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莹 四川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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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版权不贵、译者专业、获得资助，一个顺利的开局。然而接下来，高温预警、限电、疫情、地震，编辑工作步履维艰。幸好，入选豆瓣年度榜单，评分8.9，万千读者从中收获感动和力量。这本小众文学书的出版背后，还藏着哪些“魔幻”的故事？
雨果曾说：“书籍是造就灵魂的工具。”承担文化从业者的责任，做开卷有益的好书，自进入出版界，我始终秉持着这一理念。2023年底，豆瓣年度榜单发布，由我责编的图书《终了之前：萨瓦托回忆录》（简称“《终了之前》”）荣列年度外国文学（非小说类）榜单。
在更早的、该书刚刚出版之时，一位读者就表示，这本书陪伴她走过了艰难岁月，无数个夜晚，她热泪盈眶，获得了生存下去的力量。这些时候，我想，在这一本书上，作为编辑的我大概是达到了目标。
《终了之前：萨瓦托回忆录》；[阿根廷]埃内斯托·萨瓦托/著，侯健/译；四川文艺出版社；2022年11月
打捞文学遗珠
四川文艺出版社外国文学选题一直有自己的风格——将目光放在东欧、东南亚、非洲、拉美等“非主流”地区，侧重于经典作家作品的首译。我们称这种策略为“打捞文学遗珠”。
2020年初，我责编出版了拉美小说《七个疯子》。这实际上是一本公版书，作者阿尔特在拉美文学界被认为是马尔克斯等人的先驱，在国内却很少获得关注。《七个疯子》引进后，半年内加印了3次，并且赢得了不俗的口碑（豆瓣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有近3000人读过，评分8.1分）。因此，部门主任周轶老师决定，沿着这条线，继续挖掘一位拉美经典作家。
在搜集选题的过程中，我读到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博尔赫斯与萨瓦托对话》。这两位拉美文学的重量级人物，在怀疑主义精神和思想自由的基准下，就文学、语言、宗教、死亡等话题展开了讨论。彼时，博尔赫斯早已在中国名声卓著，萨瓦托却所知者寥寥。但从这本书来看，萨瓦托完全不逊色。
查阅相关资料后，我决定引进萨瓦托的《毁灭者亚巴顿》。这部作品是他的心理小说三部曲之终章、小说创作大成之作，但不知为何国内一直没有引进。（这本书在2021年6月出版后，获得了一系列赞誉，并在当年入围《新京报》年度推荐榜单，至今豆瓣评分仍维持在9.0分）。在为《毁灭者亚巴顿》寻找译者时，我结识了西安外国语大学副教授、西班牙语译者侯健老师。侯老师对拉美西语文学抱着极大的热情，在译者与出版社之间担任“信使”，促成了国内不少西语文学作品的出版。彼时，我向他咨询选题，他便推荐了《终了之前》。
在网络上读过样章后，我认为这本书同《毁灭者亚巴顿》一样，体现了萨瓦托对现代生活精神危机的思索，且行文平易近人，较之其小说，更适合普通读者，值得引进。遗憾的是，当时社里更倾向于出版小说，对非虚构非常谨慎，选题不予通过。然而，我一直关注着这本书，并默默等待时机。2020年夏天，侯老师再次推荐后，我更仔细地研究了选题，并构想了出版的困难点，做好了准备。终于，2020年秋天，这个选题得到了领导的支持。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得惊人：我们以不算高的价格购得了《终了之前》的版权；侯健老师欣然接受了翻译的任务；在版权部刘芳念、李博两位老师的协助下，我们还获得了阿根廷大使馆“南方计划”的资助。
版权不贵、译者专业，还有资助，多么幸运！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有怎样“艰难”的日子在等着我。
2022年夏天的成都，是一个你来了就想赶快跑的城市。高温红色预警连发了14天，最高温度达43.3度，人人都成了“铁板上的烧烤”。或许是萨瓦托也想让我们感受一下他老家的火热，《终了之前》的编辑工作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
引进《毁灭者亚巴顿》之时，我便想请侯健老师担任译者，无奈他的档期已满，到了《终了之前》，我们终于达成了合作。侯老师兴奋地告诉我，这本书是激励他做西班牙语译者的“最初动力”——大学三年级的时候，翻译这本书的选段使他获得了一等奖，“命运的确总能让我们成为我们应当成为的那种人”……
侯老师专业扎实、工作也非常勤奋，翻译合同签订后不到一年，就将齐、清、定的译稿发给了我。尽管对这本书有了一定了解，通读译稿后，我仍然心潮澎湃，甚至能感受到玻璃窗外的滚滚热浪，便立刻去冰箱拿了一瓶雪碧喝。我再次笃定，在侯老师译笔的加持下，这是一本能够打动人的好书——它是一位人文主义者对世界真诚的爱、一位左翼知识分子对人类命运的深切担忧、一位人生“终了之前”的老者对后辈的殷殷嘱托。这些文字出自灵魂而非头脑，其中蕴含的智慧、情感，在疫情肆虐之时，尤其为迷惘的人们所需要。
爱者唯见其善，这本书的一切都令我兴致勃勃，甚至是填表、走系统这些流程性的工作。这时候，做书简直是享受。
然而，好事终究多磨。7月中旬，《终了之前》复审之时，因办公大楼限制用电，我们改为居家办公。其实，一切早就有预兆——办公室越来越热、灯越开越少。在家虽然自由，却十分不便。我们拷了各种文件，也难免疏漏。有时填表，来不及回社里找资料，只能东拼西凑，你一点我一点，甚至还要麻烦译者老师重新发来他的文件。
到了8月底，《终了之前》的三审工作基本完成，我也松了一口气——当编辑的都知道，无论是什么稿子，在批选题、走三审、申CIP时，都要悬着一颗心、吊着一口气。那时，酷热也有所缓解，楼下的悬铃木甚至会摇摆枝叶，送来一丝丝凉意。某个午后，我在网上查资料，想为《终了之前》的文案与封面寻找一些灵感，突然，微信弹出一条物业发的消息——有人核酸检测呈阳性，小区马上封控！我心里一惊：幸好稿子三审已经完成，不用寄来寄去！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被勒令足不出户，唯一能出门的只有垃圾，由全副武装的管家到门口来收，再集中消杀。
那一个月，心情都很差，忙活抢菜之类的都是次要的，出不了门的感觉实在难受。好在，我找到了一些精神寄托。正如萨瓦托所说：“人类最崇高的地方就在于那种在废墟中起新楼的精神，人们不知疲惫地支撑着它，使它不断在撕裂和美丽之间摇摆。”我持续与同事们沟通着书的各种细节。在《终了之前》上，我们花了最多的功夫，书还没出，营销同事李亚辉就张罗起了各种线上活动。这既是在完成工作，也是在维持自己的心力、在“废墟中起新楼”。
没想到，还有新的考验。2022年9月5日午后，因前夜楼栋用铁皮打围，折腾了一晚上，我整个人都昏昏欲睡。陡然间，一切开始摇晃，大门哐哐响，久经考验的我们瞬间就反应过来：地震了！到达楼下后，大家都惊魂未定，泸定6.8级地震，成都震感强烈！从楼上到楼下不过数十米，却经历了重重难关，我复杂的心绪，如今难以言表。后来，再回楼上时，我发现，不知躲去哪里的猫咪又懒懒瘫在了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它打个滚儿，触到了旁边的笔记本键盘上，屏幕变亮，正是《〈终了之前〉封面装帧单》的页面：“萨瓦托在暮年之时写下这本小书……后半段更像是对青年人和后辈的言传身教……”
是的，废墟中会起新楼，一切困难都会过去的。2022年中秋之后，小区终于转为低风险，我也开始与张军老师联系，请他为《终了之前》做封面设计。张老师醉心文学，工作也尤其认真。每次与他合作，仔细交流之后，他都会将书稿全文要过去，细细阅读。每一次的封面，都会出三种设计稿。我看得出，每种设计绝非敷衍，一笔一画，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我们在编辑实务中，经常强调要精雕细琢，文字上如此，设计上更是。不少图书宣传时，总是说编辑数次调整封面的字号、字体，只为最完美的设计。这固然没错，但破坏设计师的作品、越改越差的情况也不少。
做书是多人参与的项目，编辑与译者、设计师等人之间的默契尤为重要。侯健老师、张军老师都是成熟的译者、设计师，我选择与他们合作，正是出于对他们专业度的信任。在符合质检、遵照基本的编辑规范之后，我需要做的，不是插手不必要的细节——把译稿“但”改成“但是”、封面文字五号加大到四号又改回五号——而是寻找灵魂契合点：译稿是否“信雅达”地呈现了原文？封面设计的调性是否与文字一致，甚至锦上添花？《终了之前》出版后，读者的评论说明，吾道不孤，我们确实做到了，此前经历的一切魔幻现实，也都值得了。
“流泪”和“谢谢”是读者说得最多的两个词
2023年的某个夏日午后，一位出版前辈走到我的工位上，神神秘秘地道：“小苟，《终了之前》是本啥书？咋个能把人给看哭了？”说着，他把手机拿给我看。这位读者的朋友圈里，拍了数张《终了之前》的文段，并表示自己在阅读过程中数度流泪。
当时我怎么跟这位老师说的，已无迹可寻，唯记得那一刹那，我忆起自己初次通读译稿时喝的那瓶冰雪碧。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萨瓦托饱含真诚与智慧的写作，让我与这位读者，以这样的方式“结识”了。而那一刻，作为出版者的荣誉感也盈满了我的内心，这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换不来的。
后来，在浏览网络上这本书的评论时，我发现，“流泪”与“谢谢”是读者说得最多的两个词：
“读的时候心中沉甸甸的，无数次热泪盈眶，新的力量、新的笃定、新的勇气、新的信念都将会伴随我迈向新的一年。谢谢萨瓦托。谢谢文学。”
“我会感谢读过这本书的自己。感谢翻译、出版者以及让我知道这本书的所有人。感谢作者，如此极大地回应了我内心无法描绘和形容的情绪与思想，同时给予了我如此巨大的安慰。谢谢。”
“我要去向遇见这本书的书店道谢。”
“我决定以后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次嗷嗷哭的时候翻出来看。萨瓦托，谢谢你……你的使命感让年轻的一代在宗教让位和文化让位之后有路可走。”
当然，也有一些读者认为，这本书空有泛滥的情感，没有社会改良，以及对年轻人人生之路的切实建议。对此，我想说的是，尽管萨瓦托还有社会活动家的身份，但在《终了之前》里的他，是如鲁迅一般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是诚心诚意提携后辈的老人家，他写下的文字能让读者获得感动、获取精神的力量，这就足够了。剩下的路，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走。
书中称：“我为那些迷失方向的青年男女而写。他们有时会羞涩地走到我身边，还有些时候则会像海难遇难者一样在大海上寻觅可供搭扶的木板。那也正是我自认能给予他们的东西：一些不够牢靠的残缺木头。”数十年之后，在万里之遥的中国，果真有一些“迷失方向的青年男女”，“搭扶”了这些“木头”，萨瓦托泉下有知，或许亦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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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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