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发表于《廊坊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3期,第24—34页。微信版已略去注释、参考文献等信息,正式版本请以原文为准。

朝鲜士人李德懋及其《磊磊落落书》考述

秦 丽

摘 要

磊磊落落书》是朝鲜王朝第一部明遗民传记史书。该书由正编十卷、补编二卷组成,正编作者为李德懋,补编上卷由李光葵所辑,下卷由成海应撰成。该书在参考大量明清史书、地方志、笔记、文集和部分朝鲜文献基础上编成,其中尤以明清笔记、文集为主要来源。书中所收明遗民在明末清初以来的各类明遗民传记史书中数量最大,而补编所载入朝明遗民成为该书区别于清朝明遗民传记史书的重要特征。然该书尚属资料长编性质,人物收录驳杂,义例未备,其后成海应在此基础上汰滥补阙、剪裁整合,形成了更为完善的明遗民传记《皇明遗民传》。尽管如此,《磊磊落落书》作为朝鲜正祖时期尊周思明风潮下的产物,仍有其重要的史学价值和影响。

关键词:明遗民;李德懋;《磊磊落落书》;成海应;《皇明遗民传》

明清易代之际,明遗民通过诸多方式抵制清人统治,借以寄托其故国之思。他们或隐居乡野,或逃禅出家,甚至避居日本、朝鲜等地。目前学界对入清明遗民和在日明遗民的研究均已硕果累累,针对清代明遗民传记也展开了探讨。然而,虽然事实上朝鲜王朝因强调尊周思明、倡导儒家忠义而围绕明遗民撰写了大量著述,可相对来说,学界对赴朝明遗民和朝鲜王朝明遗民史书的研究却较为薄弱。其中,李德懋所撰《磊磊落落书》作为代表性的明遗民史书就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但长期以来也没有得到学界足够的关注。是此,本文拟对该书做一全面考察,以就教于方家。

李德懋之生平事迹

关于李德懋(1741—1793)的生平事迹,主要可参考《青庄馆全书》卷七○至七一李光葵《先考积城县监府君年谱》、李书九《惕斋集》卷九《李懋官墓志铭》、朴趾源《燕岩集》卷三《炯菴行状》、南公辙《金陵集》卷十八《积城县监兼奎章阁检书官李君墓表》等。根据以上资料,李德懋字懋官,号炯菴,又号青庄,晚号雅亭,是朝鲜英祖、正祖时期著名文人和实学学者。李氏本贯朝鲜完山,乃朝鲜定宗之子茂林大君李善生十世孙,属王室后裔。尽管如此,由于李德懋祖父系庶出,而朝鲜社会身份等级制度森严,嫡庶界限分明,两班贵族的庶出子弟只能沦为次一等的中庶阶层,在科举任职等方面受到种种限制。受此影响,李德懋自幼家境贫寒,以至“或累日不炊,而安之如素”。李氏家贫不能蓄书,早年“遂癖于抄写,常置纸墨于怀袖中,随见辄录,盈箱溢箧”。

正祖即位初,在昌德宫后苑建立奎章阁,负责收藏历代国王御制、御笔、御真等王室文献,存储官方新购图书,并负责校对、编印图书。奎章阁的职官设置,除提学、直提学、直阁、待教等由两班贵族担任的高级职位外,另设有检书官可选用中庶任职。正祖三年(1779),李德懋成为奎章阁最初四名检书官之一,负责书籍整理和编撰工作。李氏生平笃好经史,善作诗文,与朴齐家、柳得恭、李书九并称英祖、正祖时期“汉学四家”,加之奎章阁检书官的便利条件,使他得以阅读和博览该馆收藏的大量汉籍。后来,尽管李德懋历任司导寺主簿、沙斤道察访、广兴仓司饔院主簿、积城县监等职,但因其长期兼任奎章阁检书官一职,故曾参与了朝鲜官方诸多修史活动。“每有文献编摩之役,懋官辄与焉,如《国朝宝鉴》《羹墙录》《文苑黼黻》《大典通编》之类也。”此外,他还曾参与正祖御定史书《宋史筌》的纂修工作,该书的“遗民”“高丽”和辽、金、蒙古列传及书中论赞多出李氏之手。正祖十七年(1793),李德懋因病卒于私第青庄馆。其后,正祖追忆其才识苦劳,下令官府赐钱五百两资助李氏遗稿之刊印,并起用其子李光葵充任奎章阁检书官。

在对清问题上,李德懋主张结合朝鲜现实情况,积极向清朝学习,这使他能够相对客观地审视和运用清人著作。正祖二年(1778),李德懋曾随以蔡济恭为谢恩使正使的燕行使团赴北京购求书籍。他在琉璃厂书肆广泛阅读各类书籍,购买了诸多遗闻逸史携归朝鲜。同时,借助燕行期间与纪昀、翁方纲、潘庭筠、李调元、李鼎元等清朝官绅的接触与交往,李德懋了解了清朝当时的学术潮流,不仅注意到乾隆中后期禁毁、删削违碍书籍、文字的官方政策,也对官修《明史》《四库全书》《胜朝殉节诸臣录》《贰臣传》等书的情况和进展有相当的掌握。例如,他在有关《四库全书》的札记中写道:“戊戌游燕时,见坊曲揭黄纸诏书,严禁钱谦益、屈大均、金堡三人遗集。毁板焚烧,勿遗片言,藏者抵罪。盖谦益则以明朝宰相,投降清朝,而其述诗文,侵斥不已。”他明确指出,清朝禁毁钱氏著作,乃在于钱氏投降清朝而又对清朝侵斥不已的“贰臣”品行。

燕行图之《琉璃厂》(韩国崇实大学基督教博物馆藏)

尽管李德懋能看到清朝的某些长处,但他在对待明清两朝的态度上,仍坚持鲜明的尊明贬清立场。李氏学术以程朱理学为底色,强调华夷之辨,他曾参与纂修正祖朝官修史书《宋史筌》,撰写辽、金、蒙古列传,以正华夷之分,并草成《宋史筌》遗民列传,为谢翺、郑思肖等119位宋遗民树碑立传。李德懋生平学问淹贯,博古通今,而最习明末历史,他曾致信李书九曰:“我明民也,结交隆历启祯间名臣处士。视世之眼前媕婀,背后睢盱,岂不贤哉?”明确表达了以明人自居的文化认同感和优越感。特别是朝鲜王朝英祖、正祖时期,尊周思明氛围极其浓厚,朝鲜人在传统的华夷观和明朝壬辰再造之恩的影响下,坚持尊明贬清,强调朝鲜作为“小中华”继承了明朝的中华正统地位,由此兴起了进行明史撰述的风气。在此背景下,李德懋也表现出强烈的思明情感,特别是经过燕行之后,他慨叹中国已沦为夷狄之国,更不满于清官修《明史》“不立遗民一传,忠魂毅魄,泯没无传”的缺憾,于是广搜博采甲申之变后的明遗民事迹,辑成了朝鲜王朝第一部明遗民资料集《磊磊落落书》。由此,李德懋的著述不仅包括《纪年儿览》《清脾录》《士小节》《耳目口心书》《盎叶记》等“考据精博,义例详密”的著作,也囊括了《磊磊落落书》这类表达思明情感的专门著述,下文对该书相关问题展开详细讨论。

《磊磊落落书》的

成书过程与主要内容

《磊磊落落书》主要是由李德懋编著的明遗民资料汇编,其以人物为中心,从各种文献中辑录与入传人物相关的条目,形成了规模宏大的明遗民资料库。该书收入李氏文集《青庄馆全书》第三十六至四十七卷中。今存《正编》十卷,《补编》上下两卷,凡十二卷,《正编》在正文之前列有引用书目。《青庄馆全书》由李氏之子李光葵(1765—1817)整理、儒生李畹秀(1759—?)校订而成,凡七十一卷,未经刊刻,仅以抄本传世,今韩国首尔大学奎章阁、成均馆大学尊经阁图书馆、梨花女子大学中央图书馆,以及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图书馆等均藏有抄本。因此,今传本《磊磊落落书》主要见于上述诸抄本中。各抄本在内容上基本一致,与其他版本相比,伯克利抄本较特殊,该本在引用书目之后、正文之前列有各卷目录,各卷卷首亦列本卷目录,卷末题有抄写者信息“庚午(1810年)夏典设司书员洪继忠书”“庚午夏典牲署书员申景桓书”。本文以该版本为主展开讨论。

在现存文献中,该书有“明遗民传”“皇明遗民传”“磊磊落落书”等多种不同称谓。李德懋开始撰写该书的时间不详,但应不早于正祖三年(1779)他刚担任奎章阁检书官时。他在撰写过程中曾致信成大中:“《皇明遗民传》方在乱草,不整齐,不堪持赠。姑俟编完,弁以一序,千万企企。”书信时间不详,李氏将该书称为《皇明遗民传》,并计划完稿后向成大中索序。但遗憾的是,李氏撰成《正编》初稿后,未及定稿而卒于正祖十七年(1793)。目前尚未发现李氏命名该书为《磊磊落落书》的直接史料,但朴趾源(1737—1805)为李氏所撰行状云:“曰《磊磊落落书》,翻阅群书,编辑明末遗民,未及删定也”,可见这一书名应是李氏生前所定,推测李氏在撰写过程中将书名由“皇明遗民传”改为“磊磊落落书”是旨在以“磊磊落落”来表彰明遗民心系故国、忠贞不渝的高贵品格。至于南公辙在李氏墓表中所言“所著有……明遗民传”,或为笼统代称。

李氏卒后,《磊磊落落书》由李氏之子光葵整理成册,最终定为《正编》十卷、《补编》二卷。据李光葵卷末所题“崇祯纪元后四甲子元月上浣”,知该书是经过十余年的补充整理最终于纯祖四年(1804,甲子年)告竣,今所见抄入《青庄馆全书》之本,已晚至1810年。

关于《补编》的具体撰写情况,李光葵跋文云:

不肖尝承遗志,略加编摩,先以人名字号,次行迹,次诗文,下系引用书,又缀遗简,得死节若干人,为第十一补编。成友龙汝海应取而读之,自任笔削,每人立传,名曰《皇明遗民录》,可与此书并行,而间多新得者,故又补编末,恨不录书名,差违其例也。今以原书十篇及不肖与成友所补各一篇,厘为六册。后之览者有能博搜而踵成,则窃自幸是书之完也云尔。

引文中“成友龙汝海应”即朝鲜后期著名学者成海应(1760—1839)。可知,李光葵先完成了一篇补编(即“第十一补编”),之后成海应以李氏原稿及补编为基础加以笔削,并新增一些明遗民传记,形成了《皇明遗民录》一书。李光葵将成氏在编撰过程中新搜集到的人物资料列为第十二篇,换言之,补编两篇分别为李光葵和成海应完成。总之,该书是李氏父子和成海应共同完成的明遗民资料汇编。但李德懋之孙、李光葵之子李圭景径言“我王考青庄馆先生,为之慨然有《磊磊落落书》,先君恩晖公有《补篇》”,完全忽略了成海应在其中的贡献,不尽准确。

《磊磊落落书》的正式条目收罗各类明遗民凡707人,其中《正编》504人,《补编》203人。清初史家温睿临《南疆逸史》云:“夫名位有贵贱,忠义无贵贱也。能忠义,则匹夫贵矣;不能忠义,则卿相贱矣。”因此该书收录的南明忠义之士,不论等级身份俱录之。《磊磊落落书》收录的明遗民范围与其多有相合之处,覆盖的社会阶层更加广泛,有明宗室子孙,也有乡野平民,甚至和尚、道人、乞丐等,凡不曾“赴举,或受伪职”者俱收录之。就性别而言,除男性遗民外,还收录有女性遗民,如明末女将秦良玉、顾炎武之母王烈母、李成梁孙女李节妇、龚鼎孳原配童夫人,以及岑太君、丁孺人、彭夫人、尼涵光等。就地域而言,除收录留在中土的明遗民外,也搜罗了不少流落异域的明遗民,如朝鲜、日本以及暹罗的明遗民。李氏父子所编《正编》和《补编》上卷收录大多为清朝统治区域内的明遗民,成海应撰《补编》下卷收录有赴日明遗民朱之瑜、进入暹罗的明宗室岷王子等人,入朝明遗民有康世爵、田好谦、胡克己、文可尚等。这些流落异域特别是进入朝鲜的明遗民多为同类中国著作所未收,十分宝贵,颇富史料价值。

《青庄馆全书》书影(奎章阁韩国学研究院藏)

《磊磊落落书》乃广泛参考中国明清史书而成,书前列有全书的引用书目。前已述及,由于该书《补编》下卷即成海应所撰部分未标出处,因而引用书目覆盖的范围乃是《正编》十卷和《补编》上卷,不包括《补编》下卷。在这里,我们将前十一卷和最后一卷的资料来源问题分开考察。

大致上,《正编》和《补编》上卷在形式上直接抄录原文而不加剪裁,每一条目均标明出处,因此具有资料长编性质。据研究,成海应《皇明遗民传》主要引用清人特别是明遗民文集资料,同时涵盖清修方志及朝鲜王朝的相关著作,前者80种,后者9种,凡89种。《磊磊落落书》前十一卷的参考书目大大超出这一数目,达到176种之多,大体上,该书的参考书目同样以私人笔记、文集为主,史书仅包括清修《明史》《大清一统志》《盛京通志》《畿辅通志》《江南通志》《嘉兴府志》《扬州府志》,邹漪《启祯野乘》、陈鼎《东林传》《留溪外传》,黄宗羲《明儒学案》11种。例如,卷一“姜埰”条,不仅收录了《明史·姜埰传》,还广引王晫《文苑异称》、王士禛《池北偶谈》《带经堂集》、魏禧《叔子集传》、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潘耒《遂初堂集》等文献,补充了关于姜氏诗文风格等《明史》所不及的内容,可谓搜罗至勤。

《补编》下卷的文献来源,由于成海应未标出处,只能依据其与《皇明遗民传》相同的条目稍加考证。《补编》下卷收录的朝鲜明遗民俱见于成海应《皇明遗民传》中,而后者列出了所从出的朝鲜文献,譬如,闵鼎重《老峰集》、康世爵《自述》、朴世堂《西溪集》、成大中《青城杂记》《青城集》、田井一《田氏述先录》,以及官修《通文馆志》《同文汇考》《国朝宝鉴别编》。可推测,这些文献应当也是《磊磊落落书》补编下卷的史源。至于该卷收录的其他清朝明遗民的资料来源,暂无法明确来源。

此外,伯克利本中的眉批等批校文字同样值得重视。从批校内容判断,其并非出自李德懋或成海应。如卷三顾梦麒条言:“下卷有顾梦麟,似是昆季”,因李德懋所撰止于正编,可将其排除在批校者外;卷十退翁条言:“引用书目似是徐枋《俟斋集》”,批校者显系作者之外的其他人。可推测批校者是整理者李光葵,或负责校订《青庄馆全书》的李畹秀。据《域外汉籍珍本文库》影印本书前提要云,该本卷中钤有“李畹秀印”“蕙邻(李畹秀字)氏”等印,故其为李氏批校的可能性更大。这些批校文字主要是对书中文字的校正和疑问,对于考证相关史实不无启发。

《磊磊落落书》与成海应《皇明遗民传》的关系

《磊磊落落书》成书后,在朝鲜士人中有一定流传。朝鲜后期著名学者金正喜(1786—1856)即在书信中写道:“《磊磊落落书》家有誊本,幸于后便觅付如何?明末遗民事,尚有可考于此。而其芜杂太甚,又其疏漏处甚多。然亦奈何,大抵著书之难,有如是耳。”他肯定了该书在考求明遗民事迹上的作用,但也不讳言其缺陷所在——“芜杂太甚”“疏漏处甚多”。由此引出了与《磊磊落落书》密切相关的另一史书,即成海应的《皇明遗民传》。

《皇明遗民传》书影 民国二十五年(1936)国立北京大学影印魏建功藏抄本

《磊磊落落书》作为《皇明遗民传》的重要资料来源,为后者的成书奠定了基础。前已述及,成海应是朝鲜正祖、纯祖朝的著名学者,著有《研经斋全集》。其所撰《皇明遗民传》七卷在近代中国学人中受到广泛关注,尽管当时学界尚不清楚该书具体作者,但大体知其为朝鲜人所作。孟森表彰该书“所搜辑明季清初旧闻,在清中叶以前中土士大夫视此必有逊色”,孙卫国亦称誉其收录遗民人数最多、范围最广,是最重要的一种明遗民传。有鉴于此,今就两书的联系与差异详加说明。

成海应之父成大中(1732—1809)与李德懋同为奎章阁检书官,且两家都住在太庙之西,比邻而居,故而过从甚密。正祖十二年(1788),成海应进入奎章阁担任检书官,得以向李德懋、朴齐家等学者请益,所获良多。由此,成海应一家与李德懋可谓既属世交,又是同僚,成氏得以便利地获得李氏所著《磊磊落落书》。他在《皇明遗民传》自序中写道:

皇明遗民凡五百三十五人,传七卷。余尝读张廷玉所著皇明史,廷玉臣事清,有所忌讳,为皇朝忠义之士,多掩晦不章。李青庄德懋荟萃遗民若干人,顾义例未立。余乃汰其滥而补其阙,又从乘、史、子、集与夫偏部短记,复得几人。

明言其书乃以李德懋《磊磊落落书》为蓝本“汰滥补阙”而成,而上文李光葵亦言成海应将其书“取而读之,自任笔削”。因此,二书的确存在密切关联。

《皇明遗民传》与《磊磊落落书》的高度相关,首先体现在二书所著录人物的顺序未发生大的变动,基本按类别编排,首卷为明宗室和明朝高官,最末为女性遗民和入朝明遗民,其余大致按照地域、师承、族系等分别排列。

其次,《皇明遗民传》在文字上多因袭《磊磊落落书》。试以二书所著录的“薛寀”条为例加以说明。

表1:《磊磊落落书》与《皇明遗民传》“薛寀”传文字对比表

如上表所示,李书薛寀条节录了朱彝尊《明诗综》和另一未详作者的资料,但二者针对薛氏籍贯略存差异,毗陵是常州古称,武进乃常州下辖之县,故前条著录更为具体。成海应在此基础上,把李德懋摘录的两条资料有机地融为一体,以“武进”为薛氏籍贯,将李书第二条资料的作者称谓由“余”改为徐枋,据成氏书前所列书目,知其参考者乃徐枋《居易堂集》。此外,成海应还补充了薛寀与杨廷枢的一条资料,使传文内容更为丰富。

而两书在内容上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入传人物在数量上的增删,二是传记文字的重新剪裁整合。

首先,成海应有感于李书“义例未立”,“乃汰其滥而补其阙”,对部分入传人物进行调整和增删。成海应新增人物并不多,如有卷三万斯同条、卷七孔枝秀条等。相对来说,删减部分较多,且集中于李书《补编》上下卷。在《补编》上卷中,除最末条“徐烈母”外,王台辅、王缵、侯歧曾、张煌言、夏允彝、夏完淳、狗屠、卖饼叟、金陵乞儿等85人俱不见于《皇明遗民传》。张煌言等人与徐烈母俱在明亡后死节,尚不清楚成氏删减传记的原因。《补编》下卷中,周世孙、吉王慈煃、定王慈炯、荣王慈炤、益王由本、惠王常润、淮王常清等8人传记遭删落,其原因或是他们在明亡后皆“不知所终”。由于李书还存在人物重出的情况,如该书卷四、卷五分别著录了吴祖锡、吴鉏两条目,实则二者为一人,属重复立传,鉴于此,《皇明遗民传》中进行了纠正。

即便是成氏自己搜集的朝鲜明遗民部分,他在收至《皇明遗民传》时也有调整。其书正式收录和提及的入朝明遗民有康世爵、田好谦、李应仁、麻舜裳、文可尚、胡克己、王凤岗、黄功、冯三仕、陈凤仪、郑先甲、裴三生、王俊业、韩登科、刘太山、金长生、张道士、屈氏、崔回姐、柔姐、紧姐诸人,这些人物与李书《补编》下卷全同。不过,成氏在陈凤仪传后标注有“当删”字样,应属拟删而未遑删定的情况,这也说明他关于原书的收录标准发生了变化。他还补充了孔枝秀一条,云:“孔枝秀,孔子后裔也。清人入中原,枝秀避地东来。清人刷之急,人皆畏祸不敢匿,独许东昱匿之以免。东昱亦节义人也。枝秀后居晋州以终。”由传记内容可判断,该条应是参考朝鲜文献而成。

在此情况下,成氏自言其书中收录的明遗民数量为535人,加上附记之子弟、门生,凡625人,相比《磊磊落落书》的707人,数量大减。入传人物的调整,导致二书的引用书目也出现差异。兹列表如下:

表2:《皇明遗民传》与《磊磊落落书》引用书目异同表

其次,传记具体文字的调整。成海应经过整合、删并李书的诸多条目,形成了新的传文。如前所述,《磊磊落落书》直接抄录参考书目原文而不加剪裁,停留在资料汇编阶段,尚未顾及修史义例。故成氏在李书基础上进一步提炼整合,形成了较为规整的明遗民人物传记。如李书分别摘录有“万泰”“万斯大”二条目,成氏改为以万泰为主传,附万斯大、万斯同传,两条独立条目遂合而为一。李书所录万泰条采纳了陈鼎《留溪外传》、朱彝尊《明诗综》《静志居诗话》《曝书亭集》、万泰《寒松斋集》等中的相关内容凡8条,并各自标明出处;“万斯大”条引用《大清一统志》和《魏叔子集》万氏宗谱序两条资料。成海应通过删定合并这些素材,并适当增加万斯同的资料后,传记内容变为:

万泰字履菴,越东四明人。举诸生,以端方称。崇祯丙子举孝廉,国亡即弃举子业,闭户求天人之学。尝终日危坐,静思圣贤克己复礼,卒悟心性之源,吴越学者一时多从之游。然尚气任侠,与人以诚,里巷有犯者多不较。及一朝有急,忘其怼即殚力拯其危。浙西戴思望,明诸生,工诗画,善诙谐,国变即不语,若有所失。人有问之,惟张目摇头,以手作势而已,人皆目为喑哑。及泰见则豪笑高谈不倦,又狂呼大叫,一坐皆惊,及他客问又默然,其为人敬爱如此。卒年六十。有《寒松斋集》。诸子斯大、斯同最知名。斯大字光宗,邃于经学,尤精《春秋》、三礼。著《学礼质疑》《仪礼商》《礼记偶箋》《周官辨非》《学春秋随笔》。斯同字季野,与兄斯大同游黄宗羲之门。斯大研精经学,斯同贯穿史事,尤熟明代典故。清徐乾学纂礼书,徐元文、王鸿绪修明史,皆咨之。著有《宋季忠义录》十二卷,《南宋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补历代史表》六十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庙制图考》四卷,《河渠考》十二卷,《昆仑河源考》二卷,《儒林宗派》八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字汇》二十四卷。

由此,传文整体上内容全面细致,行文流畅练达,人物特点突出,从而成为短小精悍的人物传记。唯一不足之处在于,成氏《皇明遗民传》中的所有条目都未标明具体的文献来源,此处我们便无法获知其关于万斯同相关文字的准确出处。

《磊磊落落书》“义例未立”还体现在,由于其系抄撮节略各书而成,所以书中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原始文献的政治归属和年号书写。如《补编》张孝起传中称“永历元年”,含有以南明永历政权为正统,斥清人为僭伪之意。然而正编卷十“李节妇”条:“李节妇,宁远伯成梁孙女也。节妇未笄而父死,与其母居,缝纫自给。辽沈之俗,同姓而不同宗者,俱得为昏,以故节妇适李廷鳌。廷鳌战死无子,节妇年十九,自以公侯家女,誓死勿二。及我太祖定关东,兵民杂沓。凡少壮无妻者,令以厘妇配。节妇闻之,毁容断发,以死自守。一军皆为感动。”文后标明材料来源为陈鼎《留溪外传》。其言“我太祖”显系清人口吻,这是直接沿袭了陈鼎原文而未加改动。与此类似者还有正编卷九邹名世传中“明年,南都定,大兵下苏州”,《补编》顾所受传中的“明年,王师渡江”,其中“大兵”“王师”实指清军,这些称谓与李德懋旨在表彰明遗民的立场殊不相合。由这些相互矛盾的史书书法可知,该书确属李德懋未及删定之稿,而李光葵也未能很好地整理完成乃父遗作。到成海应《皇明遗民传》中,这些问题得到进一步的校正和统一。成氏书中虽未收录李节妇,但他在《风泉录》之《书李节妇事》中已改“我太祖”为“清人”。

《磊磊落落书》的价值与影响

尽管《磊磊落落书》存在人物收录驳杂、体例未备的不足,但它作为朝鲜王朝尊周思明思潮下的第一部明遗民传记,仍有其重要的史学价值和影响。

“尊周心法,列圣相传”是朝鲜王朝后期长期尊奉的祖宗家法。到朝鲜英祖、正祖时期,随着清朝统治日渐稳固,清朝与朝鲜宗藩关系走向正常化,“尊周心法”逐渐由激烈的攘夷反清转向相对缓和的思明层面,他们的尊周活动也日益转向举办祭祀仪式和历史书写层面,以此来塑造其相对于清朝的“中华”形象和优越地位。出于对清官修《明史》不以南明为正统等方面的不满,朝鲜王朝李玄锡《明史纲目》、南有容《明书纂要正纲》、官修《资治通鉴纲目新编》《明纪提挈》等相继问世,成为当时尊周思明思潮下明史史书的典型代表。李德懋的《磊磊落落书》即诞生于这样的时代环境中。他不满于清修《明史》不立遗民传的缺憾,从卷帙浩繁的文献中广泛搜罗明遗民事迹,慨然作《磊磊落落书》,不仅意在为故国遗民存信史,也借此寄托他对明朝的崇敬与感恩之情,以“使皇明不亡于方策”。

朝鲜英祖御真(韩国国立古宫博物馆藏)

另一方面,朝鲜正祖时期,积极寻访和优待入朝明遗民后裔的国家政策,促使朝鲜王朝在18世纪末之后形成了撰写明遗民传记的风气。撰写群体除包括李德懋、成海应等朝鲜士人外,还包括明遗民后裔特别是征东将相和“九义士”之后人。可以说,这两大群体共同促进了朝鲜社会对明遗民的尊崇与纪念。然而,作为朝鲜王朝撰写明遗民传记的第一人,李德懋实有筚路蓝缕之功。无论是成海应《皇明遗民传》、吴庆元《小华外史·皇朝遗民录》、王德九《皇朝遗民录》、宋秉璿《皇朝遗民传》,还是署名麻蓬直的《皇朝人东来记》《潮州石氏东来记》等著述,均成书于《磊磊落落书》之后,不同程度地受到该书的影响。这些著作中,最重要者乃成海应《皇明遗民传》一书。《皇明遗民传》自20世纪初以来受到学界广泛关注,是研究明遗民传记所必参考之书目,而其成书实获益于李书甚多,包括书中众多资料和人物传记的分类与顺序,大多袭李书而来。吊诡的是,由于成海应的著作在朝鲜时代流传甚少,在二书问世不久的19世纪初,《皇明遗民传》的流传程度似不及《磊磊落落书》。前述稍晚于成海应的金正喜曾提到李书而未及成书,即是证据。但进入20世纪,《磊磊落落书》逐渐销声匿迹,不为世人所知,二书的命运最终发生逆转。

由上不难看出,《磊磊落落书》在朝鲜王朝后期明遗民史书的脉络中具有重要的奠基作用。而从东亚视野出发,将之与清朝的明遗民传记比较研究,也有助于我们更充分地了解朝鲜王朝和清朝明遗民传记的各自特征。

明亡之后,清初由明遗民主导的遗民事迹编撰活动,促使当时社会形成了空前浓厚的表彰遗民的氛围。一方面,他们重视遗民诗作的搜罗整理,选编了多种遗民诗集,也注重遗民事迹的书写传播,私家明史著述多为明遗民立传,如翁洲老民《海东逸史》专立《遗民传记》一门,记鲁监国政权的明遗民,温睿临《南疆逸史》立《隐遁列传》《逸士列传》,以表彰遗民志节。清朝中前期还出现了黄容《明遗民录》、卓尔堪《遗民小传》、邵廷采《明遗民所知传》等明遗民专书。道光、咸丰以后,清朝官方禁网稍稍阔疏,政策松动导致一些残明文献渐渐“复活”。另一方面,清末民初在“排满”革命的时代风气下,又有孙静庵《明遗民录》、陈去病《明遗民录》等新纂之遗民传记出炉。在这些明遗民著述中,以孙静庵《明遗民录》收录人数最多,凡八百余人。但该书较为晚出,在此之前,清朝的任何一部明遗民著述在收录明遗民的数量和范围上,都不及李德懋《磊磊落落书》及以之为基础的《皇明遗民传》,这也是其史学价值的突出体现。不过,李书和成书在划定遗民的标准上与一些清朝史书略有不同,他们将甲申之后仍存于世的明朝子民,凡有抗清举动或不与清朝合作者全部目为明遗民,即孟森所谓“一言一行具故国之思者即入之”,而不问这些“具故国之思者”最终的结局,因此两书收录了不少清初因抗清而死节的人士,实际上具备了明季死节与遗民传记的性质,或者说其所谓“遗民”可视作“忠义”之意,这成为其收录遗民人数比中国同类史书数量更多的重要原因。譬如,李书将画网巾先生(亦见于成书)、张煌言、夏允彝、夏完淳、顾所受、许琰等划为明遗民。根据相关记载,顺治七年(1650),画网巾先生因拒绝剃发被清军杀害,张煌言、夏氏父子等人亦在清初殉难,故而温睿临在《南疆逸史》中将画网巾先生归入“死事”而非“隐遁”或“逸士”类,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录》乃把画网巾先生、金陵乞儿收入《杂流死义传》,把夏完淳收入《吴江起义传》,这些分类亦属合理,且相对来说,他们的分类似更为细致。

此外,成海应在《磊磊落落书》补编下卷中收录的东迁朝鲜的明遗民也颇值得关注,这些人物不见于清朝的明遗民传记,故而成为朝鲜明遗民传记区别后者的重要特征。明末清初之际,九义士和东征将士后裔等明遗民不顾路途艰险,奔赴朝鲜,长期为国守节,不忘故国,在精神上诚属难能可贵。待到英祖、正祖时期,朝鲜王朝尊周思明思潮大盛,在强烈的“小中华意识”的刺激下,无论是官修《尊周汇编》将东迁朝鲜的“移民者”与朝鲜“明陪臣”相联系,还是成海应将入朝明遗民与中国明遗民等量齐观,都是把他们置于一个广泛的明遗民传统中,歌颂明遗民不屈从于清朝的高尚品格,一方面加强朝鲜王朝同明朝的实质联系,另一方面借此表达朝鲜人对明朝的眷念之情,最终服务于强化朝鲜王朝作为明朝继承者的目的。这些附加在朝鲜明遗民传记之上的思想史意味,也成为其区别于清朝明遗民传记的另一特征。

总之,《磊磊落落书》是朝鲜王朝的第一部明遗民传记史书。李德懋、李光葵和成海应在参考大量明清史书、地方志、笔记、文集和部分朝鲜文献基础上编成此书。作者在书中将明亡后凡有抗清举动或不与清朝合作者皆目为明遗民,故其所收明遗民在明末清初以来的各类明遗民史书中数量最大,而《补编》所载入朝明遗民成为其与中国明遗民史书的一大不同。不过,由于《磊磊落落书》尚属初步的资料长编,大多节录文献原文,书中义例未备,人物收录驳杂。后来,李德懋后辈成海应在其基础上汰滥补阙、剪裁整合,形成了更完善的明遗民传记《皇明遗民传》。尽管如此,《磊磊落落书》作为朝鲜正祖时期尊周思明思潮下的产物,在朝鲜王朝乃至东亚世界的明遗民史书中,仍有其重要的史学价值和地位。

作者简介

秦丽,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中韩关系史、中国史学史、历史文献学。

编辑 | 张继元 孙佳琪

审核 | 金久红 聂毅

微信公众号 | lfsfxyxb

投稿邮箱 | lfsyxb@vip.126.com

更多精彩,点击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