水则是到公路对面河里提取。后来,“赤牯”提议在水坑处打井,他说河里的水不卫生,挖井费用他来承担。大家都知道河里的水不卫生,都会趁着凌晨去挑水,可是雨季到来,河水终日都是浑黄,所以每家都得准备几只大水缸,用来澄水。“赤牯”有这个财力为大家服务,大家自然双手赞成。
“赤牯”叫来他的徒弟和他们家人,又请了泥水匠,水井挖到五米碰到片石,镐锄都奈何不了,得放炮。放炮得请专业队伍来,公社黄书记说,他来联系。
爆破队是外地来的,他们操着异地口音,吃派饭,吃完饭还要喝茶,工地上也摆着茶具。休息时,他们把茶筛到酒盅里,然后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然后又把每个酒盅筛满,我们没见过这样喝茶的,他们喝茶好像不是为了解渴,而是在享受。桌子上还有一包葵花籽,他们嗑着,叽叽呱呱聊着天,他们的劳动看起来轻松悠闲。长生认为这种喝茶方法很时髦很诱人,也要了酒盅来喝,他说味道果真不一样。
响过一次炮,片石松动了,挖了片石,再放炮,一直向下挖到十米深,涌出来的水已有几尺深。“赤牯”认为深度够了,命人抬下几麻袋木炭铺在井底。木炭是对水起过滤作用的,木炭上再铺上细沙,细沙上再铺一层鹅卵石,从底下渗出来的水就清澈无比。
每响一次炮,长生就要跑过来看,其实他是想地跟外地佬喝茶,听他们扯闲天。长生在语言方面极有天赋,没几天就能听懂他们说话,自从他去学木匠,现在又来了外地佬,他就不屑与我们这帮差龄的小孩混在一起。
四
深夜一切复归平静,窗外的月还在朗照,墙脚偶尔传来蟋蟀的叫声。半个世纪之前,作为少年的我单独住在连接厨房的一个闲间,并在一个晚上为一缸清澈的井水激动得夜不能寐,我记得自己像得到一件宝物似的生怕失去,几次起身揭开缸盖,看见平静的水面映衬出一张少年的面孔,然后心满意足躺到床上去。
水井竣工那天,全村的人来到水井边举行仪式,“赤牯”意气风发,看着大家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有一位老人提议要立一个碑,碑上刻“赤牯”的名字,颂扬他的功德,“赤牯”没有同意,他说挖井也是为他自己能喝上干净的水。
“赤牯”放下绳索打起第一桶水,焚起香,向着水井作揖,众人也跟着拿香作揖。黄书记提议“赤牯”打第一担水,“赤轱”说第一担水应当让给黄书记,二人互相推让,还是长生出了一个主意:把一担水分出一半,再打一担水填满四个半桶,这样两担水就不分先后了,不分先后的两担水给了“赤牯”和黄书记。
也是在那个晚上,长生来敲我的窗子。他说是来和我告别的,他要随爆破队去做生意。我问,你家里人知道吗?他说,没跟他们说,说了就不让我走。我说,他们肯定会来问我,我该怎么说?他说,随你,反正我走了。长生显得忧郁而又坚定,他背上背着很大的包袱,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记不起长生的家人有没有来问过我他是否说过去哪里。他的出走也没引起什么轰动,一个令人生厌的人突然消失众人眼前,或许大家都求之不得,至于他的家人怎么想,只有他们心里清楚。
弹指韶光,素华流年。半个世纪之后,我来到我曾经居住的地方,厨房已经倒塌,倒塌了的房屋没有人去整理,任由荒草丛生。整个村庄已没有几户人家居住,他们的后人大都迁往县城,然而,水井还在。
令我意外的是水井边上修了一座高耸的塔,塔脚下埋设的水管延伸到各家各户,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变化。塔脚有一个低矮的抽水机房,门上了锁,边上竖有一块水泥石碑,记述水井机房建造的过程,我惊讶地发现有长生的名字,前面还冠以“华人乡贤”字样。
(全文完。谢谢阅读!)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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