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满哨在高黎贡山最南端绝顶,在隆阳与腾冲的交界处。这是一个被云雾浸染得没有一丝杂音的村落,是一个遥远的丝路之梦可以随意附着的村落,一条连接夷方又穿越全村的石板路,几十间在岁月风雨中站立的老屋,十几名不愿随子女搬迁下山,而与古道的宁静长相厮守的老人,就是曾经的蒲满哨的全部。
只是没想到,变化却在2017年到来。从文化部门退休的“风影客”孙志强在蒲满哨侧面1000米处意外发现大坡头、小米地,这两个村庄的34余户村民已搬迁至山下,留下的十几个四合院,房屋完好——泥土夯墙,瓦片盖顶,青石板铺院,每一枝伸进围墙的核桃,都残留着一段人间烟火,残留着一户人家的欢笑和繁衍。孙志强立刻喜欢上小米地,与农户签了43年流转合同,他的理想是建一个旅居休闲的村落,让更多大城市的人来体验高黎贡的生物多样性,找到一个回归自然的地方。然后,他租下了以前老保腾路的蒲满哨道班,装修了34个房间,同时注册了蒲满哨史迪威客栈,这个客栈,以一个自然观景台的模样矗立在森林里,高黎贡山云雾里的千山万壑环绕四周,活脱脱一个自然的氧吧,骑行的,徒步的,越野的都在客栈找到了想要的感觉。
之后不久,深圳卫视媒体人王大勇来到了蒲满哨隔壁的石梯寨,创建了“山顶一号”咖啡庄园,几年过去,“山顶一号”成为高黎贡南段的新坐标。
蒲满哨,古为蒲蛮哨,据传是蒲蛮人居住的地方。千年前蒲蛮人常与戍边士兵发生战争,在一次“三千人搬弓,八千人支箭”的战斗中,蒲蛮人战败,双方以箭指路划分边界,箭射到的地方,即为蒲蛮人退守的地方,双方将士便在高黎贡山分水岭设卡布防。
明清时期丝绸古道逐渐南移,蒲满哨就成为磨盘石之上最险要的隘口,同时哨卡也成了官府向过往客商收税的“海关”。马帮过了蒲满哨,就往烽火台、城门洞、小平河一带推进,下龙江,过腾冲,出缅甸了。
徐霞客1639年农历四月十一日渡怒江、过坝湾到达磨盘石,看见的是“百家倚峰头而居”,当晚宿于村中(他没想到的是20年后的1659年,吴三桂追击南明的永历皇帝,一直追到磨盘石、石梯寨,大将李定国在这里埋伏了六千人,后来因为部下投降,吴三桂把李定国的精锐部队灭在了磨盘石)。徐霞客十二日上蒲满哨,再经分水关下龙川江。
徐霞客在腾冲37天,阴历五月二十一日从腾冲返回,住在磨盘石的一户卢姓人家,“家有小房五六间,颇洁”。后来他在《滇游日记》里说,保山至滇缅边境,一路驿站连着驿站,哨戍连着哨戍,沿山势如石子哨、新安哨、太平哨、乱剑哨,大大小小的哨戍,与交通要道上的卫、所形成一套战防网络,在蓝天与峻岭之间,串成西南边境上一个个节点。
《云南志》里也说,哨的规模有大有小,每十里或二三十里各设哨戍,以守之。大哨五十人,小哨或二三十人。俱以指挥、千户、百户等官守之。各哨兵俱连家小驻扎,一年一换……给田土,自垦自食,不承担国家田税,而且世代相传。
这样的哨,即使只有二三十个哨兵,连家带小,也是一个寨子的规模。它兼具了戍与屯的功能,既是交通线上的重要军事设施,又是汉族军事移民的重要定居屯田地。早期的蒲满哨就是这种戍与屯相兼的哨,只不过在几百年岁月的淘洗中,当年守哨的士兵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后人代代相传,成了蒲满哨的居民。
而大坡头、小米地、石梯寨为什么也会在这高山的隐秘处形成村寨呢?有研究者推测,随着蒲满哨戍守士兵家属子女的增多,也许所开荒地已不够耕种,于是向相隔不远的平展处延伸,在小米地、石梯开荒种粮,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村寨。
这样的村寨,吸引着很多从喧嚣之地前来的有心人。
2017年上半年,媒体人王大勇了解到这里是中国最早规模化种植小粒种咖啡(Arabica)的地方,而且出产的第一个批次的咖啡就在伦敦获得“一等品”的美誉,1993年更是荣获“尤里卡”金奖,保山小粒咖啡也是当时中国咖啡领域唯一的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他在喝到第一杯保山小粒咖啡时说:“保山小粒咖啡的品质、历史与遭遇经历跌宕起伏,具有足够的审美、情节、高度,是一个难得的中国好故事。”
2017年12月21日,他第一次到石梯村,用无人机拍了一组照片,刚好是冬天,这个寨子就像高黎贡山的一个伤疤——因为原住民的生活选择,高黎贡山的原生树种在过去几十年里都被砍了,取而代之的是经济林木和果树,冬天一落叶,整个寨子几乎都是光秃秃的。高黎贡山本来是世界物种基因库,是以生物多样性著称的,这个寨子冬天的景象在照片里与高黎贡的繁密格格不入。从业经历告诉他,这是一个做酒店的非常好的地方。当时他就想,该如何保护这个寨子。
石梯寨一直有原住民居住。1958年和1983年,经过两次搬迁,在山下的潞江坝形成新的石梯寨。王大勇到达的时候,山上是空心寨,只有不愿搬离的老人,留在山里放羊放牛。2018年6月7日,他与搭档从深圳飞来保山,与高黎贡管委会达成协议,改造石梯寨。7月24日他们注册了公司,9月18日和管委会签订了投资协议,10月29日,和潞江镇签订了项目的土地整体流转协议。
站在石梯梁子眺望怒江河谷,山峦起伏,天远地阔,“APEX ONE”(“山顶一号”)这个词,便跳了出来。
从此,高黎贡山的石梯寨,就有了“山顶一号”的高远。
2019年8月27日,王大勇带着小魏、周翔等一班年轻人上山,9月3日就开始育第一批咖啡苗。2020年4月10日至12日,他们完成577株中国咖啡冠军树的移栽(潞江农场香树队1956年种的咖啡,1993年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世界咖啡评比大会上荣获“尤里卡”金奖),之后490多株老树在石梯寨重生,2022年开始零星挂果。
2022年5月17日,“山顶一号”庄园咖啡体验馆在深圳落地,实现了“从种子到杯子”的闭环。王大勇说,从小处讲,这个咖啡馆是“山顶一号”在一线城市的窗口,从大处讲,它也是保山小粒咖啡、中国精品咖啡“从种子到杯子”全产业链在一线城市的第一个窗口。
在山下的石梯新寨,我见到了在山上种咖啡的刘增文、李新鹏、雷新星、陈子胜,他们都是在石梯老寨出生的。他们在坝子及坡地种甘蔗、水果、蔬菜,2006年开始与父辈在1200—1800米左右的山上种咖啡,近些年陆续增加和更新,每家的种植面积都到了十多二十亩。石梯社区书记刘世江说,搬下来的这150多户的咖啡种植面积已到了900亩,整个石梯村413户的咖啡种植面积到了2000亩,按目前保山发展咖啡产业的势头和潜力,他认为未来可期。如果上级农业有关部门能帮助解决咖啡地的水利工程问题,石梯寨的精品咖啡种植将会上新的台阶。
在坝湾社区,我见到社区书记陈子维。他说蒲满哨的60多户农户和紧挨着的52户回族队,从20世纪70年代到1983年土地下户,大部分搬到了杨家田和喜乐寨,住杨家田的很多年坚持上山种刺老苞、香椿;而离蒲满哨老寨子约6公里的观音山小组的20余户村民,本来已搬下山,见王大勇搞了个“山顶一号”,就跟着上山种咖啡,20来户种了300亩,现在已投产60亩。他们按王大勇的方法种植和管理,鲜果的收购价每公斤到了16元。如果更多的人能按这种方法种植和管理,在有限的土地上得到的收益是不是就更可观呢?
2024年5月底,我再次走进蒲满哨,村口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百年核桃树举着碧绿的嫩果展示着夏天的样子。穿过嗡嗡唱歌的蜂群到了杨昌能家,杨昌能给我们泡上热茶后,在后腰挎上砍刀,披上塑料雨衣,分别从三四个羊圈里吆喝出他的100多只羊,隐藏到了高黎贡的雨雾中。而他的老伴杨转香麻利地把锅架上火塘,焖锣锅饭,煎鸡蛋,炸干巴,招待我们吃午饭。
史迪威客栈的老孙即将改造咖啡基地109亩,改建咖啡馆、咖啡实验室、咖啡生态博览园。他还与科考研学、户外探险、摩旅越野等各种团队深入合作,满足一些特殊人群“越野过客、秘境追踪”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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